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蒼？」

蒼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張稜角分明的五角臉，艷紅的頭髮，剛直的五官，蒼下意識叫出對方的名字，「赭杉…？」

「還好，還記得我是誰。我都擔心你這一摔，要摔成傻子了。」

赤髮的少年鬆了一口氣，坐回椅子上。

蒼只覺得全身痠痛，頭腦重的像鐵塊一樣，他逐漸憶起自己在大雨滂沱中爬下山壁時，踏到一塊鬆動的石塊，從那種高度摔下來，沒折了手或腳還真是個奇蹟。

「我睡了多久？」

「正好一旬。」

蒼猛地清醒，他睡了十天？

「喂，蒼！蒼！你要去哪？」

赭杉軍急著要攔下衝出屋外的蒼，差點撞到端藥來的翠山行，綠髮的少年一臉疑惑地看著他，赭杉軍指著外頭，氣急敗壞地說：「你的病人跑了！」

即使全身僵硬的像石塊，手腳幾乎不聽使喚，蒼還是邁開步伐全速奔跑，他衝上熟悉的山道，咬著牙爬上陡峭山崖，途中好幾次都差點虛脫鬆手。最後，他仍是憑著意志力爬上崖頂。

沒聽見雛鳥的聒噪叫聲，他的心已涼了半截。

蒼的腳步突然猶豫了，他明知道前方等著的不是自己想知道的結果，不是已經決定不再管這件事了嗎？

可是，就是放不下……

蒼逼著自己往前，他必須要親眼確定結果。

石縫中陰涼陰暗一如往常，卻靜謐的嚇人，蒼逼自己往燕巢裡望去，出乎意料，沒有看到餓的乾癟的雛鳥，他再走近幾步，突然腳一軟坐了下來。

燕巢裡散佈著暗褐色的絨毛，此外空無一物，他環顧四周，在石縫最深處，他發現了一堆小小的殘渣。

是老鼠，或是蛇？都不重要了，那些燕子，他費心餵養的燕子，已經死掉了。

他聽見腳步聲，不用回頭，他明白是誰來了。

「赭杉，燕子死掉了。」

蒼的聲音很平靜，「這就是所謂的天命嗎？即使我伸出援手，也無法改變，是嗎？」

赭杉愣住了，不知該怎麼回答。

蒼閉起眼睛，為什麼？為什麼他這麼努力，卻換來這種結果？

又是為什麼，上天不願意給弱小的生命一點點同情呢？

從那時起，蒼不再試著違逆天命，他潛心苦修，靜待天時，天生的資質加上後天的修練，使蒼獲得六弦之首的位置，在玄宗門人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即便與異度魔界之間的戰火連綿數百年，蒼的地位從來沒有動搖過。

當年的少年們，一個個長成青年，修練道法使他們維持容貌不衰，一場接一場殘酷的戰役，磨練他們的心性與意志。就連年紀最輕的白雪飄，也不曾說過一句抱怨。

玄宗眾人將和平的希望寄託在封印魔界上，但四方封印之局卻被出乎意料的力量阻斷，玄宗就此沉寂，直到封印再度動搖，宣示了戰火的復燃……

當其他人都還在時，蒼不允許自己落淚，因為他是弦首，他必須成為六弦的支柱。但在蒼尚未出關之前，六弦的最末兩弦已在異度魔火中錚然而斷，好友藺無雙也亡於有心人之算計。捧著明玥，蒼心中何嘗沒有感嘆與悲傷？

只是，他不允許自己沉浸在感情之中，浩劫將至，私人感情與萬千生民存亡相比，無足輕重。

奇象如預料中降臨，暗處勢力動作頻頻，再加上不老城與長生殿相繼現世，這兩地的拉鋸戰，也成為他與兩名玄宗叛徒一決高下的戰場。

當他歷盡艱辛從長生殿為赤雲染取回解藥，迎接他的，赫然是赤雲染與白雪飄了無生氣的身軀，驚駭與狂怒令蒼一時失去了自我，衝口而出的怒嚎，震動了一直以來安寧祥和的天波浩渺。

「金˙鎏˙影！」

撕心裂肺的吶喊，琴弦彷彿感應他的痛楚，轟然而鳴。

那瞬間他又看見了，當年，那散佈著羽毛與血跡的空盪燕巢。不斷、不斷地責備著他，為什麼保護不了他們？

為什麼又重蹈覆轍？

後來，背負著無數同修血債的金、紫二人，終也以血償還。

可是對蒼來說，玄宗滅門之仇，殺害赤雲染、白雪飄兩人之仇，已是無可挽回。他只知道，自己又失去了兩名同修。

最後，陪伴蒼最久，也最了解他的翠山行，竟也離他而去……

六弦已成回憶中的名詞，他都忍不住要問自己這個弦首到底怎麼當的？空盪的燕巢，空盪的天波浩渺，龐大的空曠席捲而來，所以他不去想也不願想，他與他們共有的一切。在玄宗的日子如此遙遠而美麗，而現實中的他早已殘破不堪。

他現在哭泣，又有誰會在乎？

當蒼從漫長的意識囚禁中醒來，迎接他的只剩下赭杉軍一人……

「蒼，是蒼天的蒼，也是蒼生的蒼。」

蒼曾經怨懟，上天賜他觀測天機的能力，卻沒有給他阻止災厄的能力，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同修與好友們不斷消逝，卻無能為力。

可是……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空乏其身……

現在他已然領悟，上天這樣的安排，是為了磨練他的意志，讓他積蓄足夠的能量，在最適當的時機，一舉扭轉劣勢，阻止這個世界的崩毀。

他不能有一絲懈怠，否則便對不起那千千萬萬的亡靈，對不起為了替他完成天命，那些無比沉重的犧牲……

「好友，除了天命，汝是否還為了其他原因而戰？」

一日，當他獨坐撫琴，赭杉的聲音自他背後傳來，蒼沒有立刻回應。這個問題，難答。

「這把古箏原應有二十二根弦，」

一曲完畢，蒼終究還是開了口，「有一根弦，已被捻斷了，吾一直沒有補上新的，因為，音色不同。」

「有些事物，是無可取代的。」

他能感覺的到赭杉軍注視著自己，蒼說話的語氣不疾不徐，十分平淡，因為修道，他太習慣隱藏自己，因為太了解，所以，赭杉也不揭破。

「人也是。」低沉嗓音接口道，赭杉也經歷過同樣的傷痛，甚至，他的傷口，比蒼的更深。

「是啊……」

「為了不再讓悲劇繼續發生。」蒼輕觸鞘中白虹與明玥，眼神倏地銳利起來，「吾要守住這個世界。」

「那麼，吾與你同行。」

蒼的神情，讓赭杉軍倏地憶起某位總把永不放棄掛在嘴邊的友人。握緊了手中紫霞之濤，赭杉堅定說道。

縱使六弦四奇不再完整，他們，也永遠不孤獨。

--------------------------------------------------------------------------------------

本篇寫完幾天後，赭杉就被收了（嗚嗚），蒼你果然剋同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