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認識我的時間不長，為甚麼妳肯這樣為我委曲求全？」她為了他甚麼都肯做，別的女人不屑接受的、不願接受的她都照單全收，為甚麼？究竟是甚麼樣的一種情感讓她不顧一切的付出自己？在這裡面沒有所謂的範圍，也沒有時間設限。

所謂的愛不就該是無怨無悔的付出嗎？所有涉及愛情的故事不都是這樣描述的嗎？所以這千百年下來愛情始終是女人生命的全部，她們為了追逐尋求屬於自己的愛而前仆後繼，甚至奮不顧身的像飛蛾撲火般的付出一切。

她對他的愛無庸置疑，但她卻無法輕易吐出【愛】這個字，唯恐他會取笑她，笑她的傻里傻氣，更笑她的癡心妄想，所以她決定含糊其詞。

「我也不明白為甚麼。」

「如果連妳自己都不明白，那就沒有任何人能夠明白了。其實…妳自己在清楚不過了，妳愛上了我，只是不願承認對嗎？」他用一雙能倒映出她內心世界的眼眸迎上她的眼，不容她退縮躲藏，雖然沒有咄咄逼人的氣勢，但那眼神卻是帶著些許強迫的意味存在。

他似乎不打算就這麼放過她，非要她趁今日吐實不可，就在她進退維谷之際，幾輛烏漆抹黑的車子從那條並不小的熟悉巷道陸續鑽出，羅列成一路縱隊往他們的方向駛來。

「他們出來了。可風，請你保持距離緊跟在後。」她迅速的滑下身體把自己藏進座椅裡，從車窗外向內看橫切面正好完全掩蓋住駕駛座旁的身影後，她才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衣袖急切的開口：「他們出來了。可風，請你保持距離緊跟在後。」她所搖動的似乎不單純只是他的手而已，還包含著他的靈魂之類的東西。

他雖然還想繼續深究下去，聽她親口說出那個字，但最好的時機顯然已經過去了，現在他不得不發動車子追上前行的車隊，畢竟那才是今天南下的目的，至於其它問題就等回台北或其它機會再重新提起吧！他盯著她的臉望了幾秒，她的臉上充滿著著急與不安，心急是源於害怕再也追不上那幾輛黑頭車，不安則是憂悒於被人發現她的存在。終於，他甚麼也沒說就再度踩下油門讓車子緩緩的向前滑出。

殯葬的車隊一共有五輛，前四輛是清一色全黑的車子，ＴＯＹＯＹＡ出產的可樂那系列車款，排氣量２０００ＣＣ左右，一般普通市民只要省吃儉用幾個月就能買得起坐得穩的車種。似乎才剛剛清潔過後的車身呈現出烏黑透亮的黑色光芒，一身的纖塵不染，除了太過乾淨光亮之外絲毫看不出車內載負著龐大的沉重與悲哀。

這一列車隊都沒有任何足以識別它特殊目的特別印記，既沒有黏貼喪葬用的白花，也沒有白布纏繞，唯一的共同點是車子本身散發出一種凝滯沉重的幾乎令人窒息似的沉默。

四輛滿載的沉痛與悲悽的黑頭車駛過後，後面緊跟著出現的是一輛名副其實的喪車。看似一般小貨車經過改裝之後臨時用來充當喪禮的禮儀車。

貨車後面的置貨區中擺放著一口棺木，在黃菊和白菊交互簇擁下棺木沉穩的坐落著，顏色亮麗的劍蘭像是被誰錯置似的莫名其妙的參雜進來，彷彿跑錯禮堂而矇混其中的奇怪賓客似的醒目至極。

兩旁放置著長板椅子上各坐著兩個人，全都一致性的顯露出經過日積月累下逐漸堆積起來的智慧光芒，他們有的握著鑼鈸有著拿著嗩吶有著抓著喇叭一類的樂器，以一定的節奏敲打吹奏出哀戚的曲調，但那些人臉上卻連一絲悲慟也看不見，倒像是一場樂團演奏會平板而乏味。

車尾懸掛著一組巨大的鼓，一名過份年輕的男子總在一陣沉寂過後才忽然想起來似的打著鼓。身材窈窕看不出年紀的孝女一路上哀哀切切的痛哭著，或許躺在棺木中的人其實是她的親生父親或母親也說不定。

