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初,我才剛拿到這個…嗯…我叫它「抓鬼計畫」的時候,
還在與無邊無際的程式、網頁、儀器與線材奮鬥,
令我心中不禁開始盤算著是否真的要在人力銀行網站上徵才了…。
「嘿!」身後突然多個聲音,著實嚇了我一大跳。
「這就是你工作的地方啊?」轉頭一看,原來是沛沛。
「天吶,妳沒聽過人嚇…」我壓住下半句話,因為她還不知道我新工作的內容是什麼…。
「不是說會去載妳,怎麼自己就跑來了呢?」我換了個問題。
「誰叫你先給了我座標,我就自己用Google地圖過來啦!,
這叫作驚喜,驚喜!」沛沛滿臉驕傲地說。
唉,都怪自己當初在她面前說露嘴,
說什麼我現在的工作有多麼詭異,
然後這傢伙便開始纏著我,
無論如何就是要我帶她來看一下。
好吧,現在可不是自討苦吃了嗎?
唉,我暗地裡又嘆了口氣。「那不是問題,好唄,」我說:
「這裡這麼偏僻,
妳一個小女生自己一個人跑過來,
實在很危險欸。」
「拜託,別把我當孩子,」沛沛沒好氣地說:「就這麼荒涼的地方,有什麼好怕的?」
雖然事後證明她是對的,
因為她仍是常常一個人跑過來,而且還是在晚上,
只是每次都搞得我提心吊膽的…。
「所以…,」她環顧著這間房間:「這就是你的工作?還真是個鬼…」
「等等…」
哐!我連忙阻止她,但屋內一聲巨響來得更快。
「哦?這裡還有其他人啊?」沛沛問。
我搖搖頭。「只有我們兩個…。」我說。
沛沛嗤之以鼻:
「拜託,這麼大的聲音,
不是人,難道是鬼啊?」
碰!顯然是隔壁的房門被猛然甩上。
「你看,」她仍然不信邪:「鬼哪有這種力量甩門?」
喀嘰嘎嘎嘎…嘎嘎嘰嘎喀嘎…嘎嘎嘎嘰嘎……
竹林深處傳來竹子相互摩擦的聲音,
但卻沒有強風拂過竹葉的刷刷聲。
「這裡真的沒別人了。」我試著一臉認真地說,唉,都怪我平常跟她鬧慣了…。
「你說這屋子裡沒人…?」看到我難得認真的樣子,沛沛終於有點懼色了。
我點頭。
「這和你說的『詭異』實在差很多。」沛沛皺眉道
「是定義上的差異罷了。」我辯解。
「閉嘴,你最好跟我從實招來,」她面露冰霜地說:「你到底是在做什麼工作?」
唉…,該來的還是要來,不是嗎?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找鬼,有人聘我用科學的方式找鬼。」我說。
「…………,」沛沛瞪了我足足有十秒左右,「認真?」末了,她問。
我點點頭。
「How?」
我用手比了比散佈在整個房間中所有開封與未拆箱的儀器。
她瞇起雙眼打量我。「天吶!」然後,她揉著太陽穴說:「你真的是認真的!」
「嗯。」我聳聳肩。
「我衷心地覺得我們現在得好好地聊聊…,」她說:
「我不認為妳媽把你交給我照顧,
目的是讓你隨便去做這些摸不著邊際的事…。」
「第一,」我出言反駁:「我媽沒有把我交給任何人照顧。」
「我知道,我這只是戲劇化的說法,戲劇化。」沛沛強調。
「第二,我找的確實是種摸不著邊際的東西。」
「嘿!別跟我耍嘴皮子。」她警告我。
「第三,老闆…他是認真的,
我們甚至簽了合約,
說明我的工作是在兩年內用科學方法證明鬼的存在、不存在,
或是證明這個命題是錯誤的命題亦可。
我找過念法律系的同學研究這份合約,
他整整研究了三天,說這份合約完全沒有問題,
所以,我想,老闆他是…真心地想找鬼…。」
