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是個相當安靜的早晨。甫睜開眼，他慵懶的臉龐便佔據她大半視線，從未預期睡醒時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會是一張巨大的臉部特寫，著實讓她大吃一驚差點就魂飛魄散了。

　　「需要這麼吃驚嗎？該不會是一覺醒來連昨天發生了甚麼事也記不得了吧！」他用一支手撐起上半身，一臉興味的觀察著她臉上變幻莫測的表情。

「我是孕婦啊！你沒聽過孕婦向來忘性大的嗎？」她紅著臉反駁，不想讓他老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占盡好處。

「聽妳這麼說我這個丈夫沒肩負起提醒妳的責任還是我的不是了？」他俯身向她，故意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他的手雖然沒有移動半分，但兩人的身體始終是太親密了，教她不由得臉上一片通紅。

他意外的發現她非常容易臉紅，每次臉紅時就像才剛上過一層腮紅似的，鮮紅粉嫩的模樣令人怦然心動。

「我可沒有怪你－」他的曖昧態度讓她十分緊張，當下急忙起身想盡速離開床鋪，以免讓人諸多懷想，只不過她才剛想翻身下床就被他撈回身邊了。

依她的功力居然還想和他抬槓，相當有意思！他忍不住輕笑出聲，那笑意持續了許久都止不住，過了一會兒他才漸漸收了笑意打趣的問她：「那我是不是該向妳道謝？」

「喀！」她輕輕咳了一聲試著想轉移他的視線，但他不為所動的繼續將目光鎖定在她臉上，沒辦法了，她只好硬著頭皮接腔：「那倒不用了。我們都已經這麼熟悉對方了，道謝反而會顯得我們倆人好像非常陌生似的。」

「我們真有那麼熟悉彼此嗎？我怎麼都不知道。」他裝蒜。

「你真是……」至此，她已經辭窮了。她嘴上的功力本來就沒他高明，沒兩三句她就已經束手無策了。

他的手輕輕撫弄她的臉頰，下巴理所當然的在她頭上軟著地，兩人的身體已經貼近到幾乎難分彼此的地步，她抗拒的想推開他從床上爬起來。

「怎麼了？不舒服嗎？」感覺到她的微微的抗拒，他頗為奇怪的問。

「我…還沒刷牙，嘴巴的口氣不是很好……。」她扭頭迴避他的臉，一面避開他的臉一面說明著，試著不讓嘴裡的難聞氣味有機會沾上他的臉。不過這時候想這些做甚麼？言情小說裡的主角從來就沒有這種問題，縱使清晨醒來也總是深情款款的互相凝視，然後自然而然的彼此獻上一吻，誰會像她一樣在這麼浪漫的時刻想起口氣不夠清新的問題，也難怪他會彎曲手指用堅硬的關節在她頭上重重的敲下一記，只能說自己活該。

「這時候怎麼會想這個？真拿妳沒辦法。算了，起床梳洗一下吧！」他被她弄的既好氣又好笑，有點不甘心的放棄繼續賴床的打算，像個動作遲緩的老人似的翻身下床，朝浴室的方向走去。

他的表情那麼嚴肅該不是在氣她不解風情吧！不過本來就是啊！這是真正的現實生活，可不是虛構的愛情故事，不可能只把最美好的部份保留下來，而把那些醜陋的真實層面的部份全數剔除吧！她為自己下了一個完美的註解，緊跟在他之後起床，收拾好一床凌亂的被褥，換掉睡衣，把頭髮梳理整齊，走到廚房打開冰箱看裡頭有甚麼食物可以做成早餐。

中型的冰箱塞滿了食物，她記得兩天前還空空如也，除了一瓶孤伶伶的礦泉水外甚麼都沒有，真不曉得他究竟是何時餵飽冰箱的？他應該不會常來樹林這裡，塞滿冰箱應該是為了她吧！這附近沒甚麼像樣的賣場，所以他事先幫她備足一切，這樣的細心體貼實在讓人想不感動也難。

「又發呆！」一逮到機會又被他結結實實敲了一記腦袋，簡直像是上輩子欠了他似的。

「冰箱裡為甚麼有這麼多東西？」明知道他是為了她才準備這許多的食物和用品，她仍然執意開口問明，畢竟心裡有數和聽對方親口說出來的感受全然不同。

「嗯！也沒甚麼。我有時候心血來潮時也會過來住個幾天，所以才準備這麼多東西以防不時之需。」他一副無關緊要似的說，好像做這一切都只是為了自己，和她的存在與否毫不相干。這麼聽起來原先還以為他預備這一切全是因為她，那只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

