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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27 12:31:12瀏覽44|回應3|推薦0 | |
我愈來愈懷疑,人類社會存在著一種十分重要、卻又極少被單獨討論的倫理。它不像法律那樣明文規定,也不像一般的是非善惡那樣容易辨認;然而,它卻默默左右著人際關係、群體互動,甚至國際政治。許多衝突,真正引爆的原因,不是利益,不是法律,而是有人認為:「你越界了。」我姑且把這種倫理稱為「份際倫理」。 所謂「份際倫理」,指的是一種互動涉入的各方相對地位與應然對待模式,包括應該保持的行為界線。譬如晚輩對長輩說話,應該怎麼說。這背後就有講究。這種講究,就是一種「份際倫理」。 作為議題,我想強調的不只是倫理的存在,而更主要是要強調這種倫理的另外特性:模糊、隱性、不一致;以及它可能的後果。這種後果,未必因為其模糊、隱性而輕微或被揚棄。 這種份際倫理議題,理論上也可能包括法律或一般所說的是非善惡規範;但是,並不止於此。如果份際倫理與法律或明確規範同義,前者也就不必單獨被提出來討論;它帶來的困擾也會少很多。因為只要規則明確,大家就都有規則可循。問題就在於,行為究竟應該依循什麼規則,甚至究竟有沒有規則,又或依循規則的必要性、嚴重性如何,各方都可能有不同的認知與期待,這才使問題變得嚴重而且困擾人。 份際倫理牽涉到互動涉入各方的角色、身分、關係、地位,以及當時所處的情境,因此是一多方涉入的、綜合性考慮的倫理,也因此可能實際上並沒有單一、明確的適用規則。特別是各方可能對其中的應然有不同認知與期待。 儘管規則可能模糊、不一致,各方的期待與要求卻仍然真實存在,並不因為倫理的模糊或隱性而被揚棄或變得輕微、無礙。也就是說,如果違反倫理,還是會有後果,甚至可能後果嚴重(而且可能是一種無形的制裁)。也正因為如此,所以它既顯得模糊,卻又可能很擾人。 許多人際衝突,往往不是因為誰犯了法律,而是因為有人覺得「你越界了」。 然而,那條界線究竟在哪裡,甚至究竟有沒有界線,卻很少有人說得清楚。 最容易理解的例子,大概就是性騷擾。 同樣是一個碰觸肢體的動作,有時候什麼事情也沒有,有時候甚至成為一段愛情的開始;但在另外一種情況下,卻可能構成性騷擾或某種侵犯。 動作並沒有出入。真正有出入的,是彼此的關係,以及其中是否存在一種大家默認的「份際」。問題是,並沒有一把尺可以清楚凸顯這種份際,物理意義的尺,或是類似於物理意義的明確衡量工具。 不同的人,畫出的界線可能完全不同。甚至相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情境下,界線也可能不同。 因此,性騷擾案件往往充滿爭議。有些人覺得對方反應過度;另一些人卻認為界線早已被踐踏。 雙方談的,常常看似是同一件事情,而實際上是「份際」問題。而這個份際,在不同的人的認知中,可能並不一致。 份際倫理遠遠不只是男女互動的問題。它幾乎存在於所有的人際關係。老師與學生;主管與部屬;父母與子女;朋友之間;夫妻之間。甚至不同族群、不同國家之間,都存在各自認為的「理所當然」的份際。 很多時候,真正引起憤怒的,不只是利益問題,而也可能是尊嚴問題。因為,人們覺得自己的份際遭到了侵犯。 而份際倫理最大的困難,不是沒有規則,而是規則存在,卻沒有共同承認的版本。不是沒有規則,而是人人各自有認定的規則。而每個人認定的規則可能不同,甚至有時候看似相同,實際上卻大相徑庭。 所以,未必是無序,而是多重秩序彼此衝突。 有件歷史小事,或許值得一談。蔣介石、李宗仁就職總統、副總統,典禮上,李宗仁著軍服,蔣介石則是傳統長袍。李宗仁認為他站在台上,就好像蔣介石的副官。