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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

2013/08/24 10:45:43瀏覽2611｜回應3｜推薦36

家，老家。

那陣子我們補習班換到新地址，離舊家只有一街之遙。

沒有戲劇化的蒼海桑田，位在台東市鯉魚山背的咸陽街已過了它蓬勃發展的巔峰，兩排長相類似的雙層樓房從街頭到街尾，褐色磁磚貼牆早給雨水褪了顏色，全都像穿了老氣過時的外套，廊前清一色的水磨石子地，灰黑灰黑的，怎麼洗也不會潔亮了。

紗門看得進家家戶戶的客廳，電視擺的方位也都一致，現在的房子已不再有如此愚蠢的設計，想想看，每個人看電視的頭都擺同樣的角度，你如騎車經過，一家兩家五十多戶看過去，很容易笑到跌下車。

對付如此老家，人們想盡辦法妝點，多了些花草佈置，有幾家乾脆做鐵捲門，就我們的補習班也將落地門換成新式的玻璃門，其實，效果不大，輕妝淡抹改變不了四十多年的風塵。

老家在補習班斜對面巷底，五十六巷九號，巷口原先住的是個兇巴巴的阿姨，十歲時我知道她，斑白的頭髮飄散已經老了，有好長的一段時間她脊椎有問題，推著助行架，背上厚厚的護背夾具，傍晚時就坐在門口，手上還有根棍子，我老覺得她像是我們巷子的警衛，有她在，野狗都得偷偷的潛行，才能混到這條死巷子裡去。

但，她氣的不是狗，是我們巷子裡的人。

她很在意我們巷裡的人把垃圾放到巷口，當時沒垃圾不落地這檔事，我們一次又一次的被罵，到後來整個巷子的人都學乖了，到深夜才拎垃圾出來丟，這造成她脾氣更差，一睜眼就看到堆成小山的垃圾出現在門口邊，任誰都會生氣，也大約是這樣，我們見到她時內心總是虛虛的，好像做了很多對不起她的事情。

後來有垃圾子母車，我們把垃圾就放到巷口對面車道，說也奇怪，她消失似的我們很少會見到。

幾次課後，我想走進巷底看看老家，到了巷口就停下來了，坦白說，我怕。

當然不是怕那阿姨，我的怕像是拿到一部絕對會讓你嚇到跳起來的恐怖電影，看還是不看呢？

等等吧。

說說補習班正對面的事，很巧，那是老婆親姑姑的家，姑丈是個慈祥的老人家，就是愛抽煙，老叼著煙在門口東看西看，我們就因此聊上幾句，抽煙的人奇怪，一邊抽一邊也在彼此勸戒，抽煙不好阿，都給人趕出來養蚊子，哈，是阿。

你老婆小時候常來玩阿，很會讀書，看到誰都笑笑的。

我聽著覺得很有意思，我們比鄰而住有二十年，哪知道你將來的老婆其實就在巷口旁？說不定出來倒垃圾時就見著了。

如果當時見到了，那，我們還會結婚嗎？

很有趣是不是？

我十二歲時她才六歲是大班年紀，就是我高中她還在讀國小阿，這種緣份機率高不高？我當時領悟到一點，如果用統計機率來說生命中每一點小細節，其實，樂透中獎的機率還大一點，是你的就會你的，永遠也沒辦法用科學的機率來說。

妹妹說有錢時，想把老家再買回來，說得彷彿是她的夢之一，我回她說等中樂透，這是不可能中的可能。出了社會，正確的講是寫了許多東西後，你很容易發現人們一直希望用錢買過去，那衝動比用錢買將來更深切，因為，你永遠也買不到。

我一直記得國高中時爸媽載我們出去吃飯的神情，從巷口轉到咸陽街出正氣北路，短短的幾分鐘他們那種什麼都擔心就是不擔心錢的表情展露無遺，吃就管好吃不好吃，用就管好用不好用，穿就管好穿不好穿，住就是再蓋間更大間的新家，就是讀書不佳就換家教。

現在，我們都有了孩子，更知道我們當時的幸福，當時父親嘴上的小錢，是我們現在的大錢。

我終是屈服於內心的渴望，走進巷子裡，看看我們成長的家，曾經輝煌的美好時光。

早變成了一棟空洞的孤宅。

車庫的鐵門換成新式咖啡色薄片捲門，牆內四處可見樹葉散落在落地窗門前，一堆堆枯葉高度及腳踝，萬家燈火中，從車庫到三樓頂盡是漆黑，不見人跡。

某個人用極低廉的價格買走了我們二十多年來的歸處卻又不住。

三樓獨棟的洋房，雙車庫，前寬後窄呈一個直角三角型，寬敞的前院原是韓國草鋪面，一株大王椰子在正中，有桂花有夾竹桃有南洋松，除了草以外它們從小樹苗也活了二十年，壯大得嚇人，我和妹妹曾在排水溝邊將小石子擊碎當成藥包玩扮家家酒，六日時也負責將修剪下的枝葉往牆外空地扔。

七歲十七歲二十七歲，你永遠無法說清楚回憶似水，站在門外，湧上的回憶竟如此簡單，我把腳踏車停到車庫牆邊，刷白的牆恰巧有空間容納我與母親那臺九二年式的雅哥，我聞得到當時的氣味，溫溫的汽油味，看得到一閃又一閃的日光燈色，耳邊蚊子飛舞，牠們跨越二十年的時空跑來嗡嗡振翅。

妹曾告訴我說她偷偷回來看過，忍不住的哭了。

我沒哭，只是孤站在門口許久，捨不得離開。

我想，萬物皆有情，布農族阿賢老工人摸著六頓的老舊壓路機告訴我，任何東西只要相處過五年，就會有靈性，而且越重的感情也就越重，他說得如夢似幻，一度讓我懷疑是酒話。

偷偷的伸出手，我用手掌撫摸牆上白磁磚，它的過往今生我都知曉，原來是普通的刷白水泥牆，原來是座對開紅鐵門的石柱，搖控鐵捲門拉起直是巷內最吵雜的聲音，人驚狗吠一家家的傳過去，我感受到，指尖傳來的溫度是暖的，陽光的溫度仍殘留水泥建材深處，我想，我們的故事也深埋於此。

不到一年，我也結束補習班經營。

徹底的離開老家。

大多時候我不是個念舊的人，但，關於老家的懷念，讓我們分段說吧。

期待下次相逢。

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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