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說不定她和琪琪聊天聊的太開心了，一時忘了時間，所以才沒先打電話給我。不過慎重起見我還是先和琪琪聯絡一下比較放心。」

張淑芬丟給他一個抱歉的笑容旋即離開臥室走向客廳的皮沙發組，電話一如往常的蹲在茶几上，依舊沉靜靦腆，倒是比昨天多了一份慵懶倦怠，在張淑芬拎起它時，也只是懶洋洋的動了一下而已。

「喂！琪琪嗎？我是淑芬。因為有點急事所以這麼晚了還打擾妳，真是非常抱歉！請問嘉嘉有沒有和妳在一起？甚麼？沒有！！妳這兩天都沒見過她，怎麼會這樣！」

最後一個可能幻滅了，另一個可能已明確成形。

嘉嘉肯定已經出了意外，因此才沒辦法梢給她任何訊息，可是既無法得知她目前所處的位置又無法獲知她碰見甚麼麻煩，要搭救她談何容易？黃韻琪的答案無疑是將張淑芬完完全全拖進慌亂無措的深淵中，對於處理這種狀況她沒經驗，也不知道該從何處著手，只能像個溺水的人對唐可風投去求援的眼神，祈盼他能替她擔下解決難題的重責大任。

她的嘴巴還沒停歇，仍然對著話筒有一搭沒一搭的漫應著，籠罩在她周身的凝滯憂鬱並沒有因此退去，反而在她臉上留下厚重的黑暗陰影，抹都抹不掉。

「對！她還沒回來。沒有！沒有打過電話。我本來還以為她和妳在一起，現在聽妳這麼說我真的很擔心她的安危，但願她別發生意外才好。甚麼？妳現在要來我這裡？當然可以啊！待會兒見。」

電話掛斷了，唐可風雖然只捕捉到一些斷斷續續的零星對話，透過幾個關鍵字串連下來也能約略的推知結果，結果就是：陳子嘉根本沒找過黃韻琪，這中間也沒和誰聯繫過，誰也不清楚她的下落，換句話說她是貨真價實的失蹤了。

結論雖然推敲出來了，他卻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她不該就這樣無緣無故消失的，要是讓他找到她，他絕對要好好的懲治她一番，也讓她感受他此刻被思念牽掛拉扯的四分五裂的心情與痛苦。

他的眉頭糾結，臉色陰陰沉沉的，這麼嚴肅的臉孔張淑芬還是頭一次見到，原本惶恐的心情頓時多了幾分畏懼。

他選擇沉默，淑芬也不敢開口，任時間在沉默中接近，然後離去。片刻，他才一副不知道和誰生悶氣似的沉聲問：「陳子嘉不在黃韻琪那兒是嗎？」

結論他早就知道了，只是沒聽她親口說出他怎麼都不會死心。或許陳子嘉是真的失了蹤，無論是自己消失也好，被綁架失蹤也罷，她是他的，誰也不能把她帶走。

「是啊！就是這樣才讓人擔心。琪琪還說這兩天都沒和嘉嘉碰過面。」淑芬雖然掛念著陳子嘉的安危，但此時此刻她更擔心的是唐可風。

倆人在一起的時間不算短，彼此對對方的脾性都能掌握幾分，他不會無緣無故失常，更不會莫名其妙的對她擺譜，除非有人不小心觸碰到他心中高高的圍牆，但她不記得說過甚麼不當的話。

她努力的回溯今天過往的種種，並沒有特別的事情發生，如果真要說些甚麼，也只有在歡愛時他有點心不在焉外，其餘都表現的相當正常。是了！是那場愛慾令他失常的，難道和她在一起真的令他如此為難嗎？如果是，他何必答應赴約？直接拒絕她不就好了！！她的心情像不知道被誰棄置在角落裡已經擰成一團的舊報紙，隨時等著被丟進垃圾桶回收載走。

「怎麼會這樣？」他把手背在後面繞著沙發走了兩圈，一面走一面低著頭默默思考著甚麼，隔了一會兒，他才下定決心似的說：「這樣等下去也不是辦法。這樣吧！我現在先去報警，有了警察的幫助我想很快就能找到陳子嘉了。」

「琪琪現在正要趕來這裡，要不要等她來了以後我們再決定是否報警處理？」

淑芬沉悶的提出建議，當最後一個音符被吸入地面之後，四周立刻回復一片沉寂。她凝神注目他的臉，他臉上滿載著藏不住的急躁不安，眼神東飄西飛游移不定，或許他是怕她瞧出一些蛛絲馬跡而不敢正眼看她，但如此明顯的迴避反而讓她有所警覺。

這些日子來她忙於杜撰小說，一直沒把心思放在他身上，總是天真的以為他不可能會離開她，因為他絕對找不到條件比她更好的女人。

他是她的附屬物，這是她很早以前就認定的事，除非是她玩厭了向他提出分手，不然這層關係永遠不會改變，殊不知事情居然會有出人意表的時候。雖然他還沒有提出分手的要求，但他的心與她已經漸行漸遠，提議分手怕是早晚的事了。

