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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 尘(四幕悲喜剧)
2019/11/17 15:51:44瀏覽53|回應0|推薦0

 贝加

 

 

 

 

 

出场人物:

铁国梁,某大学教授,五十多岁。离异。

  梅雨花,保姆(小时工),三十岁左右。

一个小精灵。

一个送货工人。

 

 

 

         第一幕

(场景:铁国梁教授家的客厅。舞台正中,面对观众,是客厅的窗户;窗户很大,十分敞亮。铁教授的家位于一幢二十四层塔楼的最高层,因此视野十分开阔;透过这扇大窗户,观众可以把北京市容的一角尽收眼底:林立的高楼,宽阔的道路以及路上拥挤的车辆,高架桥纵横交错;风景的地平线上呈现出灰蒙蒙的西山。整个风景笼罩在一层雾色中。窗户左侧有两扇门:依次为厕所门和厨房门;在与之形成九十度角的两侧的墙上,也就是舞台的左右两侧,也有几扇门,右侧为卧室门和书房门;左侧为入户门。客厅里有一些简单的家具和电器:沙发、茶几、饮水机、电视机等。一根拖把插在一个水桶里靠在沙发旁边。时间是下午两三点钟。)

(幕启,舞台上响起一阵冲水马桶声。铁国梁从卫生间门上。)

 

铁国梁 (伏下身去往地上看,一边用手扶着眼镜,像是在找掉在地上的东西,而这东西又特别小,不容易看见似的)小梅!厅里的地板擦完了吗?(用手抹一下地板,直起身,把手指拿到眼前细看,提高嗓音)小梅!准是又跑进书房里瞧我那书去了。你说她没什么文化吧,对书倒挺亲;他对我要是有这么亲就好了!(高叫)小梅——!

(梅雨花从书房门上。她手拿一块抹布,头上戴一顶卫生帽,挽着袖子。)

梅雨花 唉,来了!来了!铁教授……

铁国梁 (几乎是厉声地)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铁教授!你不觉得别扭?

梅雨花 (意识到失言,慌忙一捂嘴)铁老师!

铁国梁 铁大哥!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这是在家里,叫大哥就行了。

梅雨花 (知趣乖觉地)铁大哥!

铁国梁 唉,这就对了!

梅雨花 铁大哥,你那书上的画真好看!

铁国梁 小梅呀,工作时间咱就一心工作,工作做完了爱怎么看怎么看,行吗?

梅雨花 对不起,铁大哥,我又溜号了!

铁国梁 (把手一挥)好啦!今天我们的任务还是很重的。厅里都打扫干净了吗?

梅雨花 基本上打扫干净了。

铁国梁 你老说“基本上,基本上”。我就不喜欢“基本上”;在我的词典里就没这个词儿。我的学生绝对不允许用“基本上”。什么“基本上做完了”,“基本上掌握了”,全是废话。掌握了就是掌握了,没掌握就是没掌握。

梅雨花 (胆怯地)我的意思是说,按照您的指示,除了沙发底下、电视柜后边等等这些犄角旮旯的地方,面上全都打扫干净了。

铁国梁 (不听她的申辩,伸出那根刚摸过地板的指头)好好看看,你这叫打扫干净了?这明显是灰尘和水混合后留下的痕迹。我要求的是一尘不染。

梅雨花 您别生气,我再换点清水,好好擦一遍就是了。

铁国梁 (和气地摇摇头)我没生气,我不过是要你注意方式和方法。擦灰尘一定要仔细、耐心、反复,就跟做任何一项复杂而艰巨的工作一样,马虎不得。我跟灰尘斗争了这么多年,深知灰尘的特性。我从来没敢说过“我打扫干净了”这种话。灰尘充满了整个宇宙空间,充满了整个世界;灰尘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特别是像北京这样一个到处尘土飞扬的城市里,简直可以说:灰尘是不可战胜的!它强大得几乎可以压倒一切人的力量。就在你以为把它们都清除掉了,为你的胜利而欢欣鼓舞时,它们已经回来了;甚至就在你打扫的同时,灰尘就在不停地往下落。你怎么能说你打扫干净了呢?

梅雨花 照您的意思,我得不停地打扫了?

铁国梁 要不,我为什么请你来呀?

梅雨花 (旁白)他给我多少钱哪!

铁国梁 (学究气十足地)当然,这都是从理论上来讲。而实际上,灰尘的下落并不像下雨那样迅疾;灰尘的质量要比水小得多,在下落过程中受到空气浮力的影响,它们在空中会有一个相对较长的悬浮期;人们就是利用了这种特性,从而获得了一种清洁的假象。要不人怎么活呀!(梅雨花呆愣愣地看着他,好像根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话题一转)说实话,要不是我现在身体不太好,在家歇病假,这点活儿你们谁都用不着,我一个人全干了。你知道我是怎么擦地板的吗?

梅雨花 (茫然地摇头)不知道!

铁国梁 (边说边做动作)我拿一块抹布,蹶着屁股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擦,(梅雨花捂着嘴笑起来)擦得一丝不苟;擦完了你再看,地面就跟镜子似的能照出人来。(骄傲地)你们谁能做到这一点?(烦恼地)可恶的是这种洁净保持不了多久。只要一天,地面上就又是一层灰。一见到灰,别提我心里多别扭了,坐立不安的。我必须把它们清除掉。我几乎一天擦一遍地板。这些年来我一直跟灰尘进行着不懈的斗争;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了。

梅雨花 (同情地)全您一个人干哪?就没雇个帮手,或者想点别的什么法子?

铁国梁 想了!这就是我为什么跟人换了房,搬到这二十四层楼上来的原因。我本以为楼层越高灰尘越少;现在看来,我犯了一个认识上的错误。我现在才真正体会到“风有多高灰有多高”这句话的真正含义。(失魂落魄地似乎在自言自语)人斗不过灰尘的!斗不过!……(猛然醒悟似的)嗨,你瞧,跟你说了这么一大堆废话。干活吧!(无可奈何地挥了挥手)仔细点啊,一定要达到要求!我还有工作要做。(从书房门下。)

梅雨花 (冲着他的背影)放心吧,铁大哥,包您满意!

(梅雨花拎起沙发旁的墩布和水桶,从卫生间门下。舞台上响起倒水声和水龙头哗哗的放水声。接着梅雨花又拎着墩布和水桶从卫生间门上。把墩布在水桶里洗净、拧干后,开始墩地。)

梅雨花 (停下手里的活,现出沉思状)这老头,真是有点怪!你要说这是知识分子的臭毛病吧,我在别人家也干过呀!人家也都是大学教授什么的,也没像他似的。什么宇宙中充满灰尘啦,什么跟灰尘进行斗争啦,这都是哪儿的事啊!我看纯粹是神经病!不就是点灰尘嘛!你说这世上哪能没点灰,要不我们这个世界怎么叫“尘世”呢?还值得这么大惊小怪的。真叫人搞不懂。我看他就是一个大灰尘!(继续墩地。过了一会又停下来)不过他人倒不坏。我来这里干了有一个多月了吧,工钱从来不拖欠,每次还给小费呢。从前的主人从来没给过我小费。他待人也挺热情的,还请我吃过一次饭呢,在一个特漂亮的大饭店里。我本来不想去的,他非拉我去——他就是有点怪脾气。也许正因为有点怪吧,这老头也挺可爱的。(继续墩地。墩到沙发处,伏下身去朝沙发底下看,然后起身)瞧瞧,这沙发底下,没法看了。就这些犄角旮旯的地方,简直就是一座灰尘的宝藏。我几次要给他来个大清扫,这老头死活拦着。说什么看不着的地方就算了,眼不见心不烦,还说什么是为我省事。就这,还老自我标榜一尘不染呢!简直是藏污纳垢。也不知道他留着这些灰尘干吗。不成,今天我给他来个彻底的,也算对得住那点工钱。(开始挪动沙发。这时门铃突然响起来,冲书房)铁大哥,有人叫门呢!

(铁国梁从书房门上。)

铁国梁 唉,来啦来啦!(向入户门走去)谁呀?

工 人 (台下音)送货的!

铁国梁 哦!(打开门,冲门外)就放在厅里吧。

(工人从入户门上,怀里抱着两捆木板条。)

工 人 (低头环顾)放哪儿?放这儿?

铁国梁 (指着厨房门口)行,就放这儿吧!

(工人放下板条,从入户门下;马上又抱着板条上,反复几次,往厅里搬入一捆捆的木板条。)

工 人 货齐了,您清点一下。

铁国梁 (数捆数)一、二、三、四……没问题。多少钱来着?

工 人 三百五十八!(铁国梁掏出钱包来拿钱,如数数出递过去;工人接过钱清点)没错!(从入户门下。铁国梁随手关门。)

梅雨花 铁大哥,你家里要装修啊?

铁国梁 (仍在看那堆板条,像是在沉思)啊,你说什么?

梅雨花 我说,你是要装修房子啊?

铁国梁 不装修,都装修过了。

梅雨花 不装修买这些板条干吗呀?

铁国梁 你没看电视吗?电视上不是说这两天要有场强沙尘暴,要市民们做好应对准备吗?

梅雨花 沙尘暴?那跟木板条有什么关系?

铁国梁 呆会儿你就知道了。(茫然四顾,看到了梅雨花挪开的沙发,有些气恼地)我不是跟你说过,这些犄角旮旯的地方就不用打扫了吗?你老是自作主张,自以为是,面上都没擦干净,还老往不该伸手的地方伸手。

梅雨花 (难堪地像是撞见了自己不该看到的事,急忙擦掉沙发下露出来的灰尘)好啦好啦!不擦了不擦了!(将沙发挪回原处。)

铁国梁 小梅呀,我再强调一遍,要一切行动听指挥啊,听见没有?

梅雨花 (讪笑着)听见了!

铁国梁 小梅呀,厅里要是弄完了,该弄哪儿弄哪儿。抓点紧,还有别的活儿等着呢。我去躺一会儿。刚才看了两眼书,就头晕眼花的。

梅雨花 别的活儿?

铁国梁 等你干完再说。(从卧室门下。)

梅雨花 (冲着他的背影一吐舌头)怪老头!

