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粉骨碎身化螢火

             日軍中條旅團駐竹北郡第二大隊、駐新埔、關西第五大隊，陸續抵達獅里興社，與中條的主力第一大隊和第四大隊殘部會合後，折向西行，沿著東河河谷推進，沿途未再遭到任何反抗，當天傍晚就抵達東河社，倒是出乎中條的意料。

原本繁華熱鬧的東河市集，此時早已人去屋空，房舍都被推倒，牧場上已無牛羊蹤影。日軍當晚在東河社駐紮，天亮後便溯溪而上，目標是鹿場社。

往鹿場社的山路，沿著河岸蜿蜒盤旋上升，兩側盡是聳立的峭壁夾持著深谷，地形相當險惡。日軍砲車人馬走不到數里，便發現往前數段牛車道路基已遭炸藥炸毀，不僅砲車馬匹過不去，即使步兵也必須依靠纜繩攀岩下到溪谷後，勉強才能夠往前推進。

駐竹東郡第四大隊長東山康太郎說：「報告將軍，前面的路基已被番人炸毀，砲車馬匹不能再往前推進，請將軍指示。」

中條將軍望著坍毀的路基說：「這些番人真的很聰明，先讓我們的輜重武器卡在半路進不去，然後等著和我們的步兵決戰。」

參謀官志村輝夫憂心地說：「將軍，我們沒有砲兵掩護，跟他們打起來會很吃虧的。」

中條心裡盤算著，喃喃地說：「那還有什麼辦法呢？我們的步兵人數應該是他們的倍數，強攻硬打還是撂得倒他們。」

志村輝夫沉痛地說：「只是，這樣我們的傷亡會很沉重！」

中條抬頭望著遠處說：「難道要等他們躲進深山裡去，才來追擊嗎？如此我們怎麼回去覆命呢？參謀官。」

志村輝夫無奈地嘆息說：「唉！只好不計一切代價了！」

日軍前鋒趁黑夜沿著河床摸進鹿場社，高台地上的聯興庄義勇軍已經做好準備，將給予敵人致命的一擊。

入夜後，槍聲此落彼起，回音在山谷間轉來轉去，時而夾雜著幾聲爆炸聲，那是聯興庄義勇軍以炸藥棒還擊日軍。

戰鬥一直延續到深夜，寧靜的鹿場從來沒有如此喧鬧過，但這不是熱鬧溫馨的慶典儀式，而是生死間的慘烈搏鬥。

千百隻螢火蟲在流彈間穿梭，牠們不曉得從槍管裡冒出來的火光，為什麼那麼美麗而短暫。

「亂匪手上到底有多少條槍？」中條將軍在漆黑裡如此問他身邊的幕僚軍官。

參謀官志村輝夫回答：「報告將軍，他們手上的槍械，多數都是從我們陣亡的士兵手上搶去的。」

中條將軍疑惑地問：「我們的士兵怎會這麼不經打？」

志村輝夫解釋說：「是因為我們不熟悉這裡的地形。」

一旁的作戰官鬼塚治一郎說：「不，是因為這些亂匪太狡猾了。」鬼塚直覺認為應該是這樣。

中條將軍苦笑地搖頭說：「都不是，因為這裡是他們的家鄉，所以這些番人為了保衛家鄉，根本不怕死！唉……」中條一聲喟然長嘆。

不久，山谷那頭傳來槍聲，中條將軍直覺事態不妙，留在河岸上的輜重部隊似乎遭到另一支番人襲擊，然而眼前，他顧不了那麼多了，只能勇往直前，先攻下鹿場社，再作計較了。

戰鬥持續到天明，河谷間、山坡上到處橫豎著屍體，溪水被鮮血染紅了。幾隻山烏飛過樹梢，留下一陣悠長的哀鳴，彷彿為死難者的魂魄告解著。

義勇軍的陣地多數被日軍奪下，老教頭林永年下達撤退令，瓦歷斯‧貝林作出了最悲壯的決定，他要和四、五十個泰雅戰士留下來斷後。

貝林說：「烏魯，傳我軍令，告知老教頭，由我鹿場社戰士斷後。」