「不要跟太近。」她緊張的抓住他的手，因為有好幾次都因為紅綠燈停下來靠的太近而讓她險些曝光。

他放開油門，車子漸漸慢了下來，有幾輛其它的車種趁機超車夾進他們與車隊間，鈍重的黑色因其它色彩的車輛加入而淡去了幾分死氣沉沉的氣息。

繞過大半個市區後，車子最後緩緩駛入火葬場巨大空蕩的停車場中，唐可風的私家車並沒有跟著開進去，反而停在大約兩分鐘左右的路程附近的民房旁，偽裝成民房主人的私家車。

「火葬的儀式要兩個鐘頭以後才會結束，這段時間你要不要先吃點東西？你從早上三點多醒來到現在都沒吃過任何東西，如果真的吃不下，至少喝點牛奶好嗎？！」唐可風的聲音溫柔依舊，但還是聽得出某種堅持的意味，那是他能夠妥協的最後底線，她不得不接受。她想起他這一路過來也是滴水未沾，以他一個大男人壯碩的體格想必也因為饑渴而不好受吧！

「我想你才真的餓壞了，還是我陪你去吃點早餐吧！雖然我沒甚麼胃口，甚麼東西都吃不下，不過我可以坐在旁邊喝杯果汁陪你，好嗎？」她茫然抬頭望向遠方，眼神有些恍惚飄散，完全沒有任何聚焦，浮在眼球表層的色彩正逐漸由濃轉淡，似乎正在溶入某一段過去的軌跡中。他試著跟在她身後走進那扇通往她世界的大門，卻發現她一踏進去門立刻就關上了，只有他獨自被留下來。

她的記憶穿越時空回到十五歲那年的當下，母親歪著嘴斥責她的畫面首先就浮上來，猛烈的炮火正對著她當頭罩下，她幾乎快被母親辛辣的口水所淹沒。她沒有為自己辯駁，也沒有害怕的逃跑，一直低著頭以深沉的沉默回應，母親最後罰她提著水桶在大門口站一個半小時以示懲戒，然後就拋下她一個人走開了。十五歲還被媽媽罰站的人全世界大概只有她了。

這點苦頭對她來說根本不算甚麼，如果把她從小到大所遭受過的處治全部累積加總起來，恐怕要兩幢一○一大樓才能完全容納進去，所以處罰對她來說簡直像家常便飯一樣，真要哪天沒領到一頓斥罵那恐怕連太陽都要打西邊出來了。

「要不是我和你是雙胞胎姐弟，我真會以為我不是媽媽的孩子。」那天夜裡她趴在窗邊仰著頭望著天空中巨大的盤月時，忽然這樣開口說。父親的影像在這一刻相當模糊。

「天下的媽媽都是愛著自己的孩子的。」子傑站在她的身旁低啞的開口，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那我應該就是那唯一的例外吧！」她不自覺的嘆了口氣。

「也許媽媽只是不懂得如何表達出對妳的愛而已！」他說，其實連自己也並不怎麼肯定。

「你想如果當初我沒被生下來，會不會對這個家反而比較好？」一直以來她都覺得自己是這個家庭裡唯一多餘的東西，只要把【自己】移開後，這個家從此就會圓滿快樂。

「妳想太多了啦！」他在她頭上狠狠敲了一記響頭，有點委曲似的說：「那不然這樣好了，我代替媽媽愛妳這總可以了吧？」

「你神經了啊！這世界上哪有一種愛是能代替的？何況你又不是我的媽媽，如果你真想代替她來愛我，那請你先去做個變性手術，等你成為真正的女人後再回來和我討論這個問題吧！」她一副受不了似的賞了他三個白眼，轉開頭繼續細數天上的繁星。

她從很小的時候就曾經問過為甚麼神只為每個人安排一位媽媽，而不是兩個也不是三個，這究竟是為甚麼？莫非這裡頭竟有著誰都無法動搖的必要理由嗎？她還記得子傑給她的答案是：妳問這麼白癡的問題幹嘛？知道的人早就已經上天堂報到了。

這笨蛋！已經上了天堂也不會回來把答案告訴她，等她臨老回去見他時非要和他好好算算這筆帳不可。

「嘉嘉．．．」

「嗯！」他叫了她三次才終於有反應，他們的座車正停在一間完全沒有人潮的早餐店前，褪色的招牌在風中輕微搖晃著。「已經到了啊！那我們下車吧！」

跨出車外，清清爽爽的微風一擁而上把她整個人包覆起來，並不覺得冷，只有空虛和無助的感覺一直鼓脹起來，最後充滿她的胸臆。

她等他下車後才走進早餐店，為他點了一份漢堡套餐，也點了一杯柳丁汁給自己，選了靠內側牆邊的角落坐定下來。

在早餐送上來前兩人都沒有開口說話，沉默深深支配了整個室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