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輕輕按壓左右兩側的太陽穴，盼能藉此舒緩身體末稍神經回傳來的疼痛感，但不論她如何擠壓搓揉，痛楚不僅沒有減緩的趨勢，反而促使那股拉扯力急速膨脹，更多的刺痛感從皮下血管逐漸滲入骨幹裡去，陳子嘉小小的臉蛋因此而皺成一團。

她的主管剛剛轉了幾份工作過來，全都躺在桌面左側的三層公文架上，有的夾在象徵急件的紅色卷宗內，有的包覆在普通案件的藍色卷宗裡，全都等著她去處理。試著做了幾次深吸呼，讓胸口的煩悶能藉著漫長的吐氣而排放出去，但身體各部位機能發出的各種不適感仍然緊咬著她不放，似乎不僅僅是頭疼而已。

心跳比平常足足快了０．５倍，像被人從常溫地區忽然拋進冰冷的北極似的，為了適應急轉直下的低溫而掀起劇烈的波動，連平日最不曾出岔子的眼睛今天似乎也有些狀況發生。

先是視線逐漸模模糊糊了起來，接著又被突如其來的酸澀感擠壓的幾乎開不了眼，簡直就像被人莫名其妙打了一劑玻尿酸似的，沒多久眼淚便開始汨汨的流個不停。這還沒有結束，她心中的溪流不知道被誰添加了甚麼藥物似的，原本該是無色無味的水流此刻卻意外充斥著一股有如黃蓮般難以入喉的苦味，那股難以忍受的氣味被送至體內的每個角落，轉了一圈，最後流回心臟。

一陣強烈的反胃從底部慢慢升起，沿著氣管往上爬，隨著酸酸苦苦的特殊氣味進佔味蕾後，她再也忍不住彎下腰來對著垃圾桶開始大吐特吐了起來。

她的舉動引起了比鄰而坐的助理員李嫚儀的注意，李嫚儀關心的跑過來攙扶她，她的臉色蒼白異常，身體裡的血液彷彿全被吸光似的，呈現出一種相當突兀的白皙，總要尋得支撐才能勉強穩住的搖搖欲墜的身軀，就算隨時會昏過去她也不會感覺到意外。

「子嘉，妳怎麼了？妳的臉色不大好看，是不是不舒服？」

「我……好像有點不大舒服。」

把嘴角旁的胃液拭去後，靠著李嫚儀的攙扶她軟綿綿的趴在桌面上，一面嘗試著深呼吸讓身體吸入更多的清新空氣，一面把體內的濁氣一一排出體外，並藉由調整姿勢好舒緩體內接踵而至的各種層面上的不適感。

「妳先休息一下。」李嫚儀溫暖的手掌由上往下輕撫著她的背，希望能減輕她的痛苦，想去向主管江玉文呈報陳子嘉的情形，但又擔心離開後她會不會就這麼倒下不起，前思後想乾脆就在原處揚聲大喊：「經理，江經理，能不能請您移步過來一趟？」

粗粗的、低啞的嗓音越過幾張桌椅後，直接撞進江玉文的腦門裡，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朝李嫚儀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即丟下手邊的工作三步併成兩步跑了過來。

「嫚儀，發生甚麼事了？子嘉怎麼了？」她說話的速度相當的簡捷快速，和她的工作效率非常一致。她的語氣中並沒有滲入任何私人情緒，倒是有一股接下來的工作該由誰來暫代的問題該如何解決的味道。

「她剛剛吐了，身體好像很不舒服似的。經理，您看需不需要派個人送她去醫院？」李嫚儀感覺到手底下的身體微微震動了一下，便又一動也不動了。

「那就讓跑一趟妳送她去醫院吧！」

「沒問題，經理。」李嫚儀用手臂的力量把陳子嘉攙扶起來，正要帶開時，江玉文又適時的補上一句：「啊！對了，嫚儀，速去速回。」

「我知道。」

當然得速去速回了。誰不知道江玉文是標準的工作狂，甚麼事情都是工作優先、公務掛帥，除非是人已經昏迷不醒，不然就算是生病她也會爬回公司上班。她又不是傻瓜，和這樣的主管相處的時日也不算短，自然更知道如何拿捏分寸。

把人送進醫院後，李嫚儀原本想幫陳子嘉打個電話通知她的好友前來幫忙照看，這個提議卻被她當場委婉的拒絕了，她堅持要自己處理後續，李嫚儀因為還得趕回公司處理公務，也只好抱歉的先行離開。

在醫護人員的幫忙下做了幾個簡單的檢查，結果一個晴天霹靂就這麼從天而降，她懷孕了，還真是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就在醫生諄諄告誡她孕婦的各種可能反應及處理方式，她的心思卻深陷於生與不生的深刻混亂中甚麼都聽不進去。

她不知道該如何處理自己腹中這塊肉？恍恍惚惚的被護士抓去打了一劑營養針，跟著吊完一整瓶點滴後，她終於可以勉強爬下病床，用她那雙已經不怎麼有力的腿慢慢向外移動。正常的抬腳走路對她還相當困難，她只能拖著腳跟緩慢的向前移，她一面慢慢的走著一面想著離開醫院後她該何去何從？想回中和的住處去，又怕不定時的暈吐會引來淑芬的注意，萬一她追問起來，她該如何自圓其說才好？其實她最該找的人應該是唐可風才對，偏偏那是她此時此刻最想逃避的人。

她懷孕的消息她並不想讓他知道，她不想讓他誤以為她想用孩子綁住他，所以她不會也不能去找他。也許她該去和黃韻琪商量，只是………依她的個性勢必會逼問孩子的父親是誰，這正是她無法說出口的難題，依她的處境看來她已泥足深陷，再也沒有任何退路可言。想著想著，她的頭漸漸痛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