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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始知海非深-45
2010/02/04 20:02:13瀏覽437|回應0|推薦1

「妳究竟想逃避到甚麼時候?」就在她準備喝進第一口橙汁時,他竟無預警的開口了,出口的話語既不動人也不溫暖,是一種單純的言語。

「我哪有...」她楞住了,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似的發出嚴正的抗議,只不過她抗議完就發現有甚麼不對勁的地方,從此陷入了一陣深沈的沉默之中。許多過往的畫面在她腦海中漂浮著,那些畫面伴隨著某些記憶深深的放映出來,最後連她自己都無法肯定是不是真的沒有逃避過。

腦海裡浮現出來的第一個畫面是黃韻琪的臉部特寫,她堅毅的嘴型微微向上翹起,眉頭糾結,眼睛炯亮有神,盯著某一個人看時往往帶給當事人無來由的壓力。再加上黃韻琪經過後天培養出來的便給口才,一旦兩人發生辯論時,她總是三兩下就被逼到無言以對的地步,每次敗陣下來她一定快閃,以避開黃韻琪的鋒利口舌。

記得當年父親的事件發生,向母親說出真相被推翻後,她沒有為捍衛自己的權益而據理力爭,直截了當的選擇離家出走,為的是可以躲開她內心的陰影。之後她遇見唐可風,不經意的情根深種,明明渴望著走進他的私人世界,卻因為害怕沒有勇氣承擔得知真相後的結果,至今她仍然不敢追問他的過去。如今,她又為了不敢面對自己的父親像縮頭烏龜似的躲在這裡。

逃避!他沒說錯,她終其一生都在逃避,甚至是為了逃開某些人而賴活著,還真是既可憐又可悲!可憐之人必有可惡之處!莫非她其實是一個可惡之人?思及此,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身上滲出薄薄的冷汗。 

他沒有咄咄逼人的追問,耐著性子等她慢慢頓悟,從她變幻莫測的臉部表情他確信她已經發覺自己每一個動作背後的真實意義,她確實一直在逃避。他低著頭細細的啜飲奶茶,啃了一口漢堡,仔細的咀嚼過了才讓食物緩緩滑進胃袋,這當中他抬起頭看了她幾次,然後又回頭繼續解決他的早餐。

彷彿經過一世紀的漫長時間後,她終於再度開口說:「也許你是對的。我的確一直在逃避,甚至在感情上也是。」

他喝光最後一口奶茶後再次抬起頭看著她的臉問:「那麼妳決定繼續這樣逃避下去還是尋求改變?」

「我不想...終其一生都在逃避。」她咬著下唇略為遲疑的回。

「那就試著從今天的喪禮中找出改變的契機。」他試著握住她的手,給她依靠的力量。

他要她藉著堂而皇之的參加這場喪禮做為重新面對自我的開始。她偏的頭仔細思考了一下,真正做錯事的人不是她,該逃避的人也不該是她,這麼一想一股勇氣油然而生。

「我...決定...進金寶山親自送我媽最後一程。」終於她有了決定,再度抬起頭來凝望他時眼中已多了一抹堅定。

他的嘴角劃開露出十分滿意的笑容,細緻的手指掠過她的臉頰,一面輕輕撫觸一面寵愛的開口:「這樣才是一個乖小孩。」

「我才不是小孩子。」她甩開他的手氣呼呼的反駁,她才不要被他當成毛都還沒長齊的丫頭片子,一個女人需要的是被自己喜歡的男人無時無刻的呵護寵愛著,而不是被人像孩子似的哄騙,那對她而言是相當難以忍受的事。

「妳當然不是,不然我怎麼敢對妳下手?我怎麼說也是個光明磊落的男人,絕對不會欺侮那些未成年少女。」他被她氣惱而認真的表情逗笑了,她那半嘟嚷的嘴形一直引誘著他,他的嘴巴乾乾的,一股強烈的饑渴從他的喉嚨深處湧上來,迫使他好幾次都想擄掠她的唇,卻又因為場地並不適宜而終於作罷。

她的臉頰立刻浮上一層紅暈,使她看起來更加嬌艷可人,他試著把頭慢慢靠近,卻被她一手堵了回來。她的手還覆蓋在他的唇上,他順勢在她手心印下一吻,總是聊勝於無。

解決完漢堡之後,他又加點了一份蘿蔔糕,在送入口中前他先在蘿蔔糕上加進兩大匙的辣椒,抹平調勻後才一副非常美味似的吃起來。

「你怎麼添加了那麼多的辣椒啊?刺激性的食物吃太多容易對身體造成負擔喔!而且………」她忍不住出聲提醒,但只有一半的話順利的脫口而出,另一半不知道被頑皮的風吹往哪兒去了。她的話實在也太多了,那些該注意該提醒的事兒淑芬和他的其他女友一定老早就提點過了,自己這麼嘮嘮叨叨的沒完沒了豈不是徒惹他心煩意亂而已!思及此,她當即住口。

「而且甚麼?怎麼不繼續說下去?」言語的失落令他略感詫異,原本他正試著將她語言中釋放出來的情感收集起來,沒想到只收集了一半剩下來的全都消失不見,讓他感到一陣失望。

「對不起!我好像太嘮叨了。」她抱歉的說。

「為甚麼要向我說對不起?」他深深疑惑著。

「我道歉是因為我不該去干涉你的生活。」她低下頭把玩桌上的杯子。

「為甚麼妳會用【不該】這兩個字?」聽起來她似乎是將自己定位在他其他的女友之後,並不清楚自己其實早已將她擺放在第一位,如果不是這樣他又怎會笨到把她拐騙到戶籍機關辦理結婚登記?這個舉動不僅僅是一個形式而已,更是一個貴重的承諾,只是她似乎不明白自己有多麼的重要。不過,算了!有些感覺被戳破了就沒價值了。

