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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騙」和 「騙自己」,哪個比較讓人難受?
2020/01/22 15:30:45瀏覽1863|回應0|推薦14

 

1.

很多人對錢鐘書的印象,來自那本《圍城》。

很多人對《圍城》的印象,來自那句話:「圍在城裡的人想逃出來,城外的人想沖進去。」

不過,《圍城》裡根本沒有這句話。

這句話實際上來自楊絳,是她對《圍城》的點評:「圍在城裡的人想逃出來,城外的人想沖進去。對婚姻也罷,職業也罷,人生的願望大都如此。」

不可諱言,楊絳這番話打中無數人的心中大石,以至於成為「推廣」《圍城》的最佳「廣告詞」。

就像廣告商為鑽石打造的知名廣告詞:「鑽石恒久遠,一顆永流傳。」把鑽石變成對伴侶表忠貞的信物。

談到這裡,有些人可能已經跳起來,斥責那些蒙蔽理性的廣告,大呼揭露真相對於廣大人民的重要性。

在這些人眼裡,那些對真相不清不楚的人,他們是愚昧的,應該被教育的。

然而,「什麼是真相」是一回事,「什麼人是愚昧的,應該被教育的」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們不見得能確知一個人口中的真相,到底是不是真相。

至少我們可以肯定,當某個人跟我們傳遞他口中的真相時,他的態度是平和,還是激動?是多管閒事,還是關懷備至?是一種高處往低處的鄙視,還是對等的互相平視。

 

2.

從存在心理治療的角度,人類同時活在兩個世界。

一個是世界「呈現」(present)的樣貌,一個是我們與世界「共在」(being-with)的樣貌。

比如鑽石的硬度、外觀,這是鑽石呈現自身的樣貌。

工程師使用鑽石作為挖掘機鑽頭,用於興建地鐵,鑽石在工程師心中的樣貌是「工具」。

一位男孩為了結婚,買鑽石戒指求婚,鑽石是男孩寄託愛與熱情,甚至未來生活憧憬的「鑰匙」。

在男孩遇見心愛的女孩,想要求婚之前,珠寶店的鑽石從來沒有吸引過他的目光,彷佛世界上根本沒有鑽石這樣東西。

但當男孩遇見心愛的女孩,隨著情濃,有了相守一生的悸動。這時他渴望和女孩永遠在一起,動了結婚的念頭。於是他開始設想一場能夠感動女方的求婚儀式,而鑽石也就成為他表達想法的事物。

這時鑽石對男孩有了意義,鑽石被賦予了許多意義,連同他自身的存在價值,都與鑽石合而為一。

求婚那一刻,彷佛鑽石比男孩的生命還重要,他和鑽石的命運聯繫在一起,就像生命共同體。

如果女孩拒絕男孩的求婚,永恆的愛情,很可能瞬間化為永恆的傷痛。鑽石的意義,將隨著男孩存在意義的消退,從希望之物變成恥辱的象徵。

有時我們就是這麼天真爛漫,把自己和一樣事物的命運綁在一起。

 


3.

當我們追求事物呈現給我們的樣子,追求 “present”,我們可能會沉溺在事物當中。

反之,當我們和事物共在,與一件事物 “being-with”。我們會把事物捲進我們自身的故事裡,用我們主觀意志去左右這項事物。

我們和世界之間的連結,向來不是平等的,因為人總是忍不住對事物伸出「權力的手」,想要去操控和把握。

這其實是一種難以抗拒的誘惑,當我們理解一樣東西的過程裡,我們就下意識的萌生掌控這項事物的念頭。

換句話說,理解和控制幾乎是同時發生的。

這也是為什麼當父母試著想要瞭解孩子,他就忍不住施加對孩子的控制,包括他的生活習慣。

在愛情中更加常見,因為喜歡或愛的情感,一個人試著想要瞭解另一個人,然後這種瞭解帶有希望讓對方跟自己在一起的想法。想法推動這個人用各種方式展開追求,目的就是要實現自己的想法。

