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颱風登陸的那晚,
這裡下了好大的雨啊。
到了半夜,
山裡頭突然發出了巨大的轟鳴,
隱約還伴隨著鳴鳴的哭泣聲。
我家老奶奶說,這是山神在哭號,
要我在家裡躲好。
那時候我年輕啊,哪會聽老一輩的迷信,
於是便從後門出去,走到枯乾的小溪邊,
試著向一片漆黑的山嶺上看去。」
「不是下了大雨嗎?怎麼溪裡會沒水?」她問。
「是啊,」老闆回答:
「要是當初有想到這點,
也許今天一切都會不一樣了。
但那時我只是呆呆地向上游看去,
納悶著遠方怎麼有一堵高牆,
和我平時所看慣的景物完全不同。
然後,當那堵黑牆不斷長高,
並衝到手電筒光線所及的距離時,
我便本能地吼著轉身並向屋子跑去,
接著才意識過來,
那不是一道牆,是奔流而來的土石流啊。」
老闆坐在茶几前,啜著茶,
說著那夜颱風肆虐的故事。
這是間古老的三合院,
座落在個偏遠山區的某條小溪谷中,
被老闆改建成一間民宿,
側倚著山,門前小逕穿過樹林,
另一旁則是條流水潺潺的山澗。
房子裡裡外外打理得特別清淨、雅致,
於是她甚至要了張名片,
打算下次帶我再來住上一回。
「後來怎麼了?」她問。
「什麼後來?」老闆一時沒會意過來。
「我是說,」她解釋:
「那晚後來怎麼了?你們後來有躲過土石流嗎?」
「沒有,」老闆聲音突然沉下來,慘綠著臉回說:
「沒有,我們一家都沒活下來。」
「這到底是什麼鬼啊?」
沛沛趁我去上廁所,
摸黑抄了我的手機過去,窩上沙發上胡亂翻閱,
看我走進門來,
便沒頭沒尾地問了這麼一句。
「嗯?」
我藉著螢幕上的微光,
在黑暗中走過去,
不太開心地拿回手機,
順便瞄了一下她打開的檔案,
然後惡狠狠在她腦袋瓜上敲了一下:
「不是告訴妳很多次了,
不要隨便亂看我的檔案?」
「可是人家很無聊嘛…。」
沛沛捂著頭蜷曲在沙發上悶聲哀號,
帶著的耳機則掉落地上。
「那是大頭的故事…遭遇,」我解釋,然後,我心虛地問她:
「還有,呃,妳的頭,很痛吧?對不起?」
「是痛死了…,」
她好不容易才重新坐起,但一隻手仍是不住地在頭頂上搓揉:
「要我接受你的道歉可以,
但你必須告訴我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要,我沒心情講這個…。」
我邊說邊走到她對面的沙發坐下,
然後抬頭就看到她正要轉換成小貓模式。
「等等等等!我講我講!」我連忙阻止她:
「我說過了,那是大頭的親身遭遇,她最後一次打給我,
之後就沒再見過她了…,她…,」怎麼感覺越描越黑?我抓了抓頭,又補充道:
「她人不見了,無影無踪。」
沛沛揚了揚眉毛,「人間蒸發?」她問。
我不置可否地聳聳肩。
「難怪我總覺得過去這一年人生好平靜。」沛沛下結論。
是啊,我暗自嘆了口氣,總算。
「總之,」我接著說:
「她那晚沒頭沒腦地打了電話過來,
說是要介紹我一間超棒的民宿,就是她現在住的那間,
還要我聽聽民宿老闆的故事。
妳剛聽的那個檔案,
就是那晚我錄下來的。」
「你很奇怪欸,」沛沛皺著眉念我我:「幹麼沒事亂錄別人的通話內容啊?」
「還不就是妳…,」我念道,
「在我手機裡偷裝了Automate,
還寫了一個流程,好自動錄下語音通話並上傳到Google雲端硬碟?」
「那時候我被外星人入侵了,當時發生的事我都沒記憶嘍…。」沛沛一臉無辜地說。
「難怪那陣子妳在…上總是特別熱情…。」我故意含糊其辭。
「嘿!我才沒有!」她火大地反駁。
「妳不是都忘了?」我噹她。
「選擇性失憶啦,那外星人是他們星球上的立法委員可以吧?」沛沛耍賴道,「算了啦,」她揮揮手:
「後來呢?」她問。
「電話到那裡就斷掉了,」我說:「我試著再播回去,卻沒人接聽。然後,大頭就這樣消失了。」
「消失?」
「嗯,三天後收假,大頭沒回公司,
一個禮拜後也沒有,
據說有幾個同事…想追她的…。」說到這兒,我不禁打了個冷顫,天吶,想追大頭?