不！她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她的自尊不允許，她的驕傲更不容許。她不會放棄他的，絕對不會。向來只有她拋棄別人，絕對沒有誰能拋下她，這種事情斷無可能發生，尤其是在她身上。

「好吧！」

他悶哼了一聲，勉為其難的接受她的說法，眼下除了等黃韻琪來了再行磋商外，他實在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雖然暫時忍耐對他而言並不容易，但他畢竟得顧慮自己的身份，讓一切看起來合情合理。

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忍耐力還能持續多久，他把手背在身後極度不安的踱起步，許多畫面閃過他的腦海，許多可能也應運而生，想起她說不定正在某個地方等待他的救援，他的心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東拉西扯成了四分五裂。

他一直緊抿著唇不發一語，承受著時間過去所遺留下來的劇烈痛苦，直到最後一絲忍耐力消耗殆盡，他才下定決心似的朝大門走去。

趕赴警局備案的念頭已明確成形，誰也擋不住，就算會讓淑芬瞧出端倪他也無所謂，為了陳子嘉，他甚麼都豁出去了。

門一拉開黃韻琪已經站在門外，幸虧她及時趕到，否則他在張淑芬面前努力維持的表象眼見就要被戳破了，還真是驚險。

「淑芬，可風，你們找到嘉嘉了嗎？」

「琪琪，妳來了。」淑芬寒暄了一句就直接把話切入主題了。「沒有，完全沒有她的消息。妳來之前可風提議先去報警，可是我想妳和嘉嘉那麼要好，說不定妳知道她上哪兒去了，所以我們想等妳來再決定該怎麼做。我想嘉嘉沒理由自己躲藏起來，就算她真想避開甚麼，也不必連我們也蒙在鼓裡，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所以我擔心她是真的出了意外。」

淑芬心急如焚的喊出各種可能，並試圖找出可行的方案，但她的心早已亂了芳寸甚麼辦法也想不出來。

「妳是不是知道她的下落？」

不能怪他如此揣測，因為黃韻琪的反應實在太過於冷靜了，從頭到尾她的情緒始終波瀾不起，說話也依然鎮定如常，似乎陳子嘉根本還在屋裡甚麼事都沒發生過。

如果下落不明的人只是一個普通朋友，或許他還能理解她的反應，但如今失蹤的人是她多年摯友，端出的仍是這副生硬冷漠的臉孔就令人相當匪夷所思了。

再則，如果黃韻琪對陳子嘉早已漠不關心，那她何必三更半夜跑來共商大計？顯然她並非漠視陳子嘉的安危，而是對陳子嘉的去向早有定見，這個推論最為可能。

「嗯！！」黃韻琪深深沉入記憶的湖泊中，一面思考著甚麼一面慢悠悠的說：「我想我大概已經知道她的下落了，雖然這個訊息尚未經過證實，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應該沒有報警的必要。在來這裡的途中，我仔細的思索了一下，其實這種情況不是第一次發生，過去也曾經發生過兩次。那兩次我都是第一時間就報警處理了，但她總是在事發後的第二天安然回來，後來我才知道她其實並沒有失蹤，她只不過是回台南老家而已。」

「我覺得妳的話不對。如果她只是像妳說的那樣回台南老家去，那她應該會先打電話知會我們才對？沒道理讓我們大家在這裡為她乾著急。」

「我想不是她不想打電話回來告訴我們，而是她不能打。」黃韻琪的臉色無預警的暗了下來，有點猶豫的先看了唐可風一眼，然後才轉向張淑芬。

「不能打？為甚麼不能打？」電話拿起來就打，哪有甚麼能不能的道理？淑芬被她的話搞的一頭霧水。

「她……」

黃韻琪張口結舌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說明才好。

她和子嘉雖說是多年至友，情誼更勝姐妹，但縱使彼此的感情再好，她也沒有權利揭人隱私，若真要昭示天下也該由子嘉自己親口昭顯才對，不該由她全盤拖出。

子嘉對自己的過往一向秘而不宣，除了她外，旁人無從得知，既然她把過去遮掩的如此隱密，自己就更不該貿然觸及，但倘若不觸及癥結點，她的說辭恐將漏洞百出難以取信於人，究竟她該說？還是不說？倒真教她左右為難了。

考慮了半晌後，禁不住兩人迫切的目光，她不得不再度開口：

「依我猜想回台南並非是出於她的本意，很可能她是被家人強行帶回的，若真是那樣，那麼她為甚麼沒打電話和我們聯繫這件事也就能理解了。」

「強行？？」淑芬以為她聽錯了，輕輕甩了一下頭然後重新確認訊息。「琪琪，妳是說【強行】沒錯吧？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妳該不會是在告訴我們陳子嘉是遭到家人綁票回台南的吧？」黃韻琪的訊息透露出莫名的玄機，很難不讓人產生其它的聯想，唐可風首先就把訊息與【綁架】做了最直接的聯結。

