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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始知海非深-31
2010/01/20 18:38:38瀏覽361|回應0|推薦0

不知道是因為急於擺脫她還是早已習慣飆車,只花了將近三個小時左右便已抵達台南。

車子駛過寬廣的市區道路,轉進小小的巷弄內,繞了一圈後又重新回到寬敞的街道上,連續拐了幾個彎後,車子終於停入新樓醫院的停車場中。

他在中途打了一通電話,把留守在病房中的人支開,帶著她匆忙的通過燈光已經轉暗的大廳,還看得見一、二個等著領藥的患者,有些角落的燈甚至已經捻熄,門診的時間已近尾聲,一切正等著結束。

爬上二樓檯階,走過陰暗的通道,在踏進黑暗的病房前只遇見一名病患家屬,彼此沒有交談就擦身而過,然後各自回到自己的親人身邊。

那名家屬的臉上並沒有太多傷痛的痕跡,讓她有一種遇上的不過是醫院的某一名工作人員而已似的錯覺,但從對方身上輕便簡單又有些邋遢的穿著看來,實在無法將他們與醫院內的工作成員劃上等號。

目的地病房是該樓層中最偏僻的一間病房,正好位於樓梯間旁,是一間孤單蕭索冷清至極的病房,簡直就像是被人故意丟棄在那兒似的。

一腳踏入裡頭,濃烈的藥味混合著人體的嘔吐物的難聞氣味撲鼻而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佔據她還來不及尋求掩蔽的口鼻,她當場彎下腰就要大吐特吐起來,但激烈的反胃卻沒催吐出甚麼,頂多只是逼出她隱藏不住的淚水而已。

「不習慣嗎?妳才剛來就不習慣,妳可知道姐姐躺在這張病床上已經半年了?」

大舅冷諷著,原本冰涼的空氣受了聲音的影響溫度又下降了幾度。

病房是家境稍為寬裕的人才能住進來的單人房,電視冰箱一應俱全,但顯然沒甚麼用,躺在床上全身插滿管子的病人似乎連意識都沒有了,哪裡還能開冰箱或看電視甚麼的?!所有的設備都是為了給那些意識清楚還活著的人所使用。

揉了揉眼再一次確認,她發現床上病人的體形已經比幾年前足足縮減了一半,過去的活碰亂跳早已被深沉的睡眠和意識渙散所取代。

臉上原有的明顯贅肉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鬆垮垮的面皮以及藏在皮下一根根即將破體而出的骨頭。雕塑過的頸圍已不復過去的壯碩,手臂上的肥油似乎也被抽光,隨身攜帶的三層游泳圈也全部洩了氣,身體乾乾扁扁的縮成一團,和過去簡直是天壤之別。

唯一不變的是她仍然挺著懷孕八個月的肚子,肚皮漲的鼓鼓的,彷彿腹中的胎兒隨時都會出生似的。

記憶中的肥短象腿已削掉三分之二的肉,倖存的三分之一因為還緊緊的附著於腿骨之上,以致於整形醫師終於束手無策。

她身上裹著單薄的秋被,幾乎無法完全掩飾她驚人的肚量。過去她的體重曾經衝破七十公斤直逼八十大關,現在呢?是五十公斤還是四十公斤?她試著用眼睛量度著,卻無法正確的估量出來。

「她現在………意識還清楚嗎?」

大舅搖搖頭說:「姐姐早就沒有任何意識了。她現在還能活著全都是靠著身上插的各種導管輸送必要的營養和藥劑,一旦把那些管子拔除,她的生命也就結束了。」

「你能先迴避嗎?出去抽個煙、散個步,做甚麼都好,只要給我一個小時就好了,我想單獨和她說說話。」

她抬起頭來飄了他一眼,眼裡依舊沒有悲傷,也沒有痛苦,病床上的老婦人似乎沒有勾出她太多的情感,說她是與病人全然無關的醫護人員恐怕別人也會深信不疑。

「好。我去中庭走走。一個小時後我會回來,然後送妳回去台北。」

大舅說完就離開病房出去了,她一直等到象牙色的房門自動闔上後,才慢吞吞的走近病床,在床緣邊坐下來。

她的兩隻腳頂著地板用力向前伸展,深呼吸了幾次,用逐漸模糊的雙眼凝視著母親孤獨的後背。母親的身體隨著呼吸劇烈的起伏著,像強烈的氣流在真空狀態中撞擊似的聲音從她鼻孔裡不斷的冒出來,那巨大聲響在夜裡顯得格外響亮,好幾次都把她嚇個正著。

是因為生病吧!她身體各部會機能退休的退休、罷工的罷工,還在運作的零件已經寥寥無幾,現在的她必須依靠各種儀器來維持她的生命,儀器一旦停止了,屬於她的人生也跟著結束了。

在這個生前的最後告白裡,她該對她說些甚麼?是把她想聽的事說給她聽,還是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口?她該選擇那一種?她能原諒她的自私與固執嗎?她對她造成的所有傷害,她忘的了嗎?如果忘的了,她不會選擇離家出走,選擇遙遠的台北做為藏身之所,為的,還不就是永遠不必再面對她,與他。

從小到大母親明顯的重男輕女的行為,她可以全數拋開。對她的涼言冷語,她也可以遺忘。但是,她對她的質疑與傷害,她如何能說忘就忘?她畢竟只是一個凡人呵!

她還記得當她哭著向母親表示父親意圖侵犯她時,母親那雙充滿質疑的眼神,在父親義正嚴詞的極力反駁下,化為一個個重重甩在她臉上的巴掌印記。那些血腥記號,不僅在她臉上留下一道道痕跡,同時也在她心中留下永遠無法磨滅的傷痕。

她的血淚控訴,居然敵不過父親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我是她爸爸,難道我會做這種畜生不如的事?!】

母親最後選擇相信了枕邊人說的話,卻置她如錐心泣血般的控訴於不顧,對於這樣的母親,她還能說甚麼?說與不說對現在的她已經都不具任何意義了。

每一件事情都有它的有效期間,一旦時效過去,補救償還的能量也同時消失。

「我知道妳由始至終都不相信,但我還是要告訴妳,當年的事都是真的,我沒有添油加醋過任何一個字,至於妳相不相信,那是妳的事,也是妳的選擇,反正現在對我而言已經無所謂了。

【原諒妳】三個字要說出口並不困難,但我不想騙妳,目前為止我還做不到。雖然這些年來我試著努力過,也試著去遺忘,但每當我越急著把事情忘記,就忘是忘不掉。

妳給我的傷痛我拋不開,也甩不掉。不過,妳畢竟是我的母親,於情於理我都得來探望妳。我來是想告訴妳,我已經長大了,懂得如何照顧自己,妳不用再為我操心,妳只要把自己照顧好就好了。

答應我,妳一定要繼續活下去,無論是為了妳自己還是為我,怎麼樣都好,只要好好的活著,那麼不論我人在哪裡,我都會為妳祝福。」

冗長深遠的告白結束,她的手輕輕撫過病人的手臂,輕柔的拍撫,就像是在幫她加油打氣似的,然後一隻無形的巨靈之掌探進兩人中間,將所有的言語盡數收回天上,凝重的沉默再度降臨在這個冰冷的病房中。

( 創作連載小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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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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