「天吶…,我真心的祈求你那法律系的同學不是被退學的那位…,」沛沛碎念道:
「難道這世界只有我一個人是清醒的?還是…,」她又看了我一眼:「你是認真的?」
我想她終於有幾分相信了。
「這裡真的有ㄍㄨㄟ…」她硬是吞回那個字:「有你在找的那種東西?」
「在沒找到前,都算是沒有?」我這算回答她了吧。
她把手上的夾克甩到我臉上,好吧,應該是沒有…,於是我正色道:
「我不能給妳確定的答案,
因為我自己在這裡也沒見過。」
沛沛給自己在沙發上挪了個位子坐下來,「所以這裡不是…屋?」她問。
「它是,」我斬釘截鐵地說:「附近的人家這樣說的,雖然我沒問出這裡到底有什麼鬼。」
「但至少很古怪?」沛沛環視這間房間。
「的確,」這點我倒是非常同意:
「妳應該也看得出來,這是座頗具規模的宅子,
我在這裡的每間屋子中都翻過,
根據房內的陳設與遺留的物品判斷,
我認為這裡最遲在四、五十年前還有人住過,
只是人丁日見凋零,
最後在某個日子,
昔日的大家族煙消雲散,
而這座大宅也就此成為在荒煙漫草中的一大片鬼屋了。」
「這麼大的宅子,應該也是個大家族吧,」沛沛問:你有看到稻埕外頭的那片池塘嗎?」
我知道,那池塘現在可稱得上是失傳已久的生態聖杯,
高大的蘆葦掩映著水面上破碎的月光,
在池畔的竹林中立起一道道人形與鬼影,
伴著從未響起卻理當存在的蛙叫蟲鳴,
恐怕還得用上二十分的想像力,
才能看出這池塘與後頭懷抱著大宅的小丘,共同組成了一塊風水寶地。
「這才是真正詭異的地方,
妳也看出來了,這是個大戶人家,
我想我第一次跟著老闆的秘書來這裡時,
恐怕也和妳一樣對這裡充滿了疑惑,
就拿規模來說吧,這麼大的家族都上哪去了?
他們的子孫現在都在哪裡?
為何放任著這座大宅不管?
我這樣問祕書,結果,」我嗤之以鼻地說:
「妳知道嗎?她竟然回說讓不干我的事,
我只需要履行合約,證明鬼存在,或不存在就好了。」
「真跩…專業,」沛沛即時改口,「但這阻止不了你到別處打聽吧?」
果然是她了解我,「我想,」我說:
「既然這裡至少四、五十年前還有人住過,而且又是個大戶人家,
所以這附近必然有不少住戶會與這裡的人來往過,是吧?
況且也才四、五十年這麼點時間,
所以父執輩應該也都會對這屋子有點印像,
至少他們小時候可能與這裡的孩子玩過,
因此,我才認為應該可以在附近問出關於這座宅子敗壞成鬼屋的原因。」
「這倒是,」沛沛同意,「那後來有問出什麼名堂嗎?」
「沒有…,」我沮喪地說:
「什麼都沒有,
我是說,雖然現在這裡的鄰居不多,
但我確實還是找到不少對這屋子有印像的耆老,
只是弔詭的是,
大家都還記得這裡以前有多家大業大,
現在這裡則在正在鬧鬼,
但卻沒半個人知道這家族究竟是如何家道中落,
更沒人知道這座大宅是怎樣變成鬼屋的。」
「沒人知道?」這下可沛沛好奇了。
「沒錯,」我點點頭,「或是正確地來說…,只有一個人知道…。」
「誰?」
「林媽,老闆請來幫忙打掃這間屋子的。」
「咦?等等,你說這裡還有另一個人?」她抓到我的語病。
「算是吧…。」我猶豫地回答。
「她現在在這兒?」沛沛再問。
我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那你怎麼知道這屋子裡的怪聲不是她弄的?」沛沛質疑。
「我沒說她是個人。」我說。
「那她還是林投姐嘞。」看來她是以為我又在開玩笑了,
