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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7/04 20:30:09瀏覽65|回應2|推薦1 | |
一個社會的發展,通常被認為取決於資源、人口、科技、教育或國際環境。然而,我認為還有一個較少受到重視、卻可能更深刻的因素,那就是:一個社會的制度與文化結構,是否存在內在扞格(internal structural contradictions)。 所謂「結構的內在扞格」,是指一個社會同時追求彼此衝突的目標,或讓互不相容的制度邏輯長期並存,而又缺乏反思、調整與整合的能力。如此一來,社會的各種力量便會互相抵消。這種抵消未必表現為完全停滯,而更常表現為反覆改革、反覆挫敗、反覆動員,又反覆回到原點。 我認為,近代中國的現代化挫折,很可能便是這種結構性內耗的典型例子。 許多論者把中國近代的落後,歸因於西方帝國主義、日本侵略、人口壓力、資本不足、技術落後,或者政治腐敗。這些因素固然都重要,但如果沒有更深層的內部結構問題,它們未必足以造成長期而反覆的現代化困境。 真正值得追問的是:為什麼中國社會幾乎每一次改革,都在取得部分成果之後,又遭遇新的阻力?為什麼從晚清洋務運動、戊戌變法、晚清新政,到民國憲政、國民黨訓政,再到改革開放,都呈現某種「改革—反撲—變形」的循環? 我認為,其根源在於中國長期存在若干彼此難以整合的制度與文化邏輯。 首先,是富強追求與權力集中之間的扞格。 近代中國始終渴望國家富強,希望建立現代工業、現代軍隊、現代教育以及有效率的行政體系。然而,現代化本身往往要求另一套制度條件,包括權力受到限制、公民社會成長、思想自由、制度透明、法律至上以及公共討論。 中國歷代統治者卻往往只希望獲得現代化的成果,而不願接受現代化所要求的制度條件。 希望人民富裕,卻害怕民間力量坐大;需要知識分子,卻擔心知識分子形成獨立思想;需要企業家,卻害怕資本脫離政治控制;需要科學,卻限制思想自由;需要法律,卻又讓法律服從政治權力。 於是,現代化所累積的力量,往往又被原有的權力結構重新吸收、限制,甚至反噬。 其次,是人倫秩序與抽象制度之間的扞格。 儒家文明最大的特色,在於它極為重視人倫關係。 父子、君臣、夫婦、長幼、朋友,各種角色都有明確倫理規範。這種倫理長期維持了中國社會的穩定,也培養出高度的責任感、自律精神與教育傳統。 因此,我並不認為儒家完全阻礙中國現代化。 相反地,儒家的勤勉、自律、重視教育等特質,都是中國以及東亞社會能夠迅速累積人力資本的重要原因。 但是,儒家的長處,同時也可能成為它的限制。 儒家主要建立的是一套關係性秩序,而現代國家更需要的是一套抽象制度秩序。 現代民主社會要求人民服從的是憲法、法律、程序、公民權利與普遍規則,而不是某一位具體的長官、長輩或恩主。 然而,在強烈的人倫文化之下,人們較容易形成的是對具體人的忠誠,而不是對抽象制度的忠誠。 因此,熟人社會中的倫理,可以十分完整;但陌生人社會中的制度信任,卻較難建立。 這也是中國歷史上地方關係、門生故吏、宗族勢力與私人網絡始終十分發達,而現代制度建設卻反覆遭遇困難的重要原因之一。 第三,是自律與服從之間的扞格。 有人認為,基督教之所以促成西方現代化,在於它鼓勵個人自律。我認為,這個觀察有一定道理,但還需要更細緻地理解。 儒家其實同樣十分強調自律。 《大學》所說的「修身」,《論語》所說的「克己復禮」,都高度重視人格修養。 因此,中國並不缺乏自律文化。 真正不同之處,也許在於兩種文明所理解的自律,其所服務的目標有所不同。 基督教倫理中的自律,較容易連結到一種超越性的信仰。個人即使沒有任何人在場,也仍須對上帝、對自己的良心負責。因此,良知有可能成為限制世俗權力的重要力量。 儒家的自律,則更多是在既有人倫秩序中完成自己的角色責任。 因此,它更容易維護既有秩序,而較少鼓勵對整個秩序本身提出根本性的質疑。 這並不是說儒家缺乏批判精神,而是其批判往往以恢復「正道」為目標,而不是重新建構制度。 第四,是實用理性與自由探究之間的扞格。 中國文明歷來極重視實用知識。 農業、水利、工程、醫藥、曆法、行政,都曾取得相當高的成就。 然而,相較於近代西方,中國較少形成一種把「追求真理本身」視為最高價值的知識共同體。 許多知識的價值,主要仍由治理國家、改善生活、取得功名等實際用途來決定。 因此,抽象理論、基礎科學與純粹思想探索,相對較難獲得持續支持。 這並非中國人缺乏智慧,而是整體文化較少賦予非功利性探究以獨立價值。 近代科學革命之所以首先發生於歐洲,原因當然極其複雜,但這種知識文化上的差異,很可能也是其中的重要因素之一。 如果上述分析成立,那麼,中國近代現代化的挫折,便不能簡單理解為能力不足,而應理解為一種結構性的內在扞格。 它既希望富強,又恐懼權力受限;既需要創新,又維護既有權威;既重視教育,又偏向功名導向;既講究自律,又容易把自律侷限於既有身分秩序;既需要抽象制度,又始終深受關係倫理所牽引。 於是,各種改革力量,不斷與既有文化及制度互相牽制,形成巨大的內耗。 然而,我並不認為這只是中國的問題。 世界上許多發展遲滯的國家,很可能都存在不同形式的結構內在扞格。 有些社會存在部族忠誠與現代國家的衝突;有些存在宗教權威與世俗制度的衝突;有些存在殖民遺產與民族國家建構之間的衝突;有些則存在民主制度與裙帶政治之間的衝突。 因此,「結構的內在扞格」或許可以成為理解不同文明發展的重要分析架構。 一個文明真正的力量,不僅來自人口、財富、科技或軍事,更來自制度、文化與價值之間是否形成一致的方向。當一個社會的各種制度與文化彼此支持,其力量便能持續累積;反之,若彼此牽制、互相抵消,即使擁有豐富的人才與資源,也可能陷入長期的發展遲滯。 從這個角度來看,現代化的真正挑戰,未必只是引進新的制度,更重要的是如何化解一個文明內部長期累積的結構扞格,使傳統文化中的積極力量得以保存,而限制現代轉型的因素則能逐步完成調適。唯有如此,社會才能真正走出反覆改革、反覆挫敗的歷史循環,形成持續而穩定的現代發展能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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