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菲律賓將十四名台籍嫌犯交給中國公安人員帶回大陸，引起台灣軒然大波。    目前塵埃還沒有落定，但是目前看來，我覺得台北，北京和馬尼拉這三個首都都在做不正常的事。    雖然都不正常，但比較之下台北還是比較正常的一個，而馬尼拉根本就在喪權辱國。   

先說台北的不正常。    台北方面的說法是這十四名嫌犯有中華民國國籍，依照國際慣例應該引渡回台灣由台灣有關單位展開調查。    我不是念法律的，但查閱中華民國刑法，發現:

*  這十四名嫌犯如果真的使用電話或網路騙了大陸受害者的金錢，犯罪之行為或結果都沒有發生在台灣，不符第四條的規定。   

*  第五條規定了哪些罪即使在中華民國領域外犯下仍然受刑法節制，但裡面不包含詐欺(刑法第三三九條) 。    這十四名嫌犯當然不是公務員，因此第六條也不適用。   

*  第三三九條說意圖為自己或第三人不法之所有，以詐術使人將本人或第三人之物交付者，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換句話說在台灣不論你騙多少錢，詐欺罪最多判五年，但第三三九條並沒說詐欺罪最少要判幾年，沒有最輕本刑。    刑法第七條說本法於中華民國人民在中華民國領域外犯前二條以外之罪，而其最輕本刑為三年以上有期徒刑者，適用之。   換言之，第七條可能也不適用。   

所以如果真的把這十四名嫌疑犯帶回台灣，由檢察官問話，很可能得到「無法可罰」的結論，非放了不可。     台北和馬尼拉及北京應該還沒有引渡條約或類似協定，馬尼拉和北京向台北要人，台北連把他們再捉起來的刑法依據都沒有。    

再來看北京的不正常。    查閱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發現:

*  第一百九十二條說以非法佔有為目的，使用詐騙方法非法集資，數額較大的，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並處二萬元以上二十萬元以下罰金﹔數額巨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 數額特別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的，......    有趣的是這部刑法並沒有定義甚麼叫做「較大」，「巨大」或「特別巨大」。   

*  第六條說犯罪的行為或者結果有一項發生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域內的，就認為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域內犯罪。    在這一點上，北京要人比台北要人多有一些合理性，因為受害人似乎都在大陸。   

*  麻煩的是第七條和第八條。    第八條規範外國人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域外對公民犯罪，第七條則規範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域外犯本法規定之罪。    公安人員把十四名嫌犯帶回大陸審訊，到時候非起訴不可，可是起訴書中如果引用刑法第八條，就是把這十四個台灣籍嫌犯當成了外國人; 引用第七條，就是說台灣民眾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法律上沒問題，但政治上有很大後果。   

簡單說公安把十四名台籍嫌犯帶回大陸，就把十四粒燙手山芋帶了回去，現在怎樣做都會有問題。    起訴書裡含混其辭，不提刑法第七條也不提第八條只說某某某是一個可能。    經過一番「勸說」後讓嫌犯承認上一次到大陸時便觸犯詐騙，因此起訴書只起訴那個部分，不提嫌犯在菲律賓的詐騙也避開第七條第八條是另一個可能，但都各有各的問題，因為各地媒體早就大幅報導他們在菲律賓的電信詐騙，不起訴那一段不行。    看樣子公安問話調查過後，把嫌犯交給台北處理是最好的方法，也做一個人情給台北。   

最後再說菲律賓的不正常。    菲律賓是一個主權國家，並非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省或一個自治區。    北京的公安人員休假來馬尼拉觀光十分歡迎，北京的檢察官調查人員來馬尼拉和對口單位人員會面討論交換意見也沒問題，但是讓北京公安人員在菲律賓領土上的看守所或警察局對嫌疑犯問話(不論這是稱為審訊或交談，不論是問大陸民眾或台灣民眾)行使公務，則觸犯了主權國家的大忌。    事發後馬尼拉沒有對北京提出抗議，也沒有立刻取消北京這些公安人員簽證限期離境，等於是馬尼拉自失國格。    遇上這樣的國家，台灣想要據理力爭，是門都沒有的事。   

台灣有些民眾對政府為這十四名台籍嫌犯爭取權益不以為然，認為人權和主權不應該被當成作奸犯科的保護傘，我想這種說法並沒有考慮到1963年世界各國所簽訂的維也納領事公約。    公約第三十六條說當一國公民在另一國被拘禁逮捕，如果這位被逮捕的民眾提出要求，當地警察必須立刻("without delay")通知對方大使館領事館要求外交人員探視，這是所謂的領事探視權。    領事或其他外交人員不能干涉該國司法程序，但可以對其公民提出協助，包括連絡家人或代為聘請當地律師。    這個聯合國公約台北，北京和馬尼拉都簽署通過(北京加入聯合國時聲稱台灣當局的簽署是非法無效的，北京到了1979年才簽署通過)，因此台北駐馬尼拉代表處人員協助這十四名嫌犯抵抗北京的引渡要求是對公民的服務，並不能說是作奸犯科的保護傘。    當然，台北和馬尼拉目前沒有正式外交關係，但雙方成立代表處時應該有某種非官方協定互相賦予對方人員類似領事探視權的權力。    如果台北代表無權探視在菲律賓被逮捕的中華民國國民，馬尼拉駐台北代表也不會有權探視在台灣被逮捕的菲律賓公民。   

事情發展至此，結果並非台北所樂見，但我想台北並沒有犯下大錯。    民進黨抨擊執政的國民黨失誤，沒能保護台灣民眾讓他們被大陸公安帶回是事實，但民進黨沒敢明說的是換了民進黨執政，這件事不會有任何差別，可能北京一通電話後民進黨派駐馬尼拉的代表連十四名嫌犯的面都看不到。    民進黨唯一可能勝過國民黨的是某位官員將菲律賓比做鼻屎或其他不潔物品，讓大家聽了很過癮但一點實際用處也沒有。    馬尼拉事後發表一份聲明，對這件事的發展表示遺憾而沒有道歉，讓很多台灣民眾和媒體不滿。    事實上在國與國之間通常使用的術語是「遺憾」，「道歉」是外交上非常嚴重的字眼，通常保留給二次大戰德國毒殺猶太人之類的嚴重情節。    而且菲律賓是主權國家，她決定要將嫌疑犯如何交給其他國家是她自己決定(或決定屈服於別國壓力) ，台北無權置啄。   

三個首都這次表現都有一些不正常，尤其是菲律賓對北京讓步太多，好像是在對上次巴士人質被警察綁架殺害一案對北京作一些補償的樣子。    事情冷靜過後，也許台北和北京可以仔細思考下一次該怎樣做才能做的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