「我是認真的,還有,」我責備地瞪了她一眼:
「其他的事我是沒意見,
但別拿林媽來開玩笑,好媽?」
「喔…,對不起。」沛沛像個犯錯的孩子難過地低下頭。
「好啦,別這樣,我也有錯,」我揉揉她的頭:「這些事我應該先跟妳講的。」
「所以,林媽她是…?」沛沛邊正色問,邊用手梳理被我弄亂的頭髮。
我嘆了口氣,「如果說這屋子裡滿是疑點,那林媽本人可能才是最大的疑點之一…。」我說:
「這麼說好了,妳知道嗎,我也只使用了這間大宅子中的兩個房間而已,
但其他屋子卻不像久無人居的樣子?」
「一塵不染?」沛沛順手摸了把她身後那乾淨到可謂無塵的窗台。
「的確,這就是這間大宅起人疑竇的地方
因為我從來就沒看過有人來來回回地在屋子裡打掃。」
「什麼意思?」沛沛問。
「意思是我曾經幾次在這間房間裡一待就是兩三天,
期間只離開過幾次去上廁所,
但就這麼短短的幾分鐘內,
房間便已經被整理過了,
不過我卻連半點聲都沒聽到過。」
「所以林媽不是……那種東西…,你知道我要問什麼。」沛沛含糊其詞。
「我不知道…,但應該不是…,」我也跟著含糊地回答:「至少祕書她是這樣講的,還有…。」
「還有什麼?」沛沛聽出了端倪。
「還有,其實我見過林媽一次。」我不情願地承認。
「你終究還是見過她嘛,那她怎還會不是人。」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就那一次不期而遇,
讓我更相信她是…,
不,應該說越分不清她她究竟是人是鬼了…。」
「你在講什麼啦?」沛沛蹙眉。
「是這樣的,那天我要去另一間房整理儀器…」
沛沛打斷我:「你說的是稻埕對面那間啊?」
「嗯?」她怎麼會知道那間?我心想。
「喔,是這樣的,」沛沛解釋:
「我來的時候,只看到兩個房間點著燈,
一間就在稻埕旁邊,
一間則在最外邊那裡,
於是我就先進到最近的那間嘍,
結果裡面只有一堆電線和麥克風。」
「喔…,」我看著沛沛,心中猶豫著該不該對她說那屋子發生過什麼事…,「算了…。」我輕聲說。
「什麼算了?」沛沛隨口問道。
「沒什麼,剛說到我要去那屋子一趟,」
為了不讓沛沛追問下去,我當機立斷地回到先前被她打斷的地方:
「我從來沒預想過會在這裡遇到人,
結果那天才一開門,便讓我嚇得是全身血液凍結,
因為竟有個人影站在昏暗房間中,
妳相不相信,那時候我心臟都快跳到嗓子眼上頭去了?
就在我還沒打定主意是要戰還是要逃的當下,
那影子突然向我鞠了躬並問道: 『您是吳總管請來的人吧?』
那人邊問邊同時緩緩轉身,並走進門口射入的光亮中,
我藉著光仔細一瞧,才看出她原來是名婦人,
應該有五十好幾了,
穿著一身灰色的粗布棉衣,手裡拿著一落黃色的什麼東西。
我見屋裡的看起來八成是個人,心是安了一大半,
但吳總管是誰我可不知道,
於是我打了張安全牌:『我是受顧來這裡工作的。』
『是嗎?』那婦人問:『也包含了這間屋子?』她的手往身後滿地的器材一揮。
『沒錯。』我肯定地說,至少我記得我的合約裡是這樣寫的。
婦人猶豫了一下,我在她眼中補捉到了一絲極度的不悅。
『是嗎…。』她不情願地同意,然後邁步就要從我身邊擠出去。
『不好意思,』我攔住她:『請問您是…?』
『整理灑掃,不過是個下人罷了。』我在她的自暴自棄裡聽到了永遠無法付諸實現的反抗。
『怎麼稱呼您?』我忽略她語氣中的不快,繼續試著套她的話。
結果她只是冷冷地回答:『叫我林媽就好。』