(她迅速把厅里该擦的地方又擦一遍,从厨房门下。铁国梁缓慢地挪着步子,从卧室门上。)

铁国梁 (边说边走)不行,还是得活动活动。小梅——!

梅雨花 (从厨房门上)唉,来了,铁大哥!又什么事啊?

铁国梁 (向她伸出手臂)你先扶着我,在屋里转悠转悠。

梅雨花 你不是要躺着吗?怎么又起来了?

铁国梁 不行啊!大夫不让老躺着。大夫说能站着就别坐着,能坐着就别躺着,能走动就别光站着。我还是得活动。可是话说回来,我这浑身软了巴唧的老想躺着。(两人边说边来回走动)你说也怪了,我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能检查的地方都查了个遍,一点毛病没查出来。可我就是觉着不舒服,哪儿哪儿都不舒服。看一点书吧,就头晕眼花的;大早上起来,浑身这关节都跟木头似的;就是什么都不干也是腰酸背痛,腿脚都跟灌了铅一样;这不,前两天上课,就在讲台上晕了过去,差点又给全国的人民教师树立一个光辉榜样。胃口也不好,饿也不想吃,吃一点就饱;然后就是大便干燥——(停下脚步,转向她)大哥说这话你不介意吧?

梅雨花 (笑笑)说吧,没关系!我爸也有这毛病。

铁国梁 那就好,那就好!你能来我这儿,我是很高兴的;不光干干活,也想让你陪我说说话。这些话我都憋在肚里,没处说去。好几天都没感觉,好不容易有感觉了,且解不出来呢;还不敢太使劲。大夫说我这个年纪的人了,心血管都很脆弱了,切忌用蛮力……

梅雨花 哎呀,怎么跟我爸一样一样的!我爸就是解大手的时候用力没用好,结果一下子脑溢血了,幸亏抢救及时。

(两人又走动起来,在屋里来回转。)

铁国梁 你瞧,是吧!你爸还是幸运的。有多少人是坐着马桶升天的呀!一想就犯怵。我可不想加入他们的行列。身体不好吧,心情就不好……(站住,现出思索状)等会儿等会儿,有点乱。我觉得这里边的因果关系应该理理清楚:我一直在想,我很可能是因为心情不好而导致身体问题的。精神状态决定身体状态,这是经过医学证明了的。长期以来,我一直觉着很烦,可以说见什么都烦。出门一见满大街那污漾污漾人和车我就烦;一个人闷在屋子里也烦;在小区里遛弯儿见着狗,烦!跟人凑趣两句话不对付,更烦了。烦得我医院都不去了;去医院看病是最烦人的事。别的不说,现在这大夫病还没看明白呢,先给你开一大堆药;连“对症下药”这句老话都失效了。

梅雨花 铁大哥,你老这样烦,还不如出去旅游旅游,散散心呢。

铁国梁 有的同事也这样劝我,说:“铁老师,有空出去玩玩,找个地方旅旅游,散散心。”我说:“打住!旅游已经成为世界上最无聊的一件事。哪儿哪儿全是人。那蝗虫一样的人群早已把旅游的最后一点乐趣给吞噬掉了。”

梅雨花 (同情地)那你老这样烦,也不是个事啊!你总得想点办法。

铁国梁 (深深地叹口气)说的是啊!我就盼着退休了。可是一想还得再熬上十来年,就烦得没着没落的。我一见那些学生整天吊儿郎当半死不活的样我就烦得慌,真不知道那些父母花钱把他们送到这儿干吗来了。我宁肯一个人闷在屋里。可是一个人闷在屋里也烦,不知干什么好,瞧哪儿都不顺眼。就说这灰尘吧。我一看见屋里有灰,就坐立不安的,觉都睡不踏实;就好像它们是某种活物,占据了我的家,要把我赶出门。(仇恨地)我必须把它们清除掉,有它们没我,有我没它们;我们不共戴天。

梅雨花 (愣愣地瞅着他)铁大哥,怎么又说到灰尘上来了?

铁国梁 (稍顿,缓和下来)有点严重了,是吧?好多人都说我有病,小梅,你觉得大哥有病吗?(她笑笑,不置可否)我也知道这样不好,是在跟自己较劲,可我就是不由自主。其实我的愿望正好与此相反。你知道这世上我最敬佩的两个人是谁吗?(稍顿)不,可千万别往那些名人上猜,他们都是普通的人:一个是我同学的老公;一个是我的同事,一个老光棍。这两个人是我知道的最能跟灰尘和平共处的了。(他们边说边绕着沙发兜圈子,就像一头转磨的驴)我同学的这位老公自打结婚后——或许他从来就这样,只是我这位同学不了解而已——从没对家里的灰尘动过一个手指头,连口气都没吹过;他可以在地板上留下一串脚印,然后掀开被灰尘严严实实封住的床罩,一头钻进被窝呼呼大睡。我那位老光棍同事的事迹就更加令人感动,在他的住房里,从厨房到卫生间到卧室再到书房形成了一条环形小路,其余的地方全被厚厚一层月久年深的灰尘覆盖着,就像高山之上终年不化的积雪。(停下脚,伸出大拇指由衷地)真乃高人啊!

梅雨花 (不屑地把嘴一撇)啥高人啊,不过是俩大懒蛋!

铁国梁 (不以为然地笑笑)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每当我赞美我这两位偶像时,总会听到类似的反对意见。足见习惯势力多么强大,世俗观念多么深入人心,就像那些伟大的人物常被人们称为傻子或疯子一样。(仿佛忘记身边梅雨花的存在,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世俗的眼睛根本看不到,他们的疯傻之处也正是他们的伟大之所在。我这两位偶像高就高在甘于跟灰尘同在的大无畏精神。他们高瞻远瞩,早已彻悟到人作为一粒灰尘的本质:人的一切努力和奋斗终将灰飞烟灭。(稍顿,声音略微颤抖地)认识到这个现实并不难,而接受这个现实却难于上青天。人的历史不就是一部与灰尘搏斗的历史吗?人从来不甘为灰尘所覆盖,一次次从沉积的灰尘底下站起来,想证明自己,却又一次次地归于尘土。这难道不是一道疯狂的永无止境的轮回吗?而只有那些心甘情愿混同于尘土的人才最终获得了永生。我一直在努力向我这两位偶像学习,可是……可是……(告密似的用手捂着嘴小声对梅雨花)说实话,我对灰尘充满一种十分矛盾的情感:我对落在表面的灰尘特别厌恶,而对暗藏着的灰尘却心怀敬畏。这说明我的水平还差得远啊。

梅雨花 (愣愣地)铁大哥,你在说什么呀,我一点都不懂。(伸手摸摸他的前额)你没有发烧吧?

铁国梁 (抓住她的手)我这是在思想。思想你懂吧?说白了,我就是在想我们人干吗每天非得不停地吃喝拉撒……

梅雨花,这肯定是吃饱撑的!

铁国梁 (似乎并没听到她的话)从前我身体好的时候,一边干着活,一边思考着这些问题,总觉得是一种乐趣,似乎每一天都有所进步;现在不行了,一想这些问题就觉着累得慌。你知道,思想是特别消耗体能的……不行,我头晕得厉害,还是得去躺一会儿。

梅雨花 那你就别想了!你再想不也是白搭!(他们手牵手地朝卧室走去。)你是得好好休息休息,看您的脸色特别不好。您是不是觉着特别不舒服啊?要不要去看医生?

铁国梁 你就是医生!你的手摸着可真舒服!摸着它我就能好一半。

(一边摩挲着她手,从卧室门下。梅雨花从卧室门重上。)

梅雨花 我看他是有病,而且病得还不轻。(暗自思忖片刻,叹气)唉,活还没干完,我还是干活去吧!(从厨房门下。)

(这时舞台灯光比先前暗淡下去一些;整个舞台是空着的。空的时间刚好到让人觉得有事情要发生的长度,家庭精灵上。这一人物没有显著的性别和年龄特征,个子小巧玲珑,装束也很奇特,浑身上下似乎包裹在锡铂纸或透明塑料做的衣服中,在暗淡的灯光下闪烁发亮,给人晶莹剔透之感,表现出一种超现实意味。不过在形态和举止上与其主人都颇为相似,仿佛是对他的刻意模仿。)

小精灵 我怎么感觉这么不舒服啊!就像那种大难临头的前兆。没错,我跟他、跟这个家就是同呼吸共命运的一对儿;他的每一点心痛每一次磨难我都感同身受,我都预见得到。分明他又走到了一道关卡上,他自己还迷迷糊糊呢……我可不会像过去每家每户都有的那位灶王爷一样,只会上天言好事,下地降吉祥,做一个甜言蜜语的和事老;人都快断气了还高喊着万寿无疆,反正是享尽了香火,把嘴一抹溜之大吉,管他房倒屋塌家破人亡。唉,我不行啊!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们……我们是一条船上的难兄难弟……这条船翻了我们一起完蛋……是啊,我没少给他吹风,给他提醒,给他警告,无论他醒着还是在睡梦里,可……可他对我就是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就像根本没我这人似的,我真是一点辙都没有。他现在变得又聋又瞎……(梅雨花急急从厨房门上)我离她远点!(精灵消隐。)