「因為…」她一時想不出該如何回答,沉吟一下才接著說:「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這樣覺得而已。」

「傻瓜。」他在她的頭上輕輕敲了一記,敲過後轉為溫柔的斥喝:「以後有話就說,不許再因為那些奇怪的顧慮而有所隱瞞,明白嗎?」

「知道了。」雖然不痛她還是習慣性的撫摸頭皮。

「是不是很痛?」他沒忘記她是孕婦,所以下手不太重,但顯然那只是他單方面的感覺而已,從她臉上的表情看來他還是弄疼她了。

「如果我說我會痛,那你以後是不是都不會再敲我的頭?」

「當然不是。」

「那你還多此一問?」她賞了他一記白眼,再加上一個如法泡製的響頭。

他開心的大笑起來。這一刻,他忽然有種走過漫長的歲月後終於觸摸到【幸福】的感覺,從今往後有了她的陪伴,他下半輩子必定會過的相當熱鬧有趣才對,他想。

吃完早餐後兩人到附近的便利店補充食物,他幫兩人買了兩瓶礦泉水,又幫她買了兩袋酸梅和餅乾,方便她肚子餓的時候可以隨時取用,買完東西兩人重新坐上車,再度回到會合的地點。

足足多等了一個小時後,總算看見領頭的四輛黑色車子從夾道中開出來了,車輛駛過他們的座車旁時,她還刻意把頭貼在他的腿上藉以躲藏,他一直等到兩方的行車拉開一小段距離才再度跟上。其實也用不著一路緊跟,因為目的地只有一個,那便是【金寶山】了。過去在他們一家還相處的非常融洽時,他們早已約定死後要安葬在同一所墓穴中,所以許多年前就在金寶山買下了一塊風水寶地,沒想到再親密的情感也有變質消失的時候,倒是萬萬沒想到。

接下來的路途在一片沈默中渡過,她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前方車隊的尾燈,這中間她只偶而因為眼睛酸澀眨了幾次眼,但也只是這樣而已。車速逐漸增加,或許是怕耽誤到入葬的吉時吧!到達金寶山時,正是陽光最耀眼燦爛的時候。

他把車開進停車場內停好,打開中控,轉過頭去,發現她還一臉茫然的瞪著前方,但擋風玻璃外只有各種不同的車種整齊而安靜的睡在那裡而已。在距離更遠的地方也只有一座落寞而孤獨的山聳立著,是一幅相當寂寥蕭瑟的作品。厚厚的雲層被擠壓的低下來頭來俯瞰他們,偶而有一、兩隻莫名的鳥類刻意從雲層穿過,然後頭也不回的飛向世界的另一端。

「妳不是要去墓地做最後的送別嗎?」他望著她的側臉問。

她點點頭,視線仍然外放遠方。身體的實際感逐漸消失,通往體內的門戶似乎在不知不覺中被人意外打開似的,氣流由表皮的毛孔鑽進體內,停留了大約兩秒便從另一個氣孔排出去了。身體的門戶洞開讓她彷彿一身赤裸裸的被人推上舞台,尷尬與羞恥深深衝擊她的內心,把她推進遺落的地底深處中。她試著想把所有的對外門戶全都關上,不讓氣流在她體內任意去來,卻發現那些門戶不是敗壞就是已經被腐朽了,沒有一處可以順利關閉起來的,只好放棄似的任由它自由流動。

縱使金寶山冷冷的山風吹過,熟悉的山壁與一座座落寞的墳地激起她記憶中的傷痛,酸楚的難聞氣味正從底層慢慢浮上來,轉眼間佔據她的心緒。但奇怪的是她沒有想哭的念頭,眼眶依然清爽乾淨。想起一直躺在地底的子傑,過去他的魂魄總是孤獨的到處飄搖,而現在終於等到深愛他的母親到來,也算是守得雲開見月明吧!

總有一天母親、子傑和她也必定會在甚麼地方見面吧!死,畢竟是人生必經之路,誰都躲不掉。對於死亡她沒有太多的知覺,並不覺得恐懼,像是舞台表演完後的最後退場一樣,她甚至感到光榮與欣慰。雖然自從子傑過去後,她既看不到他,也無法觸摸到他,幾乎連夢也少的可憐,不過那都已經無所謂了,最重要的是他從此快樂幸福她也就了無遺憾。曾經投注的情感與擁有過的回憶並不會因為其中一方死去而消失,過去的影像早已深深的烙印在她心板上,留下永遠無法磨滅的痕跡,那些記憶將陪著她終老,然後平靜的等待著過去。

母親的逝去為子傑帶來另一個美滿幸福,這麼一想,糾結在她內心深處的恨意忽然煙消雲散了,過去那些沉重的鎖終於被一個個撬開了,歸結原因只有一個,竟是出於她對子傑的手足之愛,透過這樣的轉換她終於能夠釋懷過去。她勇敢的走向墳地,引發現場一陣騷動,她的父親從頭到尾都是一副坐立難安的怪異模樣,其他的人則只是淡漠的瞪了她一眼而已,葬禮在一股詭譎的氣氛下完成。

一個生命的終了並不表示從此畫下句點,有時反而是另一個形式的重新開始。

( 創作連載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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