她一臉失望的嘆氣，把冰箱關回去，轉身朝浴室慢吞吞的走過去。對他，她實在不該有太多的遐想，畢竟除了彼此約定的那天晚上截至十二點之前他是她的外，他從來就不屬於她。至於他目前是屬於誰的，她想知道卻沒有追根究底的勇氣，如果可以選擇她寧可一輩子在無知而平淡中度過。他想到這裡來，就來，就當作是給她的意外驚喜。不想來這裡，或是去了他處，也只不過是讓一切回歸平常而已！這麼一想她的心情似乎好多了，對著浴室的鏡子展現出今天第一個美麗的笑靨。

當她梳洗完畢從浴室裡走出來，他正在餐桌旁忙著張羅早餐，餐桌上立著一台烤麵包機，他把兩片薄土司餵進機器的嘴巴，將開關向右扭轉，機器立刻開始運作起來。趁這當下他已經把兩副餐具分開放置，看見她時笑著問：「妳想吃甚麼口味的吐司麵包？椰子奶酥？草莓？還是花生？」

「我要椰子口味。」

美式的特大號圓型餐盤被擦的十分光滑透亮，簡直像是全新買來第一次開封使用似的。兩副刀叉分別安靜的放置在餐盤的兩側，刀子和叉子全都是不鏽鋼製品，擦的光亮的幾乎可以取代鏡子功能的長柄全身閃著白光，尾端則雕刻著抽象條紋，看起來非常精緻高雅。餐盤下面墊著大大的餐巾紙，紙面上以白色做為基底，加上深咖啡色的邊框，四個角落處則描繪著簡單線條，與一般餐廳專門購來用於客人擺放餐具的紙巾類似。

麵包已經烤好彈起來了，他不怕燙的徒手取出，一隻手拿起熱騰騰的麵包另一隻抓著抹刀在椰子醬裡輕輕刮下一層餡料，薄薄的塗在吐司的表皮上，然後把夾起的土司放進她面前的餐盤圓心裡面。

「小心，麵包還很燙。」

「謝謝你！」她看著躺在圓盤上的吐司，熱氣還在不斷的上升中，她放棄了直接用手抓起來享用的衝動，拿起刀叉動作優雅的把麵包切割成容易入口的大小後，開始小口小口慢慢的享用起來，從她臉上滿足的笑容看來這份簡單的早餐似乎相當的美味。

趁著第二份土司烤好前的空檔，他從微波爐裡取出已先預熱好的鮮奶，剛好分裝成兩杯，其中一杯放在自己餐盤的左邊，另一杯則放置在她的面前。

「這杯鮮奶給妳。」

「謝謝你！」

她好像甚麼都不用做只要等著享受早餐就行了，這樣的溫馨畫面以前也曾經發生過，所不同的是陪伴在她身旁的人已經從子傑變成唐可風而已。她深深沉入回憶裡，那時她和子傑兩人在台北租屋而居，白天總是各忙各的，只有在夜深人靜時兩人才有機會聚在一塊。兩人總是坐在窗戶前，一手端著可樂還是果汁之類的飲料就開始天南地北的聊起來了，往往一聊開就沒完沒了，總要到第一道晨光湧入時才各自回房休息。她和子傑之間完全沒有不能碰觸的話題，只有無止境的交付真心，後來子傑離開後，就再也沒有人能讓她完全敞開心房了。

烘烤的動作結束，他坐進椅子裡慢條斯理的開始啃起土司，從這一端啃到另一端，最後一口麵包送進嘴裡結束早餐時，他赫然發現她已經停滯了一段時間，土司只吃掉了四分之一就像水管堵塞似的從此沒有任何進展。她的眼睛一直望著前方，似乎那裡有甚麼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他依循著她的視線望去，除了單調的牆壁外前面並沒有甚麼特別迷人之處。她的眼神深處只能捕捉到空洞迷離的幽深而已，她似乎正在神遊太虛幻境，絲毫不想清醒過來的樣子，她把他一個人留在現實中卻獨自去探訪世界，這讓他感到些許不滿，他忍不妨出聲打斷她的凝思。

「妳在想甚麼？」

「喔！」他的聲音把她從某個異域召回，她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對他歉然一笑，有點答非所問的開口：「謝謝你幫我準備早餐。」似乎還沒完全清醒過來。

「妳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無論她去哪兒他都要跟著去，他不要孤單的留下來。

「我只是忽然想起已經很久沒人為我準備早餐了。」她低語，狀似嘆息。

「妳們女人不是應該為自己心愛的男人準備早餐嗎？妳怎麼會反過來聯想？」他露出有趣的表情，他絕非大男人主義的擁護者，也沒有君子遠庖廚的觀念，誰服侍誰也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往後他不再孑然一身，看似瀟灑卻是孤獨的生活終於過去了。

她捧起仍然帶有餘溫的杯緣，慢慢的啜飲杯中的牛奶，一面喝一面有感而發似的說：「因為以往都只有我自己一人，早餐大都是在上班途中隨便買點東西帶進公司吃，既不需要幫誰準備早餐，也不需要為誰等待，總是一個人孤獨的度過。」

沒想到他們竟有著相同的感受！他微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