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雪˙百世緣

大雪鋪天蓋地，放眼望去皆是白茫一片，在陡峭岩壁旁挺立著一棵百年古松，細密松針上已結了一層薄霜，在這樣嚴寒的天氣中，竟有一名年輕男子獨坐在樹下，飲酒賞雪。

男子一頭的雪髮，披散在單薄的黑衣上，顯得放蕩不羈。眉清目秀，膚色卻蒼白的嚇人。他身下墊了塊紅布，更襯托赤裸的雙腳白皙。

男子任憑山風吹亂髮絲，瞇細了一對琥珀色鳳眸，凝望著遼闊雪原。

這座山著實冷清，不但沒有半戶人家，連山神也沒有，害他得孤零零的在這裡等人，附近人家都說山上住著妖怪，不敢靠近，只有年尾會送來幾許酒菜，希望山裡的妖怪不要擾亂，讓他們過個好年。

當然，那些酒菜全都祭了他的五臟廟。

說實話，那些山肴野簌味道不怎麼樣，酒也是劣等的薄酒，他只是想看看那些人類把空盤收回去時，臉上迷惑又恐懼的表情。

身為狐仙，不管修練了多少年，還是會想要整人。

「來了。」男子低喃道，不久，一個披著蓑衣斗笠的身影浮現在雪原之中，緩慢卻堅定地向男子走來。

那人在及膝的積雪中艱苦跋涉，雙手緊環在胸前似乎懷抱著什麼寶貝，男子饒富興味地看著，直到那人來到他眼前，男子對他綻出了一個笑容。

「好久不見了，凡人。」

男子笑得邪魅，有意無意露出滿嘴的森然利齒，若是普通人早就嚇的落荒而逃，但穿蓑衣之人不但沒被嚇到，反而嘆了口氣。

「我說你啊，頭髮白成這樣，卻長著一張少年人的臉，真是怎麼看怎麼怪。」

「不滿嗎？」

白髮男子粲然一笑，臉上隨即浮現千百條皺紋，慈眉善目襯得那口利牙更是可怕，那人再嘆一口氣，「算了，我早知道你會曲解我的話。」說完，就想在男子身旁坐下，沒想到任性的狐仙伸出一條腿，硬是不給坐。

「哼，也不想想自己在誰的地盤上？」

「是是，凡事有先來後到，這我明瞭。不過朱雲啊，你自己是個半仙不怕冷，我這個凡人可冷的快凍僵啦。」

他邊說邊取下斗笠，露出凍紅的雙頰，那張臉上風霜遍佈，頭髮也半是花白，看

起來像是個老實種田的莊稼漢。

「我不是給了你一條玉猞皮？那就很夠啦。」

朱雲繼續耍賴，「還是說……你拿去賣錢繳田租了？」十足十的譏刺，朱雲的話讓人類男子微微皺起眉，也許是憶起了什麼不順遂的事，但他很快地搖搖頭，說道：「你送的東西我怎麼敢拿去賣？我知道那是上等的寶貝，連拿出來都不敢。」

「算你識貨。」

狐仙輕笑一聲縮回腳，「坐吧，順便讓我看看你帶來的珍品。」

人類男子在紅布上坐下，看起來極薄的紅布不但沒被雪浸濕，他甚至感覺一股暖意直透入體內，他不禁在心裡感激身旁友「人」的體貼，起碼還沒忘記人類是會冷會累的生物。

待他解開繫在胸前的布巾，朱雲「哎呀」一聲，原因無他，布巾裡頭縫著狐仙所贈的玉猞皮，象牙白的絨毛中睡著一名臉頰緋紅的女嬰。人類男子無限慈愛地注視著懷中女嬰，「這便是我今年，不，這輩子看過最美的寶貝。」

朱雲一手撐著下巴，斜眼望著身旁之人，「竟然把我送的玉猞皮做成小孩的襁褓，你到底在想什麼？」

「我自己冷無所謂，孩子可禁不起這種風雪。」

徹底忽視朱雲話中的埋怨之意，男子露出初為人父的傻笑，用結滿厚繭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摸女嬰細嫩的臉頰，嬰兒安祥地睡著，在她身上，彷彿能感受到一種接近永恆的寧靜，徹底的純潔無瑕，那確實比世間任何的寶物都還要珍貴。

男子突然露出苦惱的表情，轉頭望著白髮狐仙，一本正經地問道：

「朱雲，你覺得……這孩子該叫什麼名字好呢？」

「問我做啥？你才是他父親啊。」

朱雲沒好氣地應道，他盼了大半天只想瞧瞧對方又帶來什麼奇珍異寶，現下心底不免失望，口氣也差了些。

「可是……我沒唸過書，取不出什麼好名字。」

男子遲疑地說道，他懷抱著嬰兒定定地望著朱雲，一直看到他受不了。

「好了好了，我取就是，讓我想想……」

狐仙沉吟半晌，用手指在雪地上寫出兩個字：昭瑰

「昭是明亮的樣子，瑰則是珍奇的意思，既然你說她是你這輩子見過最美的寶物，那希望她能不負你所望。」

「昭瑰，昭瑰……真是太感謝你了，朱雲。」

人類男子笑了開，朱雲點點頭，內心所想的卻是，既然他有了家累，恐怕往後兩人相聚的時間就少了。一個人賞雪，好不寂寞哪。

＊＊＊

一如朱雲所料，男子上山的次數變少了，不僅如此，還總是以「我家昭瑰如何如何……」來開場，白髮狐仙每每得忍住掐死對方的衝動，忍受數個時辰的疲勞轟炸，才能得見男子攜來的珍貴古玩，每當夕影西斜，他也絕不留戀，總是準時起程回家。朱雲猜想，在人類男子的心中，沒有什麼比家庭更重要。

