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

珀林2017字

幽涼的月色靜靜流瀉在巷底。

街燈的光影就在雲走的瞬間，隨著我的眼波，流轉成夜風的嘆息﹍﹍倏地吹掠過你剛剛拉上的藍色窗簾，吹起了窗紗的一個小角，露出了一小節琴音。

迴旋在耳裡的小步舞曲是那麼的輕快，我卻從中聽見一聲不協調的悲鳴。

什麼樣混亂的心境才能彈奏出那麼不平靜的舞曲？ 彷彿要在那種忘我的旋轉裡忘記自己﹍﹍我想我聽懂了你的心情，那是一種徬徨著，對於走遠愛情的難捨難離。

琴音迴旋不停，我在距離你二十公尺的對巷房間裡，隱身在另一扇微啟著的白色窗簾後面，聆聽著你。

霜花一樣的音符，在寂靜的夜晚，就著街燈的流轉，飄零成最後一封書信，上頭寫滿了思念的夢囈﹍﹍

我毫不懷疑你的愛情，那個總是穿著花色洋裝，大聲笑成陽光的女子，她是這個世界上受到上天最多祝福的女孩。然而，我也毫不懷疑你的傷心，因為我知道，她永遠不會再出現在你的生命了。

整整一個星期，晾在你房間窗檯曬衣繩上你的白襯衫，少了另一件花花綠綠女衫的陪伴，顯出了一種獨居的寂寞與孤單，好像驟然失去線頭的風箏，在夜風裡狂亂的擺盪﹍﹍

忽然有股衝動想要告訴你：不論你用琴鍵寫了幾千封信，那兩個交錯在現實與夢境，令你魂縈夢繫不能自己的身影應該不會回來了，就好像從那件白襯衫滴落下來的水滴，還來不及落地，就被蒸發在陽光裡﹍﹍

琴音嘎然而停，是不是你的思念也能夠暫停，還是你執意要追隨琴譜上的休止符，飛落成另一個不能結束的，無聲的尾音？我不能確定，只能在心裡暗暗祈禱著，就讓你的心情變成天上的那一弦月，終會隨著時間的潮汐，自然的圓晴。

或者，我有勇氣掙脫石葬在河底的罪惡，再次化身河上的妖女＿＿款款擺弄著潮汐，以魔咒的長髮為風，飄送神話裡的歌聲，到你的幻境，再次蠱惑陷於夢中而不自知的你？

我遲遲不能決定。

在你熄燈的那一瞬間，月光透過窗紗描繪著你的側影，那是一個微微帶著悲傷的塑影﹍﹍浮雕一樣的側面，對映著天使一般的我的傷悲。縱然，天使跟浮雕應該不懂得傷悲。

熄了燈的你的房間，天使仍然可以自由遊走。

你躺在雪白的床單上，枕著一個高高的裝滿了雪白羽絨的枕頭。靠著窗檯的床邊，是一個籐製的床頭櫃，上面有一個透明的玻璃瓶，裡面裝滿了綠島海灘的白沙跟貝殼，上面還有你跟她收集的時間。 旁邊是一個古董梳妝鏡，泛白的銅面，再怎麼努力，也照不清楚持鏡人的表情。

床對面是你的鋼琴跟書桌，鋼琴緊闔著，而書桌上除了你的電腦以外，還有一個相框，孤零零的被反蓋在桌面，裡面沒有相片。

就好像那張消失了的相片，我也不知道那個層層交疊著真實與幻象的身影，什麼時候才有勇氣回到你的世界？

透過暗夜裡那個原本什麼也照不清楚的古董梳妝鏡，天使卻在幽微的光鏡裡清楚的看見，連衣服也沒換就躺在床上的你，閉著眼睛，幾乎要滅頂在歌聲裡的表情﹍﹍

是否，每夜廝磨在耳邊，那個赤裸的天使，不是一場幻境？

墨色的暗夜好像一整排發不出單音的黑色琴鍵，以重擊的沉默緊勒著我的記憶，我忽然感到一種糾結的心疼，幾乎不能呼吸﹍﹍

好像作了一場夢，夢中的我全身赤裸，正蜷伏在雪白的床單裡面，感受著枕頭上你的溫柔。你頸項間的那種味道，好像流過阿爾卑斯山坡草地的一泓山泉，那是一種青草混合著冰泉的味道，涼涼的，又帶著薄荷的香味。

呀的一聲，門被打開了。

「妳在這裡作什麼？」一個驚訝的女子大聲的問我。

我在這裡作什麼？

我也不知道，這只是一場奇怪的夢遊。

夢中的我什麼也不能作，只能茫然看著一個花色的身影如潮水退出了那場背景是灰的夢域。高跟鞋亂踩琴鍵所發出的憤怒交響，從樓梯間不停地傳來，恍如刀尖用力刮刻著我的夢繭，那喀喀的尖音，讓我心悸不已。

「這只是一場夢﹍﹍」我在夢裡對自己這麼說＿＿ 我只是因為生病發燒了，所以作了一個很奇怪的夢。然而，這場夢卻好像一個夢魘，衍生著一種深沉的罪惡感，讓我努力掙扎著，卻怎麼也醒不過來。

清晨的陽光照在我的床上，我在現實的光裡醒來，枕邊卻是那張你在綠島拍的相片﹍﹍好像剛走完一條蜿蜒崎嶇的山路，剛飛完一趟極地至冷的旅行，我的眼睫沾著霜花和冰粒，混合著深刻的疲憊。

幾次在巷口遠遠看見你，掙扎著想要靠近﹍﹍ 然而，飛霜的曲調如何對蒸散的水滴訴說？＿＿ 說我是神話裡的妖女，以魔咒的長髮為風，飄送著神話裡的歌聲，迷惑了一個陷於幻境的水手，因而改變了你和另一個女孩的命運？

我不能告訴你﹍﹍

夢裡面水手輕輕擁著我，連那個吻，也是輕輕的，讓我潛泳在飛滿了溫柔羽絨的天空，輕輕飄浮成一個全世界最幸福的精靈。

那是我夢境當中最美麗的一生，我怎麼能夠揭穿了這個秘密？

幽涼的月色靜靜流瀉在巷底，街燈的光影在雲走的瞬間，倏地浮掠過你的房間，我好像聽見你均勻的鼾息，在雪白的枕頭上一呼一吸。

你終於睡著了嗎？ 是啊，你終於睡著了。

天使手裡緊緊握著前些時候你遺落在巷底的那把鑰匙，彷彿守護著一個珍貴的、通往天堂的通關密語；同時，深沉的罪惡感卻在河心的巨石底下浮湧個不停。

我還是不能決定﹍﹍

或許這次，在娓娓如月光流經河面所揚起的歌聲裡，天使會給浮雕一齣完整的夢境，一段不完整的相遇。

＜＊2004/3/29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