梅雨花 (头上的白色卫生帽不见了,头发也显得有些散乱;满头大汗,戴着一副胶皮手套,一手拿着抹布一手给自己扇着风,袖口高挽。长长吁了一口气)我的老天啊!没见过这么脏的厨房。前几次来,我也只是做表面的打扫,什么灶台啦,墙壁啦,柜门啦。那些柜门我从来没打开过。今天他不是嫌我多事吗,我倒要打开柜门看看,里面到底什么模样。这一看不要紧,我的妈呀,里面那灰有一寸厚,而且混合着油渍;那些瓶瓶罐罐个个遍身油腻,粘在隔板上,都快给灰尘埋住了。这老头把灰尘当宝贝藏着,这是什么意思?说他是藏污纳垢真是再恰当不过了。看上去那么干净利落一个老头,日子怎么过得这么窝囊呢!(现出思考状,醒悟地)哦,我明白了,这个家里缺少一位女主人。凡是光棍汉都只维持一种外表上的体面,其实日子无不过得一塌糊涂。我在这儿干了这么长时间了,别说没见过他老婆的面,连一点女人的痕迹都没有。我一直觉得纳闷:难道他真是个老光棍不成?老想问问他,可又不好意思开口。说起来这老头也怪可怜的,一个人真挺不容易,身体还不好……要是我能当上教授夫人(面露娇羞状)……也许他老了点,可人家毕竟是个大学教授啊!从这一点来说他又不算老,现在不都兴老少配吗!这样一来,我在这诺大的京城里也算是有个家了,而且是教授的太太,那感觉可就完全不同了;我就不用为了糊口每天四处奔波,拿着块破抹布东擦西抹了;再也不用住在那个老鼠洞似的地下室里;也可以像城里的女人那样穿身上档次的时装,再挎着个驴牌的包包……(现出泄气状)唉,算啦!胡琢磨什么呢?净大白天说梦话,你一个抹桌子扫地的,人家能看上你?我看你呀,是癞蛤蟆爬大树,想攀高枝呢!……这也不是不可能。我看他跟我粘粘乎乎的,好像有点意思,我不妨探探他。(从厨房门下。)

铁国梁 (从卧室门上。慢慢地向前挪着步子,像是在黑暗中走路似的;右臂向上抬起,两眼在专注地审视两根指头间捏着的什么东西,边走边叫)头发!一根女人的长头发!我刚躺下想闭一会眼睛,就觉着后脖颈儿一阵骚痒,伸手一摸,竟扽出一根女人的头发来。(在客厅中央站定)小梅!小梅呀!

梅雨花 (应声上,模样跟先前一样)唉,来啦来啦!铁大哥,什么事呀?

铁国梁 小梅呀,我发现了一根头发。

梅雨花 (不解地)头发?什么头发?

铁国梁 当然是女人的头发了。就在我的卧室里。

梅雨花 (旁白,窃笑)嗯,这倒是个好机会。(对铁国梁)一根头发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保准是我大嫂的头发了。

铁国梁 (诧异地)大嫂!什么大嫂?

梅雨花 就是您太太呀!

铁国梁 哦,你是说我老婆呀!我们早离婚了,就别提她了。我跟你说过我就讨厌屋子里有头发,特别是女人的长头发,跟灰尘搅和到一起,我一见了就恶心。说不准这也是我跟我前妻离婚的一个原因。她的头发又浓又密,每天一梳头一把一把地掉,掉得满地都是,我跟着屁股后面收拾也收拾不过来,真叫我忍无可忍。我就奇了怪了,她的头发那么掉一点也不见少。(一眼注意到梅雨花没戴帽子)你看,你又没戴帽子。我一再嘱咐你,干活时要戴上帽子,你老是当耳旁风。当初我就问过你,掉不掉头发,你说从来不掉。

梅雨花 (理直气壮地)就是不掉嘛!我的头发长得结实得很,要想拔下来一根都很费劲的。不信你试试!(说着散开盘在头顶的头发,拿起发梢往铁国梁跟前送。)

铁国梁 行啦行啦!掉根头发也没关系,你又不是故意的。你倒是戴上点帽子啊!

梅雨花 (不服气地)铁大哥,你怎么就认定这是我的头发?你在哪儿发现的?

铁国梁 在我的床上。

梅雨花 这不结了!我又没上过你的床,我的头发怎么会跑到你的床上去?

铁国梁 (忽然意识到什么)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是说很可能在你打扫卧室的时候没戴帽子,正好就掉下来一根头发,这也是说不准的事。

梅雨花 (不服气地)我一直戴着帽子来着,干活干得出汗了,刚摘了。你凭什么认定了这就是我的头发?

铁国梁 (又硬气起来)好吧,你非要我证明给你看是不是?我们比一比就全清楚了。

梅雨花 (把脖子一扬)你愿意比就比,我无所谓!(挺直腰板,做好准备。铁国梁抻起手里那根头发在梅雨花的头上比量起来。梅雨花嘟囔着)比也没用,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说不定是哪个女人的头发,硬往我身上懒。

铁国梁 瞎说!除了你,我这里根本没有女人来。

梅雨花 真的!不会吧?我可不信!

铁国梁 来是来过,不是同事就是学生;不是送材料的就是交作业什么的。总之,都是工作上的事。

梅雨花 这不结了!

铁国梁 结什么结?她们来这儿从不呆很长时间,而且只是呆在客厅里,从没进过卧室。

梅雨花 进没进过卧室那谁知道啊!

铁国梁 听你这口气,我跟她们之间还非得有点内容?我都这岁数了!

梅雨花 哟,铁大哥,您可别听差了。我可不是那个意思。我从来都是规规矩矩地干活,从不嚼主人家的舌头。再说了,您一点都不老。

铁国梁 (一直在对她的头发进行比对,受到恭维,情绪高涨起来)我也觉得,自己还没那么老。我身体好的时候,觉着浑身都是劲——小梅呀,你的头发上有一股香味,怪好闻的。你用的什么洗发水呀?(撩起她的头发闻。)

梅雨花 就是一般的洗发水。你要是喜欢闻,以后就随你闻。

铁国梁 还别说,这味我闻着还真受用,就像是一种灵丹炒药,(又深深地嗅两下)叫我通体舒坦,身上的不适感都一扫而光。

梅雨花 (大笑)有这功效,那敢情!我可以当你的保健医生了。

铁国梁 好啊!那你就在我这儿长干下去。(凑得更近些,鼻子伸进她脖窝处)越往上味越浓。

梅雨花 (咯咯笑,娇嗔地推开他)哎呀,铁大哥!你到底是闻香味啊还是在比量头发呀?人家还有活呢!

铁国梁 小梅呀,咱们也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你觉得大哥这人怎么样啊?

梅雨花 (扬起脸故意拿着架子)这个嘛!怎么说呢!俗话说的好,日久才能见人心!我们刚认识才一个多月,我可不敢说!

铁国梁 还有什么不敢说的!这你还看不出来!大哥待你不好?大哥亏着你了?

梅雨花 铁大哥待我看起来是不错!可是俗话又说了,知人知面难知心。谁知道你对我安的什么心啊!

铁国梁 当然安的是好心啦!安的是一片爱心。不信你伸手摸一摸,你都摸得到。(说着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放。)

梅雨花 (惊慌地把手抽回来,娇嗔地)哎呀,铁大哥!我们在说头发的事,你扯哪儿去了?你到底比量完没有?人家还有活要干呢!

铁国梁 (没趣地)好,我这就公布结果。(清了清嗓子,文绉绉地)经过研究比较,从长度、色泽、粗细和柔韧度上来看,我在卧室中发现的这根头发和你头上长着的头发还是有一定的差异的;不过这并不能断定这根头发就不是你的头发,因为同一个脑袋上不同部位长出来的头发,其长度、色泽、粗细和柔韧度都是有差异的……

梅雨花 铁大哥!(一甩头,把长发撩到他脸上)随你怎么说吧,我可没工夫陪你了。(从厨房门下。)

铁国梁 (仍旧盯着那根头发在沉思默想)一根女人的头发!我的卧室里可是好久没有见到过女人的头发了。(大声地)小梅呀,这根头发是不是你的都无所谓,大哥不是在怪你。干活时你把帽子戴好就行了,听见没有?

梅雨花 (台下音)知道了!

铁国梁 (拎着那根头发)头发的最佳归宿就是马桶。(从卫生间门下。舞台上响起一阵抽水马桶声。)

                           ——幕落。

 

                        第二幕

(场景同前。同一天的下午四点钟左右。窗外的景色已不像先前那样明朗,天色灰蒙蒙的,远处的群山已被隐去;高楼大厦都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舞台上,先前成捆的木板料已被拆了包,散乱地堆在地上。幕启时,铁国梁教授正站在板条堆里,一条腿踩在一把凳子上,一只手里拿着锯。舞台上充满了刺棱刺棱锯木头的声音。梅雨花一边擦着手,一边从卫生间的门上。)

 

梅雨花 (关切地)铁大哥,你不是说头晕吗,怎么又锯起木头来了?

铁国梁 我躺了一会儿,觉得好多了。(停止锯木,笑嘻嘻地)再说,不是有你嘛!

梅雨花 (假装不解)我能管什么用啊!

铁国梁 唉,管用!你管的用还不小哩!哎,小梅呀,你晚走一会儿,帮我个忙行吧?把这点活干了!

梅雨花 哎呀,今天我还真有点事!我跟一个老乡约好了,一会儿要到他(她)那儿去。

铁国梁 (疑惑地)是吗?你这老乡是男的是女的呀?

梅雨花 (现出羞赧状)哎呀,铁大哥!你问那么清楚干吗?

铁国梁 大哥关心你呗!你看……你能不能把这个约会取销掉?(见她在犹豫)就算大哥求你了,帮我一个忙。

梅雨花 (拿定主意似的)好吧,既然铁大哥求我!不过,下不为例;老这样可不行!我也得照顾人家的情绪。

铁国梁 (满意地)唉,这还差不多!你给他打个电话;(用手指向电话)现在就打。

梅雨花 (含糊地)不用啦!(突然欣喜地)铁大哥,你身体不舒服,要我来帮你锯吧!

铁国梁 欸!我身体再不舒服,这点活还是干得了的。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叫你干这个!一会儿你给我打打下手,帮我递个板条、拿个钉子什么的就行了。

梅雨花 这活我在老家干过。我们家没男孩,从小我爸就把我当男孩用。

铁国梁 没事没事,你先歇着吧,这就锯完了。(又开始锯木板条。锯木声重新响起。)

梅雨花 铁大哥,你到底要钉什么呀?(锯木声戛然而止,木板断裂和落地声。)

铁国梁 (放下锯子直起身,前后左右活动了一下腰板,走近沙发)来,请坐吧!我们坐下说话。现在我来告诉你我要钉什么:我要用木板条把窗户封起来。

梅雨花 (一边落座一边吃惊地)干吗把窗户封起来呀?

