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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0/15 17:31:17瀏覽2537|回應1|推薦10 | |
在苦難中保有創作力 ◎沈政男 二○二○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美國女詩人,現年七十七歲的路易絲葛呂克(Louise Glück)。 葛呂克十三歲就對詩萌發興趣,但沒多久罹患了厭食症,這是一種過度在意體重,導致越吃越少的精神疾病,讓她的體力與精神大受影響,雖然勉強就讀大學,最後還是無法拿到文憑。 雖然飽受病魔折磨,她沒有中斷讀詩與寫詩,她的爸媽也讓她長期接受精神分析,每周數次躺在長椅上述說心事,讓治療師協助剖析內在衝突。此一青少年期,宛如逼視內心黑洞的經驗,影響了她的創作選題、視角與手法,幾十年下來寫了十餘本詩集,都是用冷靜、勇敢又敏銳的筆觸,探索自身的創痛、救贖與重生。 她在〈奉獻給飢餓〉這首詩裡,看穿了厭食症背後的性別困境。
「它安靜啟動 在某些女孩身上: 對死亡的恐懼,表現出的形式為 對飢餓的奉獻, 因為一個女人的身體 是一座墳場;它將會接受 任何事物」
生病的苦難經驗打開了葛呂克的創作之眼,讓她體驗生命的百般況味,卻沒有襲奪她的創造力。〈野生鳶尾花〉寫出了從陰鬱狀態歷劫歸來的經驗。
「頭上有騷動,松樹枝枒搖晃。 然後是虛空。那微弱的陽光 閃動在乾燥的地面之上。 存活下來是可怕的 當意識 被掩埋在陰暗土壤裡。 然後它結束了:那你所畏懼的,身為 生靈而無法 言說,陡然結束了。」
走過年少的疾病幽谷,不自憐也不悲情,她在〈忠誠與善美的夜〉裡平靜回顧著成長經驗:
「在某個地方,在時間背後的遠處, 我的母親與父親正要踏上他們的最後旅程, 我的母親開心親吻新生兒,我的父親 拋擲我的弟弟到空中。 我坐在窗前,交替 讀著我的第一課或者 看著時間流逝,我的導論 關於哲學與宗教。」
踏入婚姻以後,她不得不承認,經營親密關係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她離了兩次婚。她在〈紀念日〉裡生動描寫了夫妻相處的日常:
「我說你可以依偎。那並不意味 你冷冷的腳覆蓋我的私處。 該有人教你如何在床上行為舉止 我想你應該 把肢體保留給你自己」
然後,老年到來了。面對年華逝去,心力衰退,她能用幽默的態度來面對:
「當我告訴我的孩子這些 他們毫不在意。 老年人,他們認為— 這是他們常做的事: 談論沒人看得到的事物 來掩蓋所有他們正在喪失的腦細胞。 他們彼此使眼色; 聽聽這老頭子,談精論神 因為他不再記得椅子這個字」 -〈地府〉
葛呂克從年少就浸淫於希臘羅馬神話,因此在詩中經常引用相關典故,比如〈阿基里斯的勝利〉就重述了阿基里斯與帕特羅克洛斯的故事,藉以描繪友誼的重要。
「在他的營帳裡,阿基里斯 悲傷得不能自已 而神們看見了 他是一個已死的人,一個受難者 因為他身上愛人的那部分, 那終須一死的部分。」
有人說葛呂克屬於自傳式作家,其實她也在九一一事件後寫了〈十月〉一詩,透過文學作品來撫慰苦難大眾。
「又是冬天了嗎,天氣又冷了嗎, 法蘭克剛剛沒有在冰上滑倒嗎, 他沒有癒合嗎,春天的種子沒被栽種嗎
黑夜沒有結束嗎, 正在溶解的冰雪沒有 淹滿狹窄的排水溝嗎
我的身體沒被 拯救嗎,它不安全嗎
疤痕沒有形成,隱而未現 在創傷
驚恐與寒冷之上嗎, 他們不是剛剛結束?後花園沒被 耙鬆並且栽種嗎」
這首〈十月〉描寫災難過後,人們驚魂甫定,等待冬盡春來的心情,在新冠疫情肆虐的當下,也十分適合閱讀。 葛呂克不賣弄長句,不亂丟書袋,也不濫用譬喻,而是以簡潔、精準,七分觀察、三分想像,把自身的生命經驗,真摯、親切又技巧地化做精煉的文字,傳遞給讀者。雖然榮獲諾貝爾獎,她沒有自滿,反而有些擔心盛名之累。她的創作態度、毅力與巧思,值得所有想要從事寫作的人敬佩與學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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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地生活|大台北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