奇怪！是她太敏感了嗎？為甚麼她總覺得唐可風對於陳子嘉的失蹤也非常關切？雖說失蹤的對象是女朋友的朋友，但這麼熱心犯得著嗎？黃韻琪瞪著唐可風心中一陣納悶。

「她是不是被家人綁票我不敢肯定，我能確定的只是她不是自願回去的。」

雖然黃韻琪遍尋不著唐可風對陳子嘉的戀慕，但他的臉上的焦慮與眼中不經意流露出的忍耐情緒讓黃韻琪隱隱約約感覺到某些事不大對勁，所有的變化或許還在海面下進行，但事情總有浮出水面的一天，只希望那時不要有人受傷就好了。

「琪琪，妳能不能把事情說清楚一點？我實在不大明白究竟是發生了甚麼事。」

淑芬覺得黃韻琪根本就在賣弄玄機，有甚麼事不能說清楚講明白的，幹嘛非得這麼拐彎抹角不可？就算要搞推理也不必急於一時，現在最重要的事應該是找到嘉嘉才對吧！

「淑芬，嘉嘉從沒對妳提起她台南老家的事對嗎？她的過往妳和可風應該都不清楚對不對？」黃韻琪試探的問，一面問一面逐一審視他們臉上的表情。

「她從來沒對我提過台南的事，我連她是台南人都不知道。」

台南是個好地方，實在想不出有隱瞞的必要。淑芬對於與子嘉同居幾個月卻對她一無所知這件事相當感冒，說話的語氣透露出心中的鬱悶。

黃韻琪的口中拉出一道輕柔悠長的嘆息聲，結束冗長的嘆息後，她把視線拉遠到玻璃窗外，那裡只有一片空無被拖進深深的黑暗裡。

和她住的地方不同。她的住所被一幢幢孤傲的大樓包圍著，風總是從兩幢大樓中的空隙貫穿而過，引發一陣陣淒厲的嗚咽，那聲音與偶而帶過的汽車引擎聲融合後，便被風不知道帶往哪兒去。聲音消失了，一切又歸於寂靜無聲。

隔了一會兒，風會再度來襲，然後帶出已化為悽涼的飲泣聲橫切過地面飄向不知名的遠方。旋律撩起，音符結束，如此的一再重覆，直到晨曦初露陽光乍現，在更多的雜音層層覆蓋上去後，那音律才終於消失不見。

「淑芬，我想嘉嘉絕非刻意要隱瞞妳。從我認識她開始，她就絕口不提她家裡的事，我也是後來和她共同經歷過一些事情才約略知道一些，所以妳實在不必太去在意。我雖然是她的好朋友，不過對於她的過去我知道的也並不多，我所知道的只是她很多年前就離家出走，一個人孤伶伶的住在台北，不論是舊曆年也好，中秋、端午也罷，不管甚麼節慶她都不回台南，沒地方去的時候就會到我那裡去………。」

語音漸歇，結尾的部份像被甚麼巨大怪獸忽然咬碎吞下，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聲音停止後，她抬起頭來看看張淑芬，但並沒有特別的發現，對於陳子嘉離家一事似乎無法引起張淑芬的情緒共鳴，在她臉上所能找到的也只是像聽見朋友問起【妳吃飽了沒】那一類的普通對話時的表情而已。

直到她把眼睛投向唐可風，才終於有了意外收穫。過份激動的情緒使他臉上的血管暴漲，臉色無預警的轉紅，一雙眼睛不可置信的瞪大著，眼裡充盈著再也藏不住的深深的心痛，那樣認真傷痛的表情一般只會在對象是自己的女朋友才能發現，如今卻在他臉上清楚的找到，兩人的關係不難揣測。

原先她還只是猜測，現在似乎已經得到證實，也該是她找時間和陳子嘉、唐可風聊聊的時候到了。

「為甚麼？她在台南不是還有親人嗎？」提問的是張淑芬。

「是啊！她的雙親也都還住在台南。」

「那我就更加不懂了。既然她的雙親都還健在，那逢年過節她為甚麼不回台南？為甚麼要一個人留在台北？」

怎麼想都不合理嘛！要是她就一定會回台南，至少有人可以讓她撒嬌，總好過一個人孤孤單單的過。

「有家不願回想必有她的理由，妳又何必硬要打破沙鍋？再則，我畢竟不是她本人，許多事我都無法幫她回答，要是你們真的關心她，對她那麼好奇，那就請妳們過兩天她回來再自己問她吧！」

話題結束了，她終於可以不必面對眼前這兩個人追根究底的迫切眼眸，讓黃韻琪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黃韻琪雲淡風輕的表現當場惹火了唐可風，他咬著牙忿怒的質問她：「妳確定她過兩天一定會回來？」

她不是陳子嘉的摯友嗎？怎麼對她的失蹤一副無關緊要的模樣？莫非她從來沒把她當好友看待，感情好只是一個表面的假象？他恨恨的瞪視她，眸光幾乎要噴出火苗。

「你放心，嘉嘉的個性你們又不是不知道，如果她真的不願意，誰也沒那個本事強迫她做任何事。」黃韻琪輕描淡寫的說，不過，說出的倒也是事實。

「這倒是。」經過幾個月的相處，淑芬對她的話十分認同。

眼見黃韻琪和張淑芬相繼露出無事一身輕的輕鬆神態，唐可風除了感到忿忿不平外，根本無能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