铁国梁 你没看电视吧?天气预报说今明两天北京将出现一次强沙尘暴……哟,瞧我!(一拍脑门儿)你忙活了一下午了连口水都没让你喝,真是太不像话了。(起身)我给你倒杯水。

梅雨花 (起身做阻拦状)不用啦,铁大哥,我不渴。要不我自己来吧。

铁国梁 (坚定地)你坐着别动,我给你倒水。(走到饮水机旁,拿杯子接水。梅雨花顺从地坐回到原位。他把水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坐回原位)喝吧喝吧,多喝两杯!干了一下午活,又出了那么多汗,哪能不渴呢!在大哥这儿别客气,就跟在自己家一样。

梅雨花 谢谢!(端起杯子喝水)铁大哥,我还是不明白,这沙尘暴跟钉窗户有啥关系?

铁国梁 噢,是这么回事。每次一刮沙尘暴,这屋子里边就充满了尘土,窗台上、桌面上、地板上全是,黄乎乎的一层,收拾起来特别费劲;那股土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来。一刮沙尘暴我这气喘的老毛病就犯,十天半个月过不来那股劲,别提多难受了。我就寻思着,这次我可不受这份罪,干脆我用被单把窗户一蒙,用板条一封,看尘土还进得来!我往屋里一呆,哪儿都不去了,它爱怎么刮怎么刮。

梅雨花 (怀疑地)这办法管用吗?

铁国梁 绝对管用!这招儿可是我们的传家法宝。我清楚记得我小时候,我爸就这么封过窗户。

梅雨花 你小时候就有沙尘暴啊?

铁国梁 我小时候刮的不是沙尘暴,可比沙尘暴厉害多了。那时候满天飞的是枪子儿。

梅雨花 枪子儿?

铁国梁 “文化大革命”啊!你总该知道吧?

梅雨花 啊,我听说过!

铁国梁 (骄傲地)那时候还没你呢,我才十多岁。当时社会上正武斗呢。那满街的枪声就跟炒蹦豆似的,比咱们现在过年放鞭炮还热闹。就是流弹太可怕,你都不敢出门。父母都把孩子圈在家里。有那不听话的,跑到街上看热闹被打死的,是常有的事;不用说在街上,就是坐在家里都不安全。我们邻居的一个老太太,正坐在床上做针线活,一颗子弹从窗户飞进来,正打在脑袋上。这种事在当时一点都不新鲜。为了防御流弹,各家各户都把窗户封了起来。有用石棉板封的,有用木板封的,有的干脆用砖头把窗户砌死了,只留下一个枪眼似的通气孔。你想,枪子儿都挡得住,小小的沙尘还挡不住吗?

梅雨花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我们赶快动手吧,要不待会儿等沙尘暴刮起来了,就来不及了。

铁国梁 来得及!来得及!你先歇着,把水喝了。其实,要不是往屋里进土,要不是我这气喘的毛病,我还真想好好欣赏欣赏这难得一见的自然景观呢。电视上介绍过一次,你看过没有?

梅雨花 (手里端着水杯,摇头)没有!

铁国梁 (由衷地)那景象,真壮观!真好看!(充满诗情地朗诵一般,做着手势)在一片茫茫无际的荒漠上,狂风用黄沙筑起一道巨大的宏伟的墙:像垂天之云,顶天立地,遮天蔽日;又像人间的万里长城,看不到头,看不到尾;狂风推动着这道伟大的墙,在辽阔的大漠上飞奔着向前进,向前进;前进!进!它比大海上掀起的狂涛巨浪更加惊心动魄,它比千军万马的冲锋更加势不可挡。它向着人类的城市迅猛扑来,要把这美丽星球上最辉煌的创造掩埋……(稍顿,让那种饱满的情绪回落下去)我真想看看这道大墙向我们的京城压下来时会是怎样一种情形。

梅雨花 (听得入了神)铁大哥,你说得真好听,就像念诗一样,让我想起了我中学的语文老师,他也戴副眼镜;他朗诵起诗来,那调调和动作跟你像极了。

铁国梁 (哈哈笑起来)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梅雨花 铁大哥,听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担心了。沙尘暴虽然好看,可要是真刮到咱们北京来可怎么办啊?

铁国梁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堵墙看起来挺吓人,实际上是虚的,是个纸老虎;也就在沙漠上逞逞威风,我估计一进入城市后,由于受到树木和建筑物的阻碍,它的阵脚也就被打乱了,形态也会跟着发生变化。顶多沙尘浓度高一点,没事!北京刮过的沙尘暴多了去了。

梅雨花 (放下杯子)我们还是马上行动吧。(站起身来。)

铁国梁 (站起身来)水喝好了?休息好了?

梅雨花 我本来也不累!

铁国梁 到底是年轻啊!好,我们干活吧!

(他们俩几乎同时朝窗户走去。梅雨花抻起一条被单,铁国梁拿起一根板条,在被单的一头卷了几卷,然后登上先前踩过的那把凳子。他把卷了被单的板条横在窗框的上方,被单垂下来,完全遮住了窗户,窗外的城市景色从观众眼前消失了。)

铁国梁 把锤子和钉子递给我。

(梅雨花猫下腰在地上拾起锤子和钉子递上去,于是舞台上便响起一阵叮叮咣咣的击锤声。在整个封窗户的过程中,除了在敲击的间歇,铁国梁发出几句简短的要求递送板子或钉子的指令外,没有一句对话。很快,客厅的窗户便被横七竖八的板条封死了。从板条的缝隙间可以透露出被单的颜色。铁国梁从凳子上下来,退后几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梅雨花与他并肩站立。)

铁国梁 钉得有点歪了啊。没有做到横平竖直。

梅雨花 真难看!

铁国梁 无所谓!反正也是临时的。来,帮我把木板条分送到各个房间去。

梅雨花 全封上啊?

铁国梁 那当然!有窗户就得封。沙尘可是无孔不入的。

(他们分别抱起板条往各个房间运送。梅雨花抱起一抱木板从橱房门下,接着又上,又抱起一抱木板从卫生间门下。铁国梁抱起一抱木板从书房门下,接着又上,又抱起一抱木板从卧室门下。梅雨花从卫生间门,铁国梁从卧室门同时上。)

铁国梁 我们从书房开始吧。

梅雨花 好的。

(梅雨花端着钉子盒,铁国梁拎着锤子,从书房门同时下。紧接着从书房门方向传来叮叮咣咣的击锤声。小精灵上,舞台灯光转暗。)

小精灵 (烦躁高声地)吵死啦!吵死啦!(用双手捂住耳朵,敲击声随即弱下去,变为一种背景声)真烦人!躲都没地方躲。(精灵边说边走,在家具的空当间来回兜圈子,颇有其主人的风范)我说什么来着,要出事吧!这不就开始了?我刚才给他吹了那么半天风,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可是全白搭……其实我也多余为他操这份心,说到底不就是个同归于尽吗?有什么了不得的。反正一切都是暂时的:他是暂时的,我也是暂时的,这个家也是暂时的;我们都不过是时间长河中的匆匆过客。我顶多也就是他的个人历史的一个见证人,就算是个史官吧。没错,给自己任命的这个职位倒真符合我的身份。其实每家都暗藏着我这么个小机灵鬼儿,见证着一个家庭由萌芽、诞生到成长壮大乃至衰败解体的全部历史;哪年哪月哪日发生了什么事,都在我们这小脑袋瓜里记着呢。不仅如此,更重要的是我们对这个家庭中每个成员的内心都洞若观火;说白了,(做耳语状,小声地)我们掌握着每个家庭内部的全部秘密。(铁国梁和梅雨花各拿着锤子、端着钉子盒急急地从书房门上,又从卧室门下。很快,从卧室门方向传来锤子的敲击声。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吵死啦!吵死啦!(用双手捂住耳朵,随即敲击声弱下去,变为一种背景声)真烦!想安安生生地呆会儿都不成。(坐在沙发扶手上,没说两句话又站起来走动)比如说:男主人在动什么脑筋,女主人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孩子对他爹妈有什么想法,我们全都门儿清。我们不仅熟知这个家庭的过去和现在,还洞悉其未来。什么?什么?(用手抚耳做倾听状)哦!这事我们可管不了。有哪位史官能干预历史进程的?该发生的一切都会发生。我们只管用心去听,去看,去记。不过……有时候主人明显是在犯错误,我们也会提醒他们一下;不能眼睁睁瞧着他们往火坑里跳啊!可话说回来,这并不是我分内的事;依我看,往往还费力不讨好,简直多此一举。(铁国梁手拎铁锤,梅雨花手捧钉子盒从卧室门上,又急匆匆从厨房门下。即刻从厨房门方向传来铁锤的敲击声。精灵坐到茶几上,双手捂住耳朵;敲击声随即转弱,变为一种背景声)我发现,这也是我们所有家庭精灵的共识,现在的人真是又聋又瞎;明显的事实,你让他们看,他们就是看不见;你劝他们什么好话,他们都只当是耳旁风。(从茶几上站起身,又来回走动起来)就拿我家主人来说吧,别看他是个大学教授,戴副眼镜,好像挺有学问的——他的确读了不少书,这一点无可否认,你只要看看他的书房就知道了——还带着好几个研究生呢,在学校里也是人五人六的,其实一脑袋浆糊。给别人讲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死人都能叫他说活喽;可事一落到他自己头上,他就糊涂得像一头猪,这就叫……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这就叫有学问的无知……(铁国梁拎着锤子,梅雨花手捧钉子盒双双从厨房门上,又急匆匆从卫生间门下。随即从卫生间门的方向传来锤子的敲击声。家庭精灵用双手捂住耳朵,敲击声减弱下去,变为背景声。他们上场时,精灵回过头去看他们,一直目送他们下,直到敲击声变为背景声才转过头来)咱就拿封窗户这事来说吧,但凡有点头脑的人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蠢行。你能不能动动脑筋,想点别的办法呀?都什么年月了还用这种老掉牙的笨招儿!还有脸说是什么传家法宝?高智商的大学教授就这种水平?……我不是没提醒他,我一直试图让他明白,他对沙尘暴的恐惧并不是来自于沙尘暴本身,而是来自于他内心。沙尘暴是挡不住的,他必须从内心去寻求帮助;从他产生封窗户的念头起我就开始给他吹风,可是瞧瞧他干这事(无奈地向四周摊着手)……

(铁国梁和梅雨花每人拿一条毛巾,一边擦脸一边从卫生间的门上。舞台灯光随即转亮。铁国梁摘掉眼镜,擦完脸又戴上;然后又擦脖子。梅雨花见他动作不利落,忙帮他把衣领翻过来。小精灵呆呆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影子似的悄然从卧室门消隐。)

铁国梁 干这点活,瞧我这汗出的。

梅雨花 我帮你擦吧。(接过毛巾给他擦汗。擦得很周到,像是当妈的擦一个淘气的孩子)我说我来钉吧,你非要逞能,你身体还不行。

铁国梁 欸!一个姑娘家,怎么也不能叫你干这活呀!