彈指之間十年已過，朱雲每次見到男子，都發覺他步履愈來愈遲緩，腰桿子愈來愈彎，當年的女嬰已經變成聰明伶俐的女孩，而男子卻像秋末的草木，一天比一天枯瘦，朱雲明瞭，壓在男子肩上的不只是逐年增加的歲賦，還有一頭專門吸取萬物生命的怪物，叫做光陰。

接連數月不見男子蹤影，朱雲已稍感不對，終於，在一個晦暗無光的夜裡，男子出現了，卻沒有帶著任何古玩，因為來的是他的魂魄。

「請你代我照顧昭瑰，直到我能夠重返她身邊為止，好嗎？」

男子以空洞的眼神注視著朱雲，任性的狐仙終究說不出一句拒絕，透過那雙眼眸他望見了男子的悲傷，那是他不了解的人性，能夠讓已死的魂魄躑躅不去，能讓天地為之顫慄的強烈感情。

萬籟俱寂，只有拂過松針的風沙沙作響，那是幽魂正在哭泣，詛咒著世間生離死別的悲劇。

朱雲閉鎖五感，不忍再聽。有冰涼的東西沿著臉頰滑落。

他感覺不到，於是任憑它墜落而下。

不斷的落下、落下，混雜著山中的白雪，化作滴滴血淚。

＊＊＊

朱雲離開了深山，前去尋找人類男子百般掛念的女兒。

他只是在遠處默默地守候著，跟隨著她走遍大江南北，走過了這一世、下一世、下下一世……他追尋著這個曾經擁有一個美麗名字的靈魂，前往世界各處。

他一直在等，等著自己的諾言完全實踐的那一天。

這輩子，她的靈魂投胎轉世成了男性，朱雲看著他逐漸成長，經歷過人生的風風雨雨。最後，這個人也擁有一個自己的家庭，並且當了爸爸。

就在這個男人要前往醫院，將妻子以及初生的嬰兒接回家時，已經守著他度過無數年月的朱雲現身在他面前，無視於男人的驚駭，冷靜地開口：

「我來是要告訴你一件事，你欠了一個人很多很多。」

狐仙蒼白的手一揮，過往的景像剎時在男人的眼前鋪展開來，男人觀看著自己在輪迴中走過一世又一世，震驚地說不出話來。

他曾經是農村裡的貧苦人家，也曾經是統帥百軍的大將；曾經是宮中的奴婢，一輩子服侍他人，也曾經位居高官顯爵，不可一世。甚至，曾經當過四處乞食的乞丐，一輩子不曾睡過有屋簷的地方……

但無論他是尊是卑，每當他身逢絕境時，總會遇見貴人，適時地幫他一把，那個人也許是給他錢財的援助，或是為他點破迷津，或者，只是在自己潦倒路邊時，端來一碗白米飯。時光不停溯流，終於回到他們結緣的那一世，男人望著大雪中，笑得心滿意足的那張臉龐，千年前遺留下的憾恨，讓那執著的魂魄，一次又一次，前來延續未了的緣分。

「現在該你了……」

朱雲的嗓音讓男人自前世的回憶中清醒，發現自己恍惚中已身處醫院，透過育嬰室的玻璃，他望見一名沉睡的女嬰，小小白嫩的手中，握著一縷紅線。

男人打開自己的手掌，一枚陳舊的香包囊靜靜躺著，他一眼就認出，那是千年前珍愛著自己的那人，一針一線笨拙地縫起，歪斜的「平安」二字，恰巧脫落了一根紅線。

「你欠那個人太多，所以這輩子，你要好好償還。」

「會的。我向你保證……」

男人的囁嚅飄散在疾掠而去的風中。

朱雲笑了。

從今以後他又是一個人賞雪，可是他一點也不孤單。

落不盡千年的玉塵，層層又疊疊，化作一曲聽也聽不厭的高山流水……

＊＊＊

我的女兒出生了，全身紅通通的，好小好脆弱，讓人忍不住想捧在掌心呵護，她的手那麼小，大概連我的一根手指都握不住吧？

今天去看她時，她睡的正熟，那個樣子好像天使一樣，護士小姐說她的白血球指數不正常，我很擔心……如果她能健健康康的長大，我願意用任何代價去換。

今天寶寶張開眼睛看我了，她的眼睛好黑好漂亮，跟媽媽的一模一樣，笑起來還有小小的酒窩，將來長大一定是個大美女。

每一次看著她，我就覺得自己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這種感覺以前從來沒有過。我以前都不知道，原來某個人的誕生，能夠帶給另一個人這麼大的喜悅。

我希望，她能夠得到世界上所有的幸福，然後將來有一天，能夠和我感受到相同的喜悅。

所以，我要用我的一生，用我的全部，來愛這個孩子。

＜千年雪˙百世緣＞完

有雪在飄˙有淚在飆之心酸後記

月狩祝你生日快樂！！

不要懷疑，這真的是生日賀文~~

（雖然名字取的很像言情小說，你也知道本人的取名功力實在是……）

而且還是血淚交織的一篇文章！！你知道我熬了幾天夜才把它打完嗎？搞到我快要精神耗弱！（每天一點睡，六點起床……）

話說我當想起小月月的生日是○月○日時真是一整個驚恐，只好拚死拚活的寫啊啊──我的腦細胞大概死一半了（淚）

小月月~~看在我對你這麼好的份上，不要忘了我的生日（喂）……不是啦，總之祝你生日快樂！

PS：由於寫了這一篇，所以旅行者沒有新進度，如果各位讀者想丟雞蛋可以砸樓上姓月的，一切後果自行負責。

（不要說我沒有告訴你，某人是跆拳道黑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