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同事學什麼都很快就能上手，在各種古典藝術方面，也都取得師範資格。在教育專業方面也嶄露頭角，活動範圍從地方擴展到全國。日本的職業女性很多都是單身的。這是因為日本職業女性不但得像男性一樣工作，還得兼顧家庭。精神與體力的負擔十分沉重。在自覺難以兼顧時,日本女性常常只能選擇其一。這個同事精神奕奕地活躍於諸多領域,我自然以為她是單身。但是她卻是個已婚之人。成功女性背後，常有強有力的支持者。我妄自猜測是否她夫婦伉儷情深，丈夫對她的事業大力支持。但事實似乎並非如此。特別是她的一句話，讓我印象深刻。她說結婚對象是「誰都好」。這句話困擾了我許久。生長在港台的我，很難想像終身伴侶的結婚對象會是「誰都好」。如果是經濟條件使然，還不難了解，一個活躍在社會的人,怎能在選擇配偶時,是「誰都好」呢?

這個謎團直到最近看日本早晨的電視劇「虎に翼（如虎添翼)」才揭開謎底。「虎に翼」這個電視劇內容在描述一個1914年出生的日本女性，如何成為日本第一個女性律師及「裁判官」的故事。這位出類拔萃的女性是虎年出生，父母也就將她取名為「寅子」，劇名中的「虎に翼」的「虎」字，因緣於此。「寅子」如其名所示,個性強，好學又精力旺盛。這個「寅子」畢業後，通過司法考試等種種難關，取得了律師資格,在一家律師樓任職，眼看就要大展身手了。但事實並非如此。登門的顧客，一旦被介紹了女律師，便馬上要求換為男性。為何如此呢?

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1918)後，歐洲女權漸長，這也衝擊了日本。原為女性禁足的各種領域也漸漸開放。在職業方面,雖然職種有一定的限制,女性就職的門檻也降低了，開始出現了所謂的「職業婦人」。在就學方面,也有限度地開放了給女性入學的機會。

但是當時的明治憲法把女性規定為「無能力」者的觀念,仍然殘存人心。雖然時代改變，但社會風俗，卻非一朝一夕可能改變的。國家雖然賦予「寅子」律師資格，認為她有如此能力去執行律師職務。但是要得到社會大眾的認可，還需要其他的因素。

「成家立業」的男女,比起未婚男女,更容易取得社會的信賴與認知。「寅子」此時想到的便是趕快結婚，取得社會地位，來換取大眾的信賴。但是年齡超過了當時適婚年齡的「寅子」，常常被婉拒了。急著結婚的「寅子」喊出了「誰都好」這句話。我這時才恍然大悟，原來我那個同事也是如此心情。

1914年出生的「寅子」，活躍的時代是在上個世紀4‧50年代後。我的同事次一個世代。也就是說對職業女性而言，歷經二十多年，她們所處的情況並沒有根本的改變。

我是在上個世紀70年代到日本留學的，當時的日本，又是個怎麼樣的情況呢?我記得當時看到一個小女孩在電視上被問道,將來想做什麼呢?她大聲地說「お嫁さんになりたい(我要結婚當媳婦)」。我當時暗暗心驚，怎麼男孩都是要當運動選手、警察、學者等，而女孩的理想卻是當人家的媳婦呢?

我進入研究院以後，在研究室裏，有時也會聽到男研究生談論他們的婚事。當時日本景氣很好，研究生在修完課程後,多數能在大學找到職位。我發現他們很多都是在工作決定以後,開始找對象。當時雖然也有戀愛結婚,但是「見合い（相親）」仍然是主流,。「見合い」時必須交換「釣書」。「釣書」上會詳細記述本人的各種資歷。內容有如求職似的履歷書。我在研究室裏也常聽到他們在談論。但是印象深刻的是，他們對「年齡」非常在意。條件再好,一旦超過了「適齡(25歲」，就不在考慮之內。當時我也已經超過25歲了, 超過適齡25歲的女孩被戲稱為「25日的聖誕蛋糕」，也就是說再好吃也沒人要了。這是我再次觀察到的部分的日本人的結婚觀。

後來老公到北陸地區的一間國立大學任職。我們也就從關西地區搬到北陸地區居住。當時住在所謂的「合同宿舍」。合同宿舍裏的居民都是公務員。當時國立大學的教員身份，被列入國家公務員，我們也就有了機會入居。在這裡也有機會接觸其他業種的公務員和他們的夫人。夫人中具有高等學歷的也不少。她們都曾是學校的教師、護士、大企業公司的職員。搬到北陸地區，就職機會少，也就成了專業主婦。和她們閒談時發現她們出外去遠地念大學時，也和其他社會一樣在那兒有些邂逅，也談過戀愛。但是戀愛和結婚不同。從一些夫人口中得知她們要結婚時，還是回老鄉，通過「見合い（相親）」，選擇條件較好的對象結婚。公務員身份安定，也有社會地位，在結婚對象中，居上位。這樣的婚姻有點類似以前的「門當戶對」婚姻。不過是條件從「門戶」改為個人條件而已。雖然不像我那個同事或「虎に翼」中的寅子那樣極端，說「誰都好」那樣，卻也有類似的地方。

和我同世代的日本女性，雖然情況與寅子及次世代的前輩同事時不同。社會風氣更為開放，進出社會的女性也不在少數，但是多數仍侷限于 一定範疇內的職種。同時女性出外就職的原因，常被認為是出於經濟因素。70年代的那個小女孩的「お嫁さんになりたい(我要結婚當媳婦)」的發言，顯示出在當時的社會氣氛下，連小孩也感受到不需要考慮經濟問題的「專業主婦」是叫人羨慕的身份。

為什麼會如此呢？我們不要忘記「武士道」根源於戰鬥團體，它的核心部分不是以感情為基礎，而是以效果為先。「武士道」中強調「人情與義理」。其間「義理」重於「人情」。「義理」重視的是應該怎麼做就怎麼做。結婚「誰都好」，或是結婚先條件後感情的想法，也都是這類想法的延長線。那個小女孩的發言，也許是偶然，也許是必然也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