梅雨花 你别瞧不起人!敲敲打打的活我在老家全都干过;比你这把个头大的锤子我都抡过,你信不信?

铁国梁 我信我信!可这不是在北京吗?不比你的老家。(擦完汗,他四仰八叉地坐在沙发上)我可得好好歇歇。(梅雨花拿着毛巾从卫生间门下,又马上空手从卫间门上)小梅呀,给大哥倒杯水。

梅雨花 哎!(从茶几上拿起杯子)要不要给你泡杯茶?

铁国梁 就白水吧。时候不早了,我怕喝完茶晚上睡不好觉。你自己也弄杯水喝。

梅雨花 哎!(倒了两杯水,走过来在铁国梁身旁落座;一杯递到他面前,一杯自己喝。)

铁国梁 (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小梅呀,大哥再次郑重地邀请你共进晚餐。

梅雨花 (略显惊讶地)人家不是答应你了吗?

铁国梁 答应了吗?我怎么没听见?

梅雨花 别装傻!刚才就在卫生间里给你递钉子的时候,你还使劲捏人家的手。

铁国梁 (一本正经地)有这么回事吗?我怎么不记得?要不就是你的声音太小,我没听见。我要听到你亲口答应才算数。说吧!(略停)说呀!

梅雨花 说什么?

铁国梁 你看,你还是没往心里去。说你同意留下来陪大哥一起吃晚饭。

梅雨花 (不情愿似的嘟哝)我同意!

铁国梁 (故意地)什么什么?你大点声,我离这么近都听不见!

梅雨花 哎呀!(起身,伏在他耳旁高声地)我同意留下来跟你一起吃晚饭!

铁国梁 (哈哈笑着)听见了听见了。我的妈呀!这回声可真够大的,我耳朵都快给震聋了!

梅雨花 (娇嗔地在他后背上捶了一拳)震死你!(他一把抱住她,企图亲吻;她将他推开)讨厌你!

铁国梁 (大笑)有你陪着,大哥这病就好了一半了。(略停)唉,小梅呀,咱别光在这儿开玩笑,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办呢!

梅雨花 瞧你一惊一乍的,又什么事啊?

铁国梁 你还得跟我去超市采购一趟,把这几天的吃喝买全了,省得再下楼了。

梅雨花 (站起身)那咱们就走吧!

铁国梁 不忙,先把这屋地收拾一下。(烦恼地)瞧,刚擦干净了,又弄了满地锯末子。

梅雨花 (乖觉地站起身)你坐着,我来收拾吧!

 

——幕落

 

              第三幕

(场景同前。时间为傍晚六点钟左右。舞台上空无一人,灯光幽暗;在窗户的位置略为明亮些,使那些横七竖八地封死窗户的板条显得惨白,特别醒目刺眼,成为此刻整个舞台的中心。家庭精灵垂头丧气地从书房门上。)

 

小精灵 好闷啊!(轻轻地捶胸)闷得我胸口疼,上不来气。(长长地吸口气)这该死的老铁头!我看这家里是没法呆了。(拖着软塌塌的身子,从舞台这头走到那头,在家具的空当里乱转;在这幽暗的舞台空间中,形同一只孤魂。转悠到位于舞台中间的窗户处,用两手扳住板条,企图把板条拉开,使足了力气)咿——咿—咿—!(最后整个人都悬了起来。无奈地带着哭腔,用拳头猛捶板条)讨厌!该死的!叫你钉叫你钉,你要憋死我呀!每个窗口都钉死了,钉得这么结实,通气口都不留一个,连监狱都不如。(甩着捶疼了的手又满台游荡起来。从卧室门下,又从书房门上;从厕所门下,又从厨房上。最终坐在茶几上,面对观众喘息)真的要出什么事!可怎么办啊……嗐,我多余操这份心!如果说我的职责就是见证这个家庭的存在,并与之同生死共命运的话,我的职责已尽到了呀!别的事都与我无关。(站起来走动,沉思默想着)可是不行,这个家要是完蛋了,我也就没必要存在下去了。我也是有生命的呀!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么完蛋了……不行!(举起双手向天呼吁)我不甘心啊!

(舞台外传来钥匙开防盗门的声音;同时伴着含糊不清的说活声。听到声响,小精灵悄然从卧室门隐去。入户门开,铁国梁和梅雨花双双戴着口罩上。他们一上场,舞台灯光随即亮起来。他们每人手里都拎满了大大小小的塑料手提袋,每只袋子都装得鼓鼓的;铁国梁腋下还夹着东西。他们都是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

梅雨花 (直接冲到茶几处)赶快把东西放下,我可受不了了,手指头都要给勒断了。

铁国梁 我比你也强不了多少!(顾不上关门,先跑到茶几处,把手里东西放下,才回过身去关防盗门。再折回到沙发处,拉梅雨花同坐)等会儿再收拾,先坐下喘口气。可算回来啦!这超市的人,都快挤破脑袋了,跟不要钱似的。

梅雨花 是啊,大家都在抢购。这天成什么色儿了,看着就瘆人!一喘气都呛得慌。幸亏我们戴了口罩。(两人同时把口罩摘下。)

铁国梁 怎么样,还是我有先见之明吧?

梅雨花 (一摸脑袋)瞧,头发上全是黄土。我真该把脑袋蒙上。

铁国梁 是啊,你没见路上那么多人都蒙着头。我那么劝你,你就是不听。

梅雨花 你这儿又没纱巾。我一想,算啦!

铁国梁 那还不简单!刚才我就要给你买一条,你不要嘛!你没见大家都在那儿抢购?这一刮沙尘暴,连纱巾都成了抢手货。照这个买法,超市不等关门就得给抢购一空。(往窗户上看)唉,你注意到没有,超市的窗户也都封住了。

梅雨花 那可不!超市里要是进了尘土可不得了,那么多东西,怎么打扫啊!相比起来,还是封窗户的成本要低得多。看来,他们跟你是一样的想法。

(家庭精灵从书房门上,站在他们俩中间瞪视着他们。)

铁国梁 (得意地)没错!这说明我的想法是很有代表性的,是具有普世意义和价值的……不过你注意到没有,他们是怎么封的窗户?

梅雨花 哟,这我可没注意看!

铁国梁 他们是用不干胶带封的。那顶什么用啊,风一吹准掉。(骄傲地欣赏着自家的窗户)哪有咱们封得这么牢靠!

小精灵 (大声吼叫)得意什么,快把人憋死了!你们不憋得慌?

梅雨花 应该说哪有你封得这么牢靠!

小精灵 我宁可被尘土埋了,也不想憋死!

梅雨花 (一惊)你听!有风声。(站起身朝窗户走去,把耳朵贴在板条的间隙处)好像风起来了。

铁国梁 (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没有啊!刚才我们在路上风还没起来呢,不会这么快吧……嗐,管它呢!(欣慰地)反正我们一切准备就绪,任它东西南北风!……小梅呀,这里边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啊!

梅雨花 (回到沙发上)我有什么功劳啊!主意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板条是你自己买的,又是你自己抡着锤子钉上去的。我不过给你打了打下手。

铁国梁 欸!你可不要小看这打下手。你的工作就好比是建筑工人。设计师设计的房子再好,要是没有建筑工人一砖一瓦的劳动,这房子也建不成。你说我的话有没有道理?

梅雨花 (高兴地)铁大哥,你到底是大学教授,说起话来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铁国梁 我说得不错吧?这样看来,你不仅有功劳,功劳还大大的嘞!(抓住她的手,贴到自己脸上,一边亲吻。)

小精灵 他在蠢蠢欲动,我的天!这是什么形象!(把脸扭过去)我真看不得他这副样子,又可怜又可笑,就像跪在路边讨小钱的叫花子。

梅雨花 (笑嘻嘻地把手抽回来)铁大哥,我这只打下手的手哪禁得起你这么亲吻啊!

铁国梁 欸!你这只手不光能打下手,还能掌大勺哩。刚才我想请你在外面吃饭,你不是建议我们回来自己做么?这个主意太好了!自己做,吃得又可口又有一种温馨气氛。这回你可不是打下手,你得掌大勺了,我给你打下手。

梅雨花 (兴奋地)真的!(颇有意味地)这个大勺我能一直掌着?

铁国梁 没问题啊!只要你愿意。

梅雨花 只要……只要你别嫌我做的不好吃!

铁国梁 大哥信得过你!

梅雨花 好吧!那咱们就动手吧!时候不早了。

铁国梁 不再歇一会儿了?

梅雨花 我一点都不累!

铁国梁 好,咱们说干就干!你先把东西拎到厨房去,我去换件衣服,马上就来。(站起身,从卧室门下。梅雨花拎起购物袋从厨房门下。)

精灵 (现出沉思状)不成,不能就这么善罢甘休!

——幕落

 

               第四幕

(场景同前,只是茶几上的那堆东西不见了。时间大概是晚上八点钟。被板条封着的窗户仍十分醒目。幕启时,铁国梁正坐在沙发上,手拿摇控器。他身着一套家常便服,一副很悠然自得的样子。第一幕中他那副病态几乎一扫而光,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铁国梁 (冲电视举着遥控器)刚才还看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一下子黑屏了?什么信号都没了,全是雪花。(扭头冲厨房)小梅呀,刚吃完饭,先别忙着收拾,歇会儿。(扭回头来继续按遥控器)瞧瞧,一个台都看不了了。这鬼天气!(扭头去看窗户)闹得人电视都看不成了。(又冲厨房喊)小梅,先别收拾了,过来歇会儿!

