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安眠藥讓蘇珊陳昏頭脹腦，但她還是掙扎地爬起按下收聽鍵。

「Hello？」

「美芳，是俺，妳別害怕。」

「你真的是老陳嗎？」

可能是因為安眠藥起了鎮定效果。今晚蘇珊陳接起電話時雖然仍有些不安，但不像昨晚那樣震驚恐懼。她決定不管是夢境或是現實，都得把這通電話的來由搞清楚。

「當然是俺！妳要怎麼樣才肯相信。」

「如果你是老陳，一定知道你當年給我的結婚戒指上面鑲了幾顆碎鑽。」

「美芳，妳在開什麼玩笑！那個時候俺窮的要死，哪裡有錢買鑽石戒指。要是沒有老胡、小沈這群同事幫忙，東借一點西借一點，連那一只鍍銀的指環都買不起。」

聞言，蘇珊陳不禁抖著手摸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顫聲說道：「老伴，真的是你！

「唉，妳終於相信俺咧。」

「可是你不是已經死了嗎？怎麼能夠打電話過來？」

「這個俺也不清楚，大概是昨晚的那一陣爆雷，打通了陰陽兩界的電波吧！妳就當手機搭錯線好咧！」

「這個現象可以持續多久？」

「俺怎麼知道！反正俺以後每天都會打電話給你，一直到打不通那一天。人死以後才發現自己還剩下很多債沒還清，很多話沒講夠。其中欠下最多的是人情債，保留最多的是感謝詞。美芳，俺有好多話想跟妳說啊。」

「老伴．．．」蘇珊陳覺得眼角熱熱的，一滴淚不知何時悄然滑落，綴在花白的鬢角，與窗外的月光交輝閃映，恍如一顆珍珠。

「唉，結婚的時候沒有錢，用一個不值錢的鍍銀戒指就把妳給套住，困了妳一生。美芳，對不起啊～～～」

「老伴，不要這樣講，我很幸福，真的！跟你在一起的這幾十年，我真的很幸福。」

「兒子媳婦一家還好吧。」

「很好，他們都過得很好。這隻手機就是他們幫我買的，要不然你還聯絡不到我呢。呵呵。」

「今晚是聖誕夜，妳應該在他們家吧。快叫傑米過來，俺要跟小孫子好好聊聊。」

「不．．．不好吧。孩子膽小，會害他作惡夢的。」

「啊～也對！俺已經死了嘛．．．那叫兒子過來！走得太匆忙，很多事情沒交待清楚，趁這個機會好好跟他說一說。」

「．．．．．」

「怎麼？他們都在忙嗎？妳跟他說，不管多忙都得抽時間跟老爸聊幾分鐘。要不然就叫媳婦過來，俺跟她說也一樣。」

「．．．．．」

「美芳，美芳！妳怎麼不說話？不舒服嗎？美芳，美芳！」

「他們．．．他們都不在．．．」

「不在？去哪了？聖誕夜他們竟然讓妳一個人看家？妳身體不好，萬一出事怎麼辦？萬一有壞人破門而入怎麼辦？不像話！太不像話！咳、咳、咳！」老陳劇烈地咳嗽，聽那聲音，像是要把心臟從氣管咳出來似的。這是他的老毛病，抽煙把肺給弄壞了，一激動就咳嗽，尤其到了冬天症狀更嚴重。

「老伴，老伴，你不要生氣。他們沒有讓我一個人看家，我在療養院裡，有護士照顧，很安全，很好。」蘇珊陳連忙安慰。

「咳、咳．．．療養院？他們怎會把妳送進那種地方？」

「住在這裡也沒什麼不好。每天早晚都有護士巡房，分藥或者是量血壓，一發現有問題就找醫生來檢查。三餐都是由營養師調配，有視聽室，有圖書室，有交誼廳，還有一個小院子，可以走出去曬曬太陽。住在這裡，什麼都不必擔心。」

「美芳，妳一個人住一間屋嗎？」

「有一位黃太太跟我同住。她也是幾十年前移民過來的，退休以前在學校當老師，我跟她很談得來。」

「喔喔喔，那好，那好。她在嗎？」

「不在，昨天跟她女兒回家過節去了。」

「唉．．．所以今晚妳還是一個人。」老陳不捨地一聲長嘆。

「有值班護士在，隔壁房還有一位王先生，也留在療養院過節。」

「王先生？」

「是啊。年紀跟我們差不多，半年前中風傷到腦子，癱瘓了。現在鼻子上插著呼吸器，臉色蠟黃，簡直就是活死人。病痛折磨人啊！要不是左頰上有一顆黑痔，我看就算是他的親生孩子也認不出來。」

「左臉有一顆黑痔．．．．美芳，妳說他姓王？會不會是以前俺們的老鄰居？」

「你是說住在樓上的老王？」

「嗯，他的左臉就有一顆黑痔。有一年夏天，幾家人聚在一塊吃西瓜，妳不是還把那顆痔當成西瓜子，被大夥狠狠笑了一場。」

「唉呀，可不是！難怪我老覺得他看起來面熟。」蘇珊陳驚呼。

「哎．．．想當年老王先後送幾個孩子出國，全成了洋博士，羨煞俺們這幫人。原以為他老了移民過來可以跟孩子享享清福，沒想到竟被扔在療養院孤伶伶地沒人管。久病床前無孝子，古人這句話講的真是一點也不錯。」老陳感嘆道。

蘇珊陳無語。自己何嘗不是跟老王一樣的情況？只不過沒有中風，還能行動，生活可自理罷了。雖然兒子媳婦沒有明說，但她也瞭解，在年輕人心裡，老太婆不但反應慢、行動遲緩、還囉嗦！他們下了班全都累得半死，沒閒功夫聽她嘮叨生活瑣事。要知道，聽人說話也是要費力氣的。

既不放心她獨居，又嫌住在一起累贅，才把年邁的母親送進療養院。

這．．．也算是孝順吧。

自己既然和老王同病相憐，有空的時候應該多去看看他，何況又是老鄰居。不過，要跟他聊些什麼呢？病成那樣，他聽得懂我說什麼嗎？蘇珊陳手握電話，想著想著，電話那一頭不知何時只剩下單調的嘟嘟聲，蘇珊陳漸漸沉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