李對此據說念茲在茲,長期記恨。 這也許根本就只是溝通不良的問題,但是,卻也可能成為了中華民國的大不幸。就職典禮上,究竟應該著什麼服裝,乃至應該做什麼交代,都存在潛在份際倫理。只是並不明確,認知並不一致。問題也因此衍生。 在中國傳統下,講究論資排輩,資格淺者對長輩、上級必須非常恭敬,稍有不慎,就可能因為違反份際倫理而遭到某種懲罰,譬如可能失去升遷機會,也可能是更嚴重的處分。從而,資淺者往往只能過度遵從,以免在無意間犯忌。但是,如此,同時也限制了可能的創新開展。 國際政治其實更常發生份際倫理的困擾。因為有各自認定的「份際」與相關倫理。 前不久,日本首相高市曾提出「台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的說法。 從日本的角度,這是在表達國家安全利益;但從北京的角度,卻可能被理解成干涉中國內政,因此認為日本逾越了應有的份際。 另一方面,中共駐日外交官薛劍曾發表帶有「斬頭」字眼的強烈言論,在日本社會引起巨大反彈,許多人認為這已經不是正常外交辭令,而是赤裸裸的威嚇與侮辱。 然而,中共方面卻沒有因此公開道歉,也沒有明顯懲處。 這很可能表示,雙方對於外交應有的份際,本來就存在不同理解。 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簡單的誰對誰錯,而是:不同社會對「份際」、「越界」的判準,本來就可能不同。中日之間的歷史恩仇,更讓彼此的份際認知差距更大。 而一旦彼此都堅信自己的界線才是正確的,衝突便容易升高。 中國人有一句很有意思的話:「這裡面的水很深。」 一般人常把它理解成局勢複雜,或暗藏權力鬥爭,乃至凶險程度極高。 但仔細想想,它其實還隱含另一層意思。那就是:這裡存在許多沒有說出口的規則。 你不知道哪些話可以說;不知道哪些人不能得罪;不知道什麼時候該退一步;不知道什麼時候應該保持沉默;更不知道,別人心中的界線究竟畫在哪裡。 所謂「水很深」,很多時候並不是事情本身困難,而是那些潛藏的份際規則太難捉摸。而一旦踩錯,後果往往十分嚴重。 我懷疑,中國文化特別強調份際倫理。從「尊卑有序」、「長幼有別」、「君臣有義」、「上下有分」,一直到今天許多人講究的「懂不懂做人」、「會不會看臉色」、「知不知道進退」,都帶有濃厚的份際色彩。 但弔詭的是,可能也正因為太依賴這些沒有明文規定的界線,而又缺乏統一、客觀的認知,所以彼此對界線的認定經常不同。於是,人際摩擦反而更層出不窮。中國人或華人社群的團結、凝聚是不是也因此變得更不容易? 很多人並不知道自己哪裡做錯了。只是突然發現,別人開始疏遠自己,甚至莫名其妙成了眾矢之的。 我自己到了老年,才慢慢察覺,也許自己的性格裡,就缺少一種對「份際」的敏感。很多時候,我並不是故意冒犯誰。相反地,我往往只是就事論事,認為事情應該如此。然而,別人感受到的,卻可能不是我的道理,而是我的越界。 我開始懷疑,對「份際」的敏感,也是一種重要的能力,需要教養,是一種需要培養的能力;當然,它也可能部分是天賦能力。台語說的「白目」有可能就是一種缺乏份際敏感度的情況。 有些人可能天生善於察言觀色,能很快知道哪些話可以說,哪些事不能碰;有些人則比較依賴邏輯與原則,對那些隱性的界線並不敏銳。 這未必是人格高下,而可能是一種社會認知能力的差異。但是,如果常常在不甚自覺下做出被認為逾越份際或不合份際的行為,很可能因此會引起他人不滿,甚至因此被排斥。 而份際倫理真正令人困擾的地方,也正在於此。 法律可以訂得很清楚;契約可以寫得很詳細。但是,份際倫理很少能夠完全被寫下來、被明文化陳述。它存在於文化之中,存在於關係之中,也存在於每一個人的心裡,是一種「默會知識」(tacit knowledge)。麻煩的是,默會知識通常不是透過教導,而是透過犯錯來學會。