梅雨花 (台下音)这就完了!

(少顷,梅雨花和家庭精灵同时上,只是方向不同:梅雨花从左边的厨房门上,精灵从右侧书房门上。梅雨花走向铁国梁所在的沙发处,精灵走向沙发背后窗口的位置,背靠横七竖八的板条,面朝观众,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沙发上的人;同时发出深长的喘息。)

梅雨花 (习惯地把双手在身上来回蹭了蹭)来了!来了!(在铁国梁身旁落座。)

铁国梁 瞧这鬼天气,电视都看不成了。肯定是沙尘暴把线路给刮出毛病来了。

梅雨花 你非得看电视呀?看不成关了吧。还不如咱俩说说话呢。

铁国梁 (关掉电视)说得对!电视哪有咱小梅好看!

梅雨花 又说恭维话呢!(笑嘻嘻地)铁大哥,这饭也吃完了,我的手艺到底怎么样啊?

铁国梁 那还用问吗?你没见我吃饭时头不抬眼不睁的,只顾往嘴里划拉。你只要见我这种吃法,就说明这饭菜没的说。

小精灵 (发出吼叫)别瞎扯!我就不喜欢你这么油嘴滑舌!你本来不这样。说说,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梅雨花 有那么好吃?

铁国梁 小梅呀,你的漂亮就是最好的作料。情人嘴里出美餐嘛!

小精灵 别看他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样子,讨起女人的欢心来可相当有一套。

梅雨花 (扭捏地)瞧你说的!漂亮也不能当饭吃啊。

铁国梁 怎么不能?你没听说过“秀色可餐”这句话么!这句话用在你身上就很合适。只要是你做的菜,我都觉得好吃。

梅雨花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铁国梁 (温情地拉住她的手)小梅呀,大哥再次请求你,今晚留下来,别走了。这么糟糕的天气,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也不放心。

小精灵 他又来了!我看他今天是过不去这道关了。

梅雨花 (面露羞涩,抽回手)哎呀,这可不行!

铁国梁 这有什么不行的?(伸出胳膊企图搂抱她。

梅雨花 (立刻跳起来,躲开;现出惊慌神色,不知所措地)哎呀,真的不行!人家……那什么……答应要回去的;再说一点准备都没有。

小精灵 看看你像什么样子?简直就是一条发情的狗!

铁国梁 (现出一脸的不屑)这有什么好准备的?……好吧,你要实在想走,大哥也不留你。反正我们来日方长。只是这天气,你一个人走我实在不放心。我送你回去。

梅雨花 不用!我又不是小孩子。

小精灵 (伴着深长的喘息声)他倒真会关心人!卑鄙——!无耻——!

铁国梁 (惊愕地竖起耳朵四处看)嗯,这回可真起来了!你听听这风刮的,一阵比一阵紧。

梅雨花 我也觉着。肯定是风声。(起身走到窗户旁,扒着板条缝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你封得太严实了。(又把耳朵贴在上面听了一会儿)真的起风了!

铁国梁 我真担心在明天早上电视新闻中看到这样的报道:一位来京务工的女青年在昨夜的强沙尘暴中被卷走,下落不明;或者一位来京务工的女青年昨夜不幸被狂风吹倒的广告牌砸中,当场……

梅雨花 (不禁笑起来,笑中带着忧惧)铁大哥,哪有这样的事!你真会编故事。

铁国梁 (严肃地)这可不是编故事。你以为大哥瞎掰哄你呢?就在去年,咱北京下了一场大雨,瞬时间整个京城一片汪洋;有的开车出去了,就再没回来,在桥洞子底下没了顶;有叫大水给带走的;还有掉下水道里没上来的……什么样的都有。电视上报道出来的有名有姓的就百十来号人,失踪的就不知多少了。老天就降点水,人就给冲了个稀里哗啦;刮大风卷走俩人,你觉得奇怪吗?

梅雨花 (一时无语;暗笑)是啊,铁大哥!那要是你送我走时,咱俩一起叫大风卷走了那可怎么办啊?

铁国梁 那呀……那是我的福分!(站起身,朝她走去。小精灵站到他们俩中间,试图阻挡住他。他穿过精灵,如同无物)我们就永远在一起了。

小精灵 你说起瞎话来,连眼睛都不眨。

梅雨花 (嘻嘻笑着,一边推搡着他的拉扯)好吧,那你送我走!我们一起叫大风给刮走。

铁国梁 (不停地向她靠近,试图搂抱她)好,我们走!我们这就走!

小精灵 (从后面拉住他)够了,你住手!

梅雨花 好,我们走!(停止推搡,站着没动。)

铁国梁 好,我们走!(住了手,站着不动。几乎是朗诵般地)让我们一起在沙尘暴中,混同于尘土。

(舞台上第一次切实地响起一阵狂风呼啸之声。)

梅雨花 听,风真的很大!(扒着窗上的板条缝向外看)你封得太严实了;我真想看看外面现在到底什么样。

铁国梁 是啊,我也觉得挺遗憾,欣赏不到它进入城市时的壮观景象了。这也是不能两全的事。人首先得保证自身安全,才有可能欣赏到自然景观的壮丽;否则,再壮丽的景观也只能是灾难……(口气一转,诚恳地)小梅啊,大哥是舍不得你走。在这样一个夜晚,独自一人,听着窗外呼啸的狂风,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过……这风好像就刮在我心里,空荡荡没着没落的……

小精灵 这倒是句实话。肚子里有多少苦水,不妨都倒出来!

梅雨花 (颇为惊讶地)真的!想不到,铁大哥……怎么会这样?

铁国梁 我也说不清。我琢磨着,兴许是上了年纪了?我现在就怕一个人呆着。一到我一个人的时候,我这心里就惶惶然不可终日。

(俩人回到沙发上落座。)

梅雨花 我跟你一样!平常在人家里干活,还不怎么觉得,可是累了一天,一个人回到我那住处,心里就冰凉冰凉的;特别是遇到这样的天气,我都害怕。

铁国梁 没错吧?要我怎么不让你走呢!在大哥这儿,你什么都不用怕。

梅雨花 你不知道,我住在一个地下室里,又阴又潮;对门是厕所;窗户外面是个下水道口,屋子里总是臭哄哄的。夏天的蚊子就不用说了,冬天地上总是结一层冰;大白天的老鼠就在屋里大摇大摆地闲逛;窗户扇还关不严实,外面下雨往屋里灌雨,外面刮风往屋里进土;雨下大点,水就会把我给淹了;像今晚这天儿,尘土要不把我埋了才怪呢!

铁国梁 (怜悯地)你怎么不早说啊?那种破房子你还住它干吗?

梅雨花 就这房子,房东还老要给我涨钱呢!

铁国梁 (豪爽地)我看,你干脆搬到大哥这儿来住,也算陪我作个伴。

小精灵 (吼叫道)虚情假义!你这是趁火打劫!

梅雨花 (故做惊讶地)那怎么行!我搬过来住,算怎么回事啊?

铁国梁 (望向窗户)听见没有,这风力可见长啊!(沉默。他们似乎都在静听窗外的风声。不过没有再听到)你尽管搬过来——大哥不收你房费。你给我打扫打扫卫生,做做饭就行了。

小精灵 不光这些吧?还有什么,统统都说出来!

铁国梁 还有就是……(挨近她,一手搂住她的肩。)

小精灵 (大吼)无耻!你把她当什么人了!

梅雨花 (从沙发上跳起来,羞怯地)铁大哥,我们孤男寡女的住一块,那多不方便啊!左邻右舍的见了会怎么想?

铁国梁 (理直气壮地)左邻右舍!这是我个人的事,跟他们有什么相干?再说,我认识他们谁是谁呀?你就不用操这份心啦!

梅雨花 (怯怯地)我是说,你没想找个老伴啊?你看,你年纪越来越大了,身体又不大好……

铁国梁 (诧异地)找老伴?(不耐烦地摆手)这我还没想,等以后再说!

梅雨花 (慌乱地)我觉得,你现在比我刚见到你时精神多了;特别是今天下午这阵,你明显见好。你自己不觉得吗?

铁国梁 没错!你要是不说,我都忘了自己还是个病人。不瞒你说,其实我心里很清楚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病,顶多也就是个神经官能综合症之类的。严格地讲,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病。我感觉我现在全好了。这全得归功于你呀,小梅!那些狗屁大夫十个加一块也不如你一个。

梅雨花 (羞怯地)铁大哥,你又说恭维话呢。我有啥本事能治好你的病啊?

铁国梁 欸,你可不要小瞧了自己!你的本事大着呢,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准行。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

梅雨花 怎么不记得?那是在保姆市场。那天我去市场登完记出来。我刚刚丢掉一份活,心里空落落的,特别沮丧。

铁国梁 那天我去保姆市场,一进大门就碰上了你。你在墙根下站着的那排长得球球蛋蛋的女人中间显得特别突出,那么挺拔秀美,简直就是鹤立鸡群;记得当时你站在那儿东张西望的,好像在等什么人。我都没敢相信你也是干保姆的。

梅雨花 我就是在等主顾。要不是碰上你,我都想走了。在你前面来了几位大爷大妈,他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直奔我身边那几个就去了,让我特受打击。

铁国梁 那是他们有眼无珠。反正我是谁都没看,第一眼就看中了你。一看到你,我胸口就呼啦一下,心说:这下我可有救了!

小精灵 多么温情的谎言!其实他早来来回回看了个一溜够!

铁国梁 (旁白,仿佛是回应精灵)这有什么啦?话虽不够实在,但事还是那么个事。只要能哄她高兴,夸张一点又有何妨?对于女人来说,让她们高兴的假话总比让她们丧气的真话更有意义。

梅雨花 每换一个主顾,我心里都惴惴不安,生怕自己活干得不好,让主人家不满意。

铁国梁 事实证明我没看错人。我一贯看人很准。你干活干得很仔细很认真负责;不仅屋子收拾得干净,饭也做得好,而且还……

梅雨花 还怎么样啊?

铁国梁 而且人还很性感!

梅雨花 (捂住脸笑,做害羞状)哎呀,铁大哥,你怎么说人家这种话!