『這裡還有別人嗎?』我繼續像扒著浮木般地賴著她,畢竟我能從老闆那兒問來的資料實在少之又少。
『就我一個。』說完她閃身就要走,卻被我一個跨步攔在門口,『您在這做多久了?』我問。
『多久?』聽我這麼一問,她突然站定,瞪銅鈴大的雙眼惡狠很地怒道:
『久到能讓吳總管覬覦我的姿色,
久到讓他能侵佔我的身體,
久到讓我知道我只能永遠留在這個鬼地方!』
砰!她突然欺過來,
毫不客氣地一肩膀將我整個人頂到門框上,
那力道之大,令我彷彿都聽得到肋骨碎裂聲,
而我只能無助地蹲在地上喘氣,
看著她消失在層層疊疊的房弄之中…,
之後我就沒再見過她了…。
但她似乎總是在打掃這間屋子,無時無刻,
呃…,因為我做過實驗…,
剛剛說過了,只要我不在,這間房間就會被整理過,哪怕我只是進個廁所,
我也曾經在大宅的某幾處故意丟下一些垃圾…,好吧,是食用顏料,不是那麼好清理的,
但也僅是兜個圈子的時間,
回頭便發現地上的污漬已經被洗掉了,
一絲不剩,只留下地上一片水痕,證明已經有人處理過了。」
「那可能真的是林媽來處理過了啊。」
「我知道,」我揉揉後頸:「但就這麼點時間?我自己試過,不可能清乾淨的。」
「所以…,林媽,她究竟是誰…?」沛沛一頭霧水地問。
「不知…,」我無奈地說:
「我也拿這事問過祕書,
但她也只說林媽是打掃大宅的,
再問下去,她就會說,你只需要專心履行合約,證明鬼存在或不存在就好了。」
「於是你沒從林媽那兒問出這間大宅的過去,即便她是這大宅中的最後一人?」
「沒有。」我聳聳肩。
「喔…,那林媽說過還有一個總管…?」沛沛再問。
「我也問了,得到的還是那句話,你只需要專心履行合約…」
「證明鬼存在或不存在就好了,」沛沛順口接下去,「欸,我說,」她不悅地說:
「所以你跟本就沒搞清楚道這間大宅發生過什麼事嘛!
不知道的人講不出所以然,知道的人又都不說,
老闆、老闆的祕書、他們請的員工,甚至是附近的鄰居,大家都這樣?」
「走半個小時才到的了的地方怎麼能稱得上鄰居?」我碎念著。
「什麼?」沛沛沒聽清楚。
「沒有,我是說,沒有,我知道的真的不多。」我老實說:「有的就只是一個謎包著一個謎。」
「然後你就接下這個案子?」沛沛皺眉道。
「那是因為我最終還是打探到一個故事,
那故事沒讓我摸到謎底,卻間接印證了一個細節…。」
「什麼細節?」沛沛好奇地問。
「遇到林媽的那天,我似乎看到她手上拿著什麼東西…。」我回答。
「是什麼?」
「妳說妳來的時候,去過那間擺滿儀器的屋子?」我突然這麼問她。
「是去過,怎麼了嗎?」她說。
「我沒有看得很清楚,
但那天在西廂房的屋子中,
我看到林媽手上拿的,
可能是一落四方金。」
「一落什麼?」基督徒的沛沛問。
「四方金,通常用來祭祀神明、祖先或地基祖的。」我解釋。
「喔,所以那時候林媽是要去那屋子裡祭拜神明的?」
「可以這麼說,但是…,」我頓了頓:「也有習俗是親人過往三年後便能燒四方金。」
「什…麼意思?」
沛沛結結巴巴地問,
一抹不安的情緒則慢慢籠罩到沛沛臉上,
看來終於把我講的事與這間鬼屋的成因聯想在一起。
「該來的還是逃不掉…,不是嗎?」我輕輕地嘆口氣:
「這就是我打探到的故事,是祕書她親口說的,
挨不住我一再的追問,祕書最終還是講了一件事…,一個詭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