換個角度來看,控制就是我們出於天性的希望「世界的樣貌」,和「我認為世界應該有的樣貌」兩者一致。

比如一個被溺愛長大的孩子,他認為父母就是應該滿足他的一切需要。

有天父母覺得孩子應該改變,學習獨立自主,對孩子來說,就是在摧毀他對世界的認識。

也許父母這時會覺得:「孩子太不成熟了!我得改變他!」但父母是否記得,孩子對世界的認識,正是來自於你們把世界呈現給他的樣子。

不管是養育孩子,或者對待任何人,我們都在為對方打造一個世界的樣貌。

有天我們想法變了,想抽身了,於是我們告訴對方:「世界跟你想的不一樣!」這種說法並不能撇清我們的責任,至少當你為人父母,為人老師,或者做為諮商師之類的指導者,你責無旁貸。

 

4.

落井下石就是如此,當一個人讓另一個人的絕望變得更加絕望,讓另一個人的負面心情變得更加負面。讓他心中對世界的安全感被敲碎,還有什麼比這更能讓人焦慮不安,陷入害怕和恐懼。

如果今天你的家人,或者你在尋找的人生伴侶,他們總是在評價你,對你的想法、感受和行為打分數,進而你有不舒服的感覺。

也許你該重整你和他們的關係,避免更多的傷害。因為儘管我們可能想從當下的世界逃離,但我們可以選擇我們要逃到哪裡去。

談到這裡,不禁讓我想到諮商師的責任,因此而顯得特別重大。

有些諮商師像三姑六婆,有的像小三勸退師,有的本身就像一位PUA導師,那麼這會給來談者帶來的影響,不亞於把他從原本就充滿迷茫的世界,推往另外一個讓他更加迷茫的世界。

諮商師一方面幫助來談者瞭解「世界呈現給人」的樣貌,一方面又要與來談者共在,和他一起「覺知來談者內心建構出來的世界」。

當來談者說:「世界好殘酷!」

他是在表達世界呈現給他的樣子,還是他主觀對世界的認定。進而,這份殘酷帶給他什麼?

有些人覺得世界殘酷,所以他認為自己無力對抗社會,處在隨時會被社會傷害的焦慮中。導致終身受困於自己的無力感,即使看見希望,也不相信。

但有些人覺得世界殘酷,但他接受這份殘酷,就像一個人知道自己會死,但他致力於活好當下每一刻。殘酷沒有擊倒他,而是成為他撰寫人生的背景故事。

這意味著什麼?

 


5.

這意味著所謂的「治癒」,並不是改變世界呈現給我們的樣子,而是不斷打開我們與世界共在的體驗。並且反思體驗給我們帶來的影響,包括我們在生活經驗中打磨出來的價值觀、世界觀與人生觀。

就像有些媽媽像三姑六婆,有的爸爸像小三勸退師,有的長輩本身就像一位PUA導師,那麼這會給孩子帶來的影響,不亞於把他從原本就充滿迷茫的世界,推往另外一個讓他更加迷茫的世界。

當一個孩子,從小缺乏父母的陪伴,當他表現不好還會打罵,以至於他對父母有恨,也有情感上的匱乏。

他從想跟父母抗爭,以及討好父母以換取更多愛的搖擺中,逐漸意識到「自己不可能改變父母」,正如我們難以改變世界。

但我們可以改變我們和父母相處的方式,也就是改變與父母共在的境況,讓自己內心更安定而快樂。

這個安定和快樂是什麼?沒有一個標準答案。

對於一頭獅子,狂暴嗜血帶來安定;對於一隻貓,可能是躲在一個洞穴裡。

 

大體而言,改變需要一段時間摸索與調整,會有和自己,以及父母的對話與衝突,也許不會帶來和解,但過程中我們會一點一點重拾對自己的認知,對自己的接納,以及安放過去,走向未來的意志力。

這是人生旅程的又一個開始,從 “present” “being-with”,再到 “being with myself”。從被動接受世界對我們的宣講,到我們主動體驗這個世界的流動,再到我們通過對外的體驗,完善自我的整體性。

這是一種三位一體的狀態:

我們既是《圍城》的作者,也是《圍城》的讀者。

並在某一刻頓悟,替《圍城》做下註腳,彷佛成為一位超越作者,比作者更懂作品的知音。

( 心情隨筆心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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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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