「他們怎麼啦?」沛沛追問。
「喔,」我回過神:
「他們跟公司要到大頭家裡的地址,
然後下班順道過去關心她一下,
結果沒人在,
之後的一個星期每天都是如此。
最後有人擔心大頭是不是出事了,
便報警請鎖匠來開門,
結果妳猜怎麼著?」
「死了?」
「我不是跟妳說她失蹤了嗎?」我沒好氣地說。
「嘿!你兇什兇?」沛沛怒道:「是你要我猜的欸!」
「對不起…,我只是…我只是…,」我揉著抽痛的太陽穴:「我只是不想提到她而已…。」
沛沛坐過來捏捏我的肩膀,「好啦,都過去了。」她柔聲地說。
「謝謝,」我說:「總之,意思是從那天之後,就沒人再見過她了。」
「所以這是大頭最後的通話?」沛沛問?
「嗯。」我點頭。
「可是…,」
沛沛把我手上的手機拿回去,
帶上耳機,把那檔案又仔細地重聽了一遍,
最後,她狐疑地問我:
「可是…,你相信嗎?我是說,
也許那只是民宿老闆在開完笑而已啊。」
「怎知?」我兩手一攤:「問題是我後來有按著大頭的描述去了那個地方一趟。」
「你去了?」我在她的語氣中聽出一絲欣慰。
「嗯,雖然她做了那些事,但總算是同事一場,」我無奈地說:
「我總覺得沒問到她的下場…下落,會對不起自己。
結果妳猜怎麼的,
我到了那附近,但是哪有什麼竹林、小路、小溪的?
有的只是一大片寬廣、乾枯而裸露的礫石河床而己…。
我向附近老一輩的人打聽,
得到的答案卻是在上次土石流之後,
那條小小的山澗就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民宿倒是有過,
不過早就被土石流埋掉了,而且那還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因此你覺得大頭真的遇到了鬼?」沛沛問
我聳了聳肩,不知道,又不是親眼見到的…。
「所以你才會想接下這個案子,
在這個ㄍㄨㄟ…地方做這些調查?」她硬是吞下那個字:
「只為了證明有…的存在,
這樣你才能相信大頭的遭遇是真的?」
沛沛已經接近真相了。
「或許吧,不過,到目前為止,我還是不相信有鬼…。」
哐!
屋子深處,不知道那個房間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令我們兩人面面相覷。
「說真的,我一直不喜歡這間房子。」最後,沛沛說。
咔嘎~~~~嘎嘎嘎嘎嘎嘰嘰嘰吱吱嘎~~,房子某處回應。
「起風了,我想,」我說:
「也許我們應該要像之前講好的,
不要在這棟房子裡談論這棟房子。」
「你說你不相信ㄍㄨ…的。」沛沛哭喪著臉。
彷彿要證實我說的是正確的,外頭真的刮起了大風,
片刻間,滾滾烏雲便掩蔽了月色,
冷風掃得屋外那一大片竹林是沙沙作響,
粗狀的竹子互相摩擦,喀喀嘰嘰唉唉嘎嘎…,
伴隨著豆大的雨點打在窗檯上,
陣陣雷光則時不時地在房間中佈下了扭曲的陰影。
我看了一眼沛沛慘綠的臉,
那是被手機螢幕照亮的,
「呃…,妳介不介意先…?」我問。
沛沛抬起頭,正好與對面窗戶玻璃上的倒影打了個照面,
「一,點,都,不,介,意。」
她默默地關掉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