烏魯勸著：「老大，你不能死在這裡，讓我留下來吧？」

貝林神情堅決地說：「別說傻話了，烏魯，現在的情勢，我們聯興庄很難全身而退。替我好好照顧小雪，她腹中已經有我的骨肉。」

烏魯揮淚痛哭說：「老大，烏魯聽你的。」

貝林釋然地說：「這才是我的好兄弟！擦乾眼淚，我不要你哭著。」

日軍作戰官鬼塚帶著五百來個步兵，圍攻面積最大的那塊高台地，貝林和剩下的二十幾個泰雅戰士們子彈打完了，把炸藥棒一支支綁滿身上，手上握著兩支點燃的炸藥棒，然後從石頭壘成的碉堡口一個接一個往下跳，往日軍聚集的地方衝過去，接著是一連串的爆炸聲，一堆人陪著粉身碎骨，血肉像螢火蟲似地飛散開來。

貝林不見了，鬼塚也不見了，他們都灰飛煙滅，變成螢火蟲，幽幽冷冷地發出青光。

日軍第二波攻擊，由第二大隊大隊作戰官山田糾夫中佐領頭，強攻硬打，官兵踩過昨天戰死同袍的屍體，以機槍和步槍向兩面山腰上的義勇軍射擊。

義勇軍有了昨天敵軍留下的槍彈奧援，火力強上數倍。瓦拉奈為徹底擊退來敵，除了準備更多的雷石滾木外，還派出勇士趁黑夜在山道上埋設炸藥雷管，覆蓋大量枯枝落葉在上面。當炸藥箭紛紛射入山谷，便陸續引燃山道上的火藥，加上雷石滾木推下來，一時山谷間火光和爆炸聲此落彼起，硝煙瀰漫。

歌雅‧坎南行色匆忙地進到位於洞穴裡的義勇軍指揮所回報說：「瓦拉奈，不好了！剛才我們族人來報，說鹿場被中條旅團攻破，聯興的義勇軍已撤退回鹿場大山，即將進入斯瓦細格。」

瓦拉奈問：「大頭目和老師他們都無恙吧？」

坎南說：「聽說貝林自願留下來斷後。」

瓦拉奈愣住問：「貝林斷後？糟糕，以他的個性一定會和日本人拼個同歸於盡的…」

坎南說：「老教頭託人帶口信給你，要你撐過這個白天，午夜子時，他們會繞道馬拉邦山，直下虎山，截斷敵人退路。」

瓦拉奈胸有成竹地說：「再守多久都沒問題，我軍士氣高昂，日本人過不來越嶺道的，你讓信使回去稟告恩師，今晚子時我聽他的訊號反攻，夾擊這一夥日軍。」

    日軍第五大隊前進指揮所裡，大隊長橫光大勇、作戰官遠藤庄司、參謀官五木川太郎，第二大隊大隊長島村彥秀、參謀官村上利澤等高級軍官正在討論軍情。

傳令兵：「報告島村大隊長，山田作戰官和第一中隊長佐佐木陣亡，前方山道裡番人埋設炸藥，第一中隊傷亡慘重。」

島村彥秀鐵青臉，冷冷地說：「傳我軍令，第二中隊補上去，沒我軍號，誰敢退下來，我就砍了誰的腦袋！」

傳令兵接令：「嗨！」

參謀官村上利澤說：「大佐，敵人的火網我們恐怕不容易攻破。」

島村彥秀拉長著臉，反問：「你駭怕了嗎？參謀官。」

村上利澤苦笑說：「大佐都不怕，我怕什麼？只是我們的犧牲太大。」

彥秀雙手抱胸，低頭思考著說：「再看看吧，如果第二中隊還是攻不進去，我們才考慮退回谷口。」

利澤拍拍自己的後腦門說：「大佐英明，利澤還以為大佐要硬拼下去。」

彥秀嘆了一口氣說：「我又不是傻瓜，面子固然重要，弟兄們的死活更重要。我們盡力了，長官就不會責難。」

雙方激戰至過午，日軍還是沒能突破義勇軍的防線，只往前推進不到兩里，第二中隊的日軍同樣留下三百多具屍體後倉皇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