铁国梁 (一本正经地)小梅呀,你不要以为“性感”不是什么好词儿,它已经成为一种世界流行的通用语,是对人的一种,特别是对女人的一种赞美之辞。哪个女人听到这个词用到自己身上都应该感到高兴;对于女人来说,能否接受这个词,也是衡量她的文化和教养水准的一个尺度。你没听现在的电视上整天这个性感那个性感的?就连我的学生都常把这个词儿挂在嘴边上。

梅雨花 铁大哥,你不用解释,我明白你的意思。(犹疑地)那你说……我真的性感吗?

铁国梁 还什么真的性感!我告诉你,(现出色迷迷的眼神,一字一板地)你是相当性感。

梅雨花 (欣喜地做害羞状)哎呀,真是……铁大哥……还没有人这么说过我……你是第一个……

铁国梁 (笑嘻嘻地)那是他们有眼不识金镶玉。——其实有件事大哥一直想跟你说,又担心说了影响你的情绪。

梅雨花 说吧,说什么我都挺得住。

铁国梁 没那么严重啦!我就是觉得你的条件挺不错的,应该干点更有意义的事。大哥不是看不起保姆这一行啊,但它毕竟是一种简单劳动,你干这个真是大材小用了。

小精灵 在他身上也经常会表现出这种庸俗的好心肠。可是这种好心肠就像自由市场里论堆儿撮的烂萝卜,是要回报的。(吼叫道)往你自己心里看看吧!

梅雨花 (回到沙发上,在他身边落座)铁大哥,你这话真说到我心里去了。我也经常在想这个问题。我不可能一辈子都干这个呀!可是我文化不高,又没什么技能,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有时候一想起这事来我就睡不着觉。(凄然地)我已经不年轻了。

铁国梁 在大哥面前,你还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不就才三十岁吗?多美好的年华啊!干什么都不晚。大哥鼓励你再学些东西,比如外语啦、电脑啦、财会啦什么的。总得有一定的技能,要不你何以立足于社会?你没见电视上说,一个女修鞋匠下功夫学英语,拿到了国家的同声传译资格证书,后来被国外一家大公司给聘去了?

梅雨花 (振奋起来)对!应该继续学习!我要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铁大哥,到时候你得帮帮我。

铁国梁 (信誓旦旦地)那没问题!等你学好了,大哥给你在大学里谋个差事,办公室的打字员啦、财务室的出纳啦什么的,只要你好好学!

梅雨花 (兴奋地)哎呀,真的!(仿佛她的前程就此获得了保障,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敢情好!(情不自禁地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铁大哥,那我先谢谢你啦!

铁国梁 那你就再谢一次吧!(抱住梅雨花亲吻。两人在沙发上开始拥抱接吻。)

小精灵 净瞎吹牛!别看他是个教授,其实他在学校里什么事都办不成。他能做的就是开空头支票;他开起空头支票来,就像撕下一张张过期的日历。(大声吼叫)往你的心里看看吧!求求你,往你自己的心里看!

(两人惊起,同时扭头往窗户上看去;舞台上再次响起一阵呼啸的风声。)

铁国梁 风越刮越大了。看来这真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强沙尘暴啊!

梅雨花 (再次起身走向窗户,扒着板条缝向外张望;又把耳朵贴在板条缝之间屏息谛听)风一阵一阵地呜呜叫,听起来就让人害怕。铁大哥,幸亏你把我留下,要不在那个破地下室里,今晚我肯定得被活埋了!(回到他身旁坐下,抱住他的胳膊,温柔地靠在他肩上。)

铁国梁 (受到了某种感动)也幸亏你留下来陪我,要不还不知道我今晚一个人怎么过呢!(稍顿。伸出一条手臂来搂住她的肩)小梅呀,不瞒你说,大哥的生活很无聊很空虚。

小精灵 这倒是句实话。他无聊得就像动物园里的大灰狼;空虚得就像被蛀虫掏空了的树干。他们俩一个是无依无靠,一个是空虚无聊,倒真能配成一对儿!

梅雨花 (吃惊地)怎么会呢,铁大哥?你是大学教授啊……

铁国梁 (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你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过的是一种机械一般的生活。我是一架机器,一架挣钱的机器,就像一个给上了弦的钟摆一样,没完没了地摆来摆去。从家摆到课堂,从一个课堂摆到另一个课堂;从一个课题摆到另一个课题,从一个项目摆到另一个项目;从一篇论文摆到另一篇论文。身后就像高悬着一条鞭子在催促着你,你得不停地撅着屁股头拱地,干!干!干!跟着了魔一样,似乎没有任何一种力量能够打破这种机械的摆动。我烦透了……

梅雨花 (不解地)那有什么烦的?挣钱还不好啊!

铁国梁 我不想挣!我不想为那几个钱没完没了地干这些。我常常想,那些狗屁课题、狗屁论文跟我有什么关系?非叫我受这分罪!可是我停不下来呀,我非干不可!我心里一边烦着一边干。我烦得要死要活的,我很想马上就停下来,可是我……说心里话,我很害怕。(扭过脸去不瞧她。)

梅雨花 害怕!不想干不干就是了,你怕什么?

铁国梁 (支吾)不行!你不干,你头上那条鞭子就会抽下来……或者说,那架大机器就会把你绞碎,就像绞碎一颗掉下来的锣丝钉;或者说你就会被甩到路边上,就像扔掉的一块破抹布,给千人踩万人踏……唉,我也说不清……总之我就是害怕。

梅雨花 (同情地)等你退休就好了,你就不用这么烦了!

铁国梁 是啊!可眼面前不还得熬着吗?你知道我还讨厌什么?我讨厌给学生上课。你瞧那些学生,往那儿一坐,半死不活心不在焉,光出神发愣;我敢说他们什么都没听进去。我常一边讲课一边想,那些父母们何必花钱叫他们的孩子到课堂上来受罪呢?这种学其实不上也罢!而我自己也常常不理解自己。我站在他们面前在干什么?为什么要站在那儿?我呜啦呜啦说了半天,却忽然发觉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再看那些学生,他们一个个只是大眼瞪小眼地发呆,对我的话毫无反应,我直想乐。我还发现最近我落下一个毛病,动不动就坐那儿愣神,好像进入了一种状态,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脑子里一片空白,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呆了多长时间。

梅雨花 怎么是这样啊?

铁国梁 就是这样!我心里烦透了。那天烦得我实在受不了了,终于晕倒在课堂上。这下我这只钟摆可以停一停了。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很快就得重新摆动起来。我真是……

梅雨花 怎么会这样啊?你是大学教授……

铁国梁 就是这样,大哥跟你说的都是实话。你不会因为大哥跟你说了实话就对我有什么看法吧?

梅雨花 那怎么会呢?我就是有点吃惊。我总觉得……

铁国梁 大哥的意思也是忠告你,在社会上混,千万不能只从表面现象来看问题。他是什么什么人就应该怎么样怎么样。实际情况往往是相反的。

梅雨花 这个我懂。外表看起来漂亮的人心眼儿不一定就好;长得难看的人也不一定有一副坏心肠;人人敬佩的大教授也不一定就那么风光。

铁国梁 唉,这就对喽!

梅雨花 铁大哥,我给你出一个主意吧:你干脆就在家里泡病号。去年我给干活的那家的大姐就在家泡着呢。我看她能吃能睡的,还参加居委会的舞蹈队呢,整天蹦蹦达达活得挺欢实的,就是在家泡着,都泡了好几年了,她说一提上班就头疼,她要一直泡到退休。

铁国梁 现在可不像从前了!在家泡着,谁给你钱哪?就拿这次来说吧,我才请了不到半个月的假,立马就没钱了。生活立马就受到影响。别说泡病号啊,我现在连生病的权利都没有了;时间一长,你就成了一块破抹布,给扔到一边了。(稍顿)再说了,老在家里泡着也没意思啊,没病也得泡出病来。一天到晚就我一个人在屋里闷着,这心里头空落落的,怎么呆着都不对劲;楼也不愿意下,饭也不想吃,觉也睡不踏实;看点书吧,书上的字就跟一群蚂蚁似的,污漾污漾的乱爬;屋里这灰一层一层地落,我也懒得收拾。我就寻思,干脆这灰就跟漫天大雪似的下个痛快,把我给埋了算了!可是我又不甘心。屋里一见灰,我就觉得呆不下去,老想往外边跑。可是到哪儿去呢?我常常站在这个窗口(手指着被板条封死的窗户),向灯火辉煌的京城夜色里了望,却不知到哪儿去才好。我总是这样想:偌大的京城就没我铁国梁去的地方!我相信肯定有这么个地方。这个地方也在等着我去,可是这个地方在哪儿,怎么去找,我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就像一块磁石一样牢牢地吸引着我。后来,我偶尔伸头向楼下一望,立刻感到一阵头晕和心跳,心说这个地方我找到了,原来它离我近在咫尺,就在我家的窗户底下,我只要两腿迈过这个窗台就到了……

小精灵 他可找到一个倾述对象了。尽情地倾述吧,把你一肚子的苦水吐个干净,腾出地方来好灌一些醉人的美酒。

梅雨花 铁大哥,(惊慌地,双臂搂住他的脖子)你可千万别这么想啊!

铁国梁 (凄然一笑)瞧把你吓得!(充满感动地搂住她)现在只有小梅关心我呀!放心吧,我不过说说而已,表达一下我的心情。

梅雨花 铁大哥,咱不说这个了,好吗?

铁国梁 你听我这么说!其实自打你来了以后,我的心情好多了。你一来,就把屋里给我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让我有一种温馨自在之感。我刚要烦的时候,你就来了,于是一切就都变了样。而且你知道,我开始觉得不再怕那个钟摆了,好像我心里有了底气似的,那个钟摆的顽固机械摆动给打破了,因为你构成了第三个点。

梅雨花 (似懂非懂地娇笑)哟,铁大哥,瞧你说的,我哪有这个本事啊!

铁国梁 你有啊!你当然有!我不是说过吗,你比所有给我看过病的大夫加一块都强。你一来,我的病不是好了?每次你给我干完活,我就开始盼着你下次再来的时候。

梅雨花 (依偎在他身边)铁大哥,我真有这么好吗?

