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自從懷孕後她的體力大不如前，稍微動一動就疲憊不堪，孕吐的情況也完全沒有改善，再加上頻尿問題，一整天下來幾乎把她整垮了。她還是非常賣力的工作，但不可否認身體上的變化或多或少已經影響到她的工作效率，她的主管江玉文雖然沒說話，但更高一層的主管卻已經開始注意她，一早江玉文就被叫進私人辦公室裡去。

一個半小時後，江玉文走出協理室時一臉鐵青，彷彿被人狠狠敲了一記悶棍似的，眼睛幾乎冒出火花。

「陳子嘉，請妳來一下。」

她不想裁員，壓根兒不想。何況時機並不恰當，陳子嘉剛剛懷孕而已，這時候要裁撤她既不厚道又沒人情味而且太絕情了，但她的主管丁如瑜可不這麼想，她認為這是公司重新整頓人事的最好時機。其實要替公司省錢有的是辦法，像是預算的調整或是消耗品的精簡都可以收到立竿見影之效，何必一定要裁員才行？高人做事果然艱深難懂。

生氣歸生氣，上級交辦下來的事她卻不能不去執行。她把陳子嘉叫進小會客室裡密談，避免造成其他員工人心惶惶。

陳子嘉走進去人都還沒坐下就先開口了。「經理，我想辭職。」

「辭職？為甚麼？」江玉文吃驚的瞪著她，不大明白她何以會想辭職。

「我不想讓妳為難。」她淡然的回。

江玉文也許稱不上是一個非常完美的主管，她有情緒管理上的問題，但大體說來是個好主管，懂得適時關心下屬，在工作份量的調配上也盡量做到公平一致，所以下屬對她的抱怨並不多。她不見得喜歡江玉文這個人，會喜歡上司的下屬不多，不過她對於在江玉文底下做事倒是沒有任何不滿。

「妳知道公司的政策？」江玉文大感疑惑，這麼機密的事情她該一無所知才對。

「是我猜的。」她搖頭，女人的直覺有時精確的令人可怕。

「嘉嘉，妳現在有孕在身，錢對妳來說非常重要，我希望妳能接受我以資遣的名義辭退妳，這樣妳可以領到一筆資遣費，至少短時間內的生活不成問題。」江玉文見她不入座也跟著站起來了，資遣任何下屬都不是她樂意見到的事，只是迫於無奈不得不做而已，她深深凝視子嘉，露出一副非常遺憾的表情說：「真是對不起！枉我還是妳的頂頭上司，除了資遣費外卻甚麼忙都幫不上。」

「我相信妳已經盡力了。」子嘉拉開嘴角微微一笑，和她握手致意：「謝謝妳這幾年來對我的照顧。」

「那是我應該做的事。」江玉文終於鬆了一口氣似的說，事情總算是圓滿的解決了，上司下屬的職級關係雖然結束了，但至少兩人還是朋友。「記得有空要回來看看我們這些老同事。」

「我會的。妳自己也要好好保重。」

意外的被公司開除了，她沒說甚麼就默默的承受下來，江玉文出於善意的決定資遣她，希望微薄的資遣費能彌補她受損的名義，但她自覺助益不大。她只是一個人一張嘴而已，既吃不了多少東西也花不上幾個錢，克勤克儉的日子她也不是沒過過，富貴一日，貧困也是一日，對她沒有太大的差異。

事實上她也可以堂而皇之的要求唐可風養她，不就甚麼問題都解決了。偏偏她臉面薄，對於開口求乞來的東西她寧可不要，何況這些年她不也都是自己養活自己的嗎？再辛苦再疲累也都是這麼一路走過來，真被唐可風豢養在家她還真不敢想像那將會是甚麼樣的情形。其實工作對她而言最重要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賺錢養活自己，而是一種心靈寄託，靠著努力工作她才有勇氣度過那一個又一個空白歲月。

這些年來她因為沒怎麼花錢，累積下來的存款約有六十萬元，以每月三萬元的生活費計算大約還可以支撐二十個月，她還有一年八個月的時間相當夠用了。不只夠了，還綽綽有餘呢！她只需要十個月的時間把孩子生下來，或許會交給可風和有幸成為他妻子的女人扶養，然後她一人心碎的離去。她會常常回來探望孩子和可風，雖然只是躲在一旁偷偷關心他們，背地裡均霑屬於他們的幸福快樂，然後像來時一樣悄然遠去，從此站在遠方為他們獻上祝福。

離開這間熟悉的大樓時她感到心情空洞，彷彿自己的心愛物剛剛被人搶走似的，想要也要不回來而不得不委曲的接受這結果似的心情。時鐘滑過十點，是一個回去肯定會被拉著問到頭昏腦脹的敏感時刻，這個時間點能讓她躲藏的地方不多，只有兩處，一是中和的住處二是可風樹林的房子，不過中和首先就被排除在外了，她決定前往樹林，回到她生命中碩果僅存的一方淨土，如果不這樣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去哪兒。

公車一路搖搖晃晃朝樹林方向前進，那晃動引起她身體的不適，噁心反胃的難受感持續了幾次，最後終於忍不住中途下車，在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換搭。速度加快的同時空氣也順暢了許多，孕吐的難受感才漸漸褪去。

三十分鐘後抵達目的地，大樓依然孤寂清冷，周圍一片寂靜無聲，彷彿空城計中貨真價實的場景似的。棄電梯而改走樓梯，緩步拾級而上，牆面反射著折射後的陽光餘輝，輕描淡寫的烙印在雪白的牆上，樹影婆娑搖曳。

爬上四樓後，潔白無瑕的牆面已經悄悄換上一身新裝，由粗獷而抽象的紅色線條取代了原先的白淨。在她用鑰匙打開大門前，她終於驚覺那並不是甚麼獨特的裝飾，根本是有心人士留下的恐嚇字串。

欠錢還錢，不還則死！

速於三天內將所有借款清償完畢，

否則後果自負。

奇怪！四樓只有可風一戶人家入住而已，難道已經有別人住進來了嗎？她疑惑的盯著牆壁，那斗大的字體就烙印在唐家鐵門左側的牆面上，從字跡的濕潤度可以推知是不久前才寫上的。莫非…．欠錢的人是可風？這個推論最為可能，誰也不會多事的在別人門旁塗鴉。她內心有一股衝動很想立刻打電話給唐可風，把事情的原委弄個一清二楚，但這畢竟關係到一個男人的尊嚴，因此她決定留在這裡等他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