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人林邁可爵士（Lord Lindsay of Birker）於 1976 年寫了一篇《共產主義錯在那裡？》（What is really wrong with Communism?），他說答案非常簡單，就是「共產主義無論在邏輯或心理方面，都根據馬列主義是能提供『絕對知識的科學』這一個錯誤的信仰而來」（The evil features of Communism follow, both logically and psychologically, from the false belief that Marxism-Leninism is a science giving certain and final knowledge.）其後一直到六四天安門事件的 1989 年，西方政治觀察家仍認為中共政權倒台是遲早的事。事實的發展，中共並沒倒下，還更強。主要原因是，後來的中共領導班子記取了歷史教訓，除了「堅持中共（黨）是唯一的中國執政黨」之外，其他一切向西方看，一開始還「經濟學台灣」的實事求是，與時俱進得來的成果。

現在我們來看看「文法手語」到底錯在哪裡？

一、文法手語的信仰

不由得你不相信，因為有人確信，捨棄自然手語，改打文法手語可以讓聾生習得一手好中文，寫中文不再有倒裝句，造句能合乎中文文法（這也是千真萬確的「文法手語」名稱的由來）。這是一種信仰，因為它沒有經過科學的檢驗，只因一個人或一組人堅信它會有某種功能或效用，於是在官方政策裡，它成為一種「必然」，也是一種「絕對知識的科學」。實行三、四十年，並沒有當初預期的成效出現，可是，它仍然繼續在台灣推行。

這個對「文法手語」的信仰為什麼是錯誤的，首先，既然說它是一種「語言」，就可以從語言學出發，一步步加以檢驗。

二、語言學的視角

語言承載了一個族群的文化，族群的思維反應在做為溝通工具的語言之上。聾人聽覺有困難，自然而然演化出一種視覺導向的動作語言，sign language，中國及日本通稱為「手語」，雖然它還得加上其他的肢體動作包括臉部表情才能構成完整的溝通功能。

不靠聲音，單靠視覺，眼見為憑，自然演化出手語的詞彙及語法的特定表達模式，可以說將近百分百不同於聲音語言。

問題已經很明顯了。文法手語只把手勢套在中文漢語身上，跟原來手語的音韻、詞義、句法完全脫離關係，沒有了手語的性質，只不過，只因為是以動作演出，就僭稱它是「手語」。

三、學習自然手語太辛苦？

第二個層次的錯誤，文法手語之所以快速擴散，很可能由於另一個因素，出發點本來是好的，培養手語翻譯員，代替聾人去聽，去發聲，但是在過程中發生了偏差而引來的。手譯員當然需要由聽人擔任，而聽人習於口語思維，驟然學習自然手語，等於是第二語言，一如英語、日語、俄語等等，也是在音韻、詞義及句法皆截然不同，學起來想必辛苦萬分。

可是，因為有「文法手語」這個好東西，思考模式不用轉換，只需在詞彙的層次套上自然手語的比法，一盤文法手語大餐瞬間成形，非常容易。另一個相闗團體是啟聰學校的聽人教師，其贊同使用文法手語的心態大抵與手譯員相同，而且因為工作上從屬的關係，不好對上級機關提出相反的看法。啟聰學校裡，教、用文法手語成為常態，造成現年約四十歲以下的年輕人成為文法手語的使用者，自然手語反而不熟，或甚至一竅不通。只有那些比較活躍的聾生在私下的同儕交流中，把自然手語傳承了下來。

於是，問題浮現出來了。這裡要針對全聾或重聽而幾乎全聾的人來討論，因為透過輔具能利用剩餘聽力完成中文口語及基礎學業的學生必須歸類到普通聽人的一方，因為他們可以直接以聲音語音學習，手語對這一類人士而言，是額外的能力，可有可無也說得通。

四、異文化間相互的尊重

要聾人改打文法手語，或逕直打文法手語給人看，分明是在心神上折磨聾人，在文化上漠視聾文化的存在，族群優劣的歧視伴隨著文法手語的擴散深入到聾人的各個生活層面。

我們要問，有幾個聾人藉由文法手語的導引，學成一口好中文，手譯員打的文法手語為什麼受到聾人，特別是中文程度不好的聾人的排斥？

只因為聾人大都難以以口語表達，因為資訊收集的不易，也難以寫成一篇完整而具說服力的論述，最致命的是所有政策的決策圈子裡都沒有聾人的存在。還有一個助長的因素，聽人決策者在推廣文法手語的同時，找來幾個自然手語嫻熟的聾人出面擔任模特示範文法手語的比法，塑造成一個好像文法手語被聾社群接納的（似是而非的）假象。

文法手語推廣的過程中，不少聾聽人士參與了執行時的編輯、電腦程式的製作，及示範的演出。這些中間及基層的工作人員不是被指摘的對象，應該負責的，是做成決策的高階人士。文法手語完全違反了語言學研究歸納出來的結論，不應佔用「手語」這個稱呼。

文法手語就這樣存在了四十年，大約。有形的方面，加深聾人學習語言（文法手語）在心靈上的折磨；無形的，對聾文化的無視，漠視其存在。

五、亡羊補牢有無可能

文法手語的問題不在於應用程式裡的圖片看不見、影片無法播放、比法有誤、有無其他比法（丟棄「統一」手語的企圖了？），以及創造新手語詞彙時，有時意譯，有時又是直譯，隨心所欲，全無章法，這些細微的枝枝節節。文法手語唯一的功用只在於教聾生中文時幫助說明中文的結構、詞序、句法。文法手語無法擔負聾人或聾聽之間溝通的任務，因為背後的文化因素截然不同，詞或句的真實意義常有差別。

教育部應該正視國際間「（自然）手（語）口雙語教育」的趨勢，審時度勢，與時俱進。在啟聰學校、普通學校的啟聰班，成立自然手語的正式學科，編輯自然手語的教科書；甚至在普通班級也成立跟鄉土語言一樣的自然手語選修課程。如此不但消弭過去執行文法手語政策帶來的反差，也同時落實了語言平等的國家政策。

關聯文章：日本聾人的《聾文化宣言》（ろう文化宣言）

摘要： 日本《聾文化宣言》主要訴求：

聽人不應自以為是地以下列兩種手段逼迫聾人放棄自己的文化，試圖同化聾人：

(1) 貶抑自然手語，強推「手勢日本語」或「口手同時法」。

(2) 在社「福」政策上，藉電子耳來同化聾人。尤其是天生的聾人，他們是與生俱來的生理結構，與中途失聰者到底有別。天生的聾不是聽人認知上的生理缺陷，也不是應當被治療的「障礙」。

雖然過去是如此，但已漸有聽人願意傾聽來自聾人的聲音，而聾人們也應重拾自己對自己的自信與自豪。作者確信終有一天，聾聽雙方的見解會漸趨一致，彼此以對等的立場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