铁国梁 是啊!大哥说的都是真话。对女人我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梅雨花 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铁国梁 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梅雨花 铁大哥,你说我们将来能总在一起吗?

小精灵 (呵呵地尖声笑起来)给装进去了吧!

铁国梁 (像被戳了一下似的,旁白)才有了个序幕,好戏还没开始呢,她倒想到结尾了。想得倒远!(信誓旦旦地)能啊!当然能!只要你愿意!

小精灵 心虚了吧?心一虚准撒慌。往你心里看。现在人们只会往外看而不会往心里看了。往你自己心里看看吧!

(两人同时往窗户上看去。)

铁国梁 风越刮越大了。

梅雨花 我倒真想看看这场沙尘暴到底什么样。

铁国梁 看不到我们就想象一下吧:(绘声绘色地)狂风怒嚎,席卷大地,尘土黄沙驾着风漫天飞舞,扫荡一切阻碍,把它们掩埋……

梅雨花 (竖起耳朵细听的样子)你听,是沙尘打在窗户上的声音。

铁国梁 (同样竖起耳朵)没错!还有一股土腥味。你闻到了吗?

(静场。好一会儿他们呆坐不动,似乎是在倾耳静听,又像是在沉思默想,或是话已说尽。这时,舞台上真切地响起阵阵呼啸的风声。风声若隐若现,当观众想再听时,风声似乎又停止了。)

梅雨花 (突然打了个哈欠,温柔地)铁大哥,我困了,我们休息吧。

铁国梁 (猛然回过神来)去睡吧!这种天气就是为睡觉安排的。

梅雨花 我得先洗个澡。

铁国梁 洗吧!好好洗洗,洗个痛快!

梅雨花 我去了!(在他面颊上吻了一下,从卫生间门下。)

(铁国梁坐在沙发上一直没动,呆呆地发愣。再一次出现静场。不一会儿,从卫生间方向传来哗哗啦啦的流水声。水声渐强,充满整个舞台,成为一种背景声。)

铁国梁 (保持发呆的状态,梦呓般地)将来!将来的事情谁说得清楚?将来不过是孩子嘴里吹出的色彩缤纷的肥皂泡。

小精灵 这是真话,他不相信将来。

铁国梁 只有现在。只有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在。过去早已逝去,不复存在;未来只是一片虚空,一无所有;我们只生活在现在。即使现在也是转瞬即逝,就像你手掌中的流水。这就好比一个溺水者,他的过去已经被大水冲走,他的未来是茫茫无尽的水底世界,他只能抓住眼下所能抓住的一切:一只船也好,一棵被冲倒的树也好,一块木板也好,甚或是一根稻草。我们每人都是个溺水者。我们没有办法,只有通过感觉来拯救我们淹淹一息的灵魂。

小精灵 (吼叫着)那你就往心里看看吧!好好看看你自己的灵魂!

(铁国梁猛然一惊,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扭过头去朝身后的精灵看;他的目光穿过精灵落到给封死的窗户上。看了一会儿,扭回身来,又前后左右地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接着又回到先前那副发呆的姿态,木然不动了。两眼失神地望着前方,像是在专注地看着什么,但又一无所见。)

小精灵 这回行了,他终于往心里看了。(静场。这期间哗啦哗啦的流水声不绝于耳)喂,你看到了什么?

铁国梁 什么也看不见,一片漆黑!

小精灵 再好好看看。那黑的是什么?

铁国梁 好像是灰尘。(伸出一只手去,像要触摸的样子,又缩回来,惊讶地)哎哟,全是灰,厚厚的一层啊!看样子年头可不短了。

小精灵 你用手擦一擦。

铁国梁 (惊恐地)不!

小精灵 为什么?

铁国梁 这里的灰尘比任何地方的都要古老;它们就像满天的星辰一样神秘莫测,我们对它们一无所知。不要搅动它们吧。

小精灵 你这种想法无异于迷信。你擦一擦试试,快点!

铁国梁 没用,擦不净的!你刚擦完,就又是厚厚的一层。

小精灵 那你就像擦你家地板一样,不停地擦。

铁国梁 这里没人看得见,眼不见心不烦,费那个事干吗!

小精灵 你擦一擦,马上就会感觉到心里亮堂堂的。不信你试试!

铁国梁 (惊恐地向后缩着手)不!决不!

小精灵 (怒吼)你把灰尘给我擦干净了!

铁国梁 (双手捂耳,同样吼叫)让沙尘暴来得更猛烈些吧!

(流水声戛然而止。卫生间的门开了,梅雨花身穿浴衣上。她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仿佛这一洗,洗去了她先前那一身的粗鄙,蜕变成了一个美人。她先前盘在头上的长发散开来,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把她的面容衬托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那身浴衣也很合身,完美地展现出她身体的曲线;浴衣没有扣子,只是腰间扎着一条带子,因而使她的酥胸欲露还羞;两条光腿修长而健美。)

梅雨花 铁大哥,你来洗吧,水真好,洗得特舒服。

铁国梁 (吃惊地看着她)哇!哇!

梅雨花 (局促不安地)怎么了,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铁国梁 (站起身,围着她打转,两眼发亮,色迷迷地上下打量)哇,小梅,想不到你原来这么漂亮!你真的很美!不比那些时装模特差!

梅雨花 (兴高采烈地)真的吗,铁大哥?你这么说我太高兴了!我走给你看!

(她拿出模特的架式,开始走台步。从舞台左边走到舞台右边,从舞台前边又走到舞台里边,做出各种造型:扭胯、甩头、摆臂等。她走得有模有样,引得他一边笑一边鼓掌。)

铁国梁 太好了!(她又走了两圈,走到卧室门口,做出一个造型,给他一个飞吻,转身从卧室门下。他仍在拍手笑)太好了!真是太美了!(冲她身后送去一个飞吻,然后又蓦然呆住,陷入一种沉思状态。少顷,干巴巴地)真是太美了!(转身缓步向卫生间走去。从卫生间门下。)

(流水声重新响起。舞台灯光随即转暗。精灵依然采取原来的站立姿态,那身装束和其身后那横七竖八的封窗户的木板条在昏暗中发出白惨惨的光,显得分外刺眼,成为舞台的聚焦点。)

小精灵 (沮丧地)他不听我的;我就知道跟他废话,完全是给瞎子点灯呢。没人听我的。我也真没用!我是最无能的人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发生的一切,却无能为力……没人把你当回事……算啦,你这面镜子谁也照不着。该发生的都会发生。(一边喘息一边说,最后大喘粗气)我已经尽力了……我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再也支撑不住了……(只见他腿脚瘫软,整个身体在逐渐向下堆去,就像一幢失去根基的楼房在从上向下坍塌一样。不过家庭精灵把这一过程表现得十分缓慢,看起来有些夸张,就像电影中的一个慢镜头;最终四肢着地,趴在了地上,张着大嘴喘气)我该走了……(艰难地爬着,从书房门下。)

(流水声戛然而止。铁国梁身穿浴衣从卫生间门上,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

铁国梁 (情绪饱满地)洗个热水澡,真舒服!(擦完头,把毛巾搭在肩上,来到窗前查看,然后又把耳朵贴在板条间听了听;接着转回身在家具间转悠了两圈,似乎在欣赏屋内的陈设)嗯,不错!一切都很稳妥,一切都很惬意。其实我对生活的要求不高,这样就很好:一个温馨舒适的家,一个惹人喜爱的女人,一段逍遥自在的时光。不过我知道这都是暂时的,我一想明天……唉,管它呢,爱怎么着怎么着吧!(从卧室门下。)

(此时整个舞台空无一人,灯光仍保持着先前的那种幽暗;但景物还是能够看清楚。被木板条封死的窗户仍显得白惨惨的,成为整个舞台的亮点。舞台上一片寂静,在这寂静中,再次响起呼啸的风声。风声先是若隐若现,逐渐加强为一种背景声;风声虽不是很猛烈,但观众们可以感受到它的广大与浩荡,似乎整个世界都在为之摇动。不过此时风声仍是作为一种背景而存在的,它的存在更衬托出舞台上的寂静。就在这种由风声衬托出的寂静中,一个女人纤细的呻吟声出现了;先是很微弱,若有若无,听起来很遥远;慢慢地渐次加强,越来越真切,间或还伴着男人粗壮的喘息和含混不清的对话。随着女人呻吟声的真切和加剧,窗外的风声也在逐步加强,它同女人的呻吟声同步升级。就在女人的叫声越来越急促,向顶点攀登时,风声也急剧加强,最终将女人的声音完全淹没了。这时舞台上只能听到狂风大作,给人一种天摇地动之感;其中混杂着树枝断裂声和风沙吹打玻璃的噼噼啪啪声;窗玻璃在狂风的摇撼下哗啷啷直响。突然间玻璃碎裂,一股强大的气流破窗而入,板条顷刻间分崩离析,四处飞散,原先的窗口处呈现出一个方方整整的黑洞,强大的气流裹挟着尘土滚滚涌入,像一条张牙舞爪的沙尘巨龙。铁国梁和梅雨花赤身裸体从卧室门上,他们捂着鼻子缩着头,相互拉扯着,惊恐万状,在滚滚尘土中茫然无措。)

梅雨花 铁大哥,到底怎么回事啊?

铁国梁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风太大了。

梅雨花 我跟你说过,这个办法不行吧!

(这时舞台外又响起一阵打碎玻璃和板条断裂的声响,沙尘巨龙同时从厕所门、厨房门、卧室门和书房门涌入,对俩人形成夹击之势,把他们围在舞台中央。)

梅雨花 (惊恐地)我的天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铁国梁 (不知所措地直跺脚)糟糕……糟糕!

梅雨花 我们怎么办啊!快想个办法呀!

铁国梁 (绝望地)完蛋啦……完蛋啦!

(两个人在舞台上团团乱转。风太大,吹得他们东倒西歪,站立不稳,双双倒在地上。那几条沙尘巨龙合拢起来,向他们散落下来。)

 

                           ——剧终

                     

 

 

 

2007年初稿

                          2013年定稿

( 創作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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