因此,一個人往往不知道自己違反了什麼規則,只知道突然遭到排斥。 因此,份際倫理既重要,卻又模糊;既真實,又難以證明。然而,它卻默默決定了許多人際關係的成敗、人生的成敗,也可能影響國家與國家之間的信任與敵意。 也許,真正成熟的文明,不只是建立完善的法律制度,也包括讓人們能夠更公開、更理性地討論那些原本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份際倫理。 份際倫理重要而又模糊,這樣的社會很可能為內在的整合造成許多困擾,甚至也為對外關係造成困擾。 坦白說,我認為此刻的中共中國,提倡所謂戰狼外交的中國,強調仇日、仇西方的中國,就是在給中國製造不必要的困擾。中國的經濟可能因此萎縮,而國際處境也變得更困難。 當然,一個國家的外交風格,不可能完全歸因於一位領導人的個性,而是制度、歷史記憶、政治文化與領導風格共同作用的結果。不過,領導人的性格仍可能放大或抑制某些既有傾向。如果領導者本身較不敏感於不同文化之間對「份際」的認知差異,就可能使外交摩擦更加頻繁。 這裡,我再做個較大膽的推論。當前中國的國際處境困難,我偏向認為其實並沒有充分的客觀理由。其所以形成,部分可能是習近平個人的性格、心理狀態所導致。也許,習近平個人也有我前面提到的某種白目特質。我之前提到他可能有另類的「兜底」思維。這也就是他白目的部分成因。重點是他自己很可能並沒有充分自覺白目。 白目與模糊的份際倫理,看似矛盾(模糊的份際倫理應該會促使人們更敏感於份際倫理);但是,也有可能彼此相關。 一則,因為倫理模糊,所以有些人傾向放棄去把握細緻內涵。不過,也許還有更重要的理由。 在份際倫理模糊的社會裡,有可能反而需要白目的人。因為這種人才比較會「破格」行事。而群體可能需要有人能夠破格行事,否則系統就只能自我重製,陷入固步自封,難以突破現實困境。而白目的人,如果其他條件良好,也有可能反而被視為地位超越,適合領導。 毛澤東提倡「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就絕不是講究「份際倫理」的典範。但是,部分也正是因為這樣,他才被歌頌為偉人。 問題是,白目行為出現在國際關係中,造成的問題很可能不是系統能夠控制的。可預見的未來,中國面臨的國際處境,恐怕就非常凶險,中國能不能平順渡過,我不表示樂觀。 我愈來愈覺得,一個文明是否成熟,不只是法律是否完善,也不只是道德是否高尚,而在於它能否把那些原本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的互動規範,逐漸轉化為可以公開討論、彼此修正的共同理解。 一個社會如果過度依賴默會的份際,人們便只能靠猜測彼此的界線生活;猜對了,被稱為懂做人;猜錯了,便可能遭到排斥,甚至終身背負惡名。 相反地,一個成熟的社會,不是消滅份際倫理,而是讓份際倫理逐漸走向公開化、透明化與可討論化。如此,人們遵循的不再只是難以捉摸的人情世故,而是逐漸形成可以共同檢驗、共同修正的公共倫理。 真正成熟的文明,不只是要求人民懂得份際,而是要求人民理解:不同的人、不同文化、不同制度,對份際本來就可能有不同的理解;文明的進步,不在於強迫一致,而在於建立可以公開協商、彼此修正的界線。 在國際事務上,也應該同理。如此,無謂的摩擦、衝突才得以減少,默契與和諧才容易建立,而戰爭也較可能得以消弭。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文明進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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