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蒂亞先生，有件事想要請教您。」

坎菲爾突然憶起自己回書庫來的目的，立刻像個好奇的學生般發問，「請問在北塔對角的那棟建築物是什麼？」

「問這做什麼？」

修奇板著臉，看來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不，只是隨口問問。」

坎菲爾立刻說道，她無意探人隱私，不過從修奇的反應推測，那棟建築絕不尋常。

到底還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坎菲爾就像是溺水的人，即使是一根稻草也會緊緊抓住，可是，修奇的過往，是她無法碰觸的那根浮木。

翠綠長袍翻飛，白髮城主不發一語離開書庫，坎菲爾嘆了口氣，隨手執拾凌亂桌面，綠眸裝載著複雜情感。

「真希望我有讀心術……」

修奇煩惱著，沒錯，他會煩惱，只是臉上看不出來。水色精靈鬼魅般顯影，這個時候，就是它落井下石，不，是好言相勸的時機了。

「你的床都給人家睡過了，還扭扭捏捏什麼？」

「閉嘴。這和那是兩回事。」

「坎菲爾也沒說要過去『那個地方』，她只是問問，你又不回答人家就走掉。老是逃避問題，事情也不會解決。」

「我知道，可是，那裡是……」

修奇猛然煞住腳步，和他心靈相通的亞雷克立刻縱聲大笑。

「哈哈，這下子你逃不掉了。」

白髮城主周身，開始呈現出前所未有的低氣壓。

「我不記得有拿這本書啊……」

坎菲爾疑惑地盯著手上破舊的線裝書，這本書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就在她想翻開來一探究竟時，書庫的門再度打開，修奇臉上的表情像是看見獵物的冰原白狼，更正，是看見獵物被搶的冰原白狼。

「怎麼了？」

坎菲爾不記得自己有做出任何刺激城主的事，但是週圍的氣溫正迅速下降。

「書──」

「那本書啊，是全天下男人都應該擁有的……」

修奇才開口，亞雷克立刻進來攪和，完全是唯恐天下不亂的語氣。

（亞雷克！）

「記載所有讓你在情場上無往不利的……」

（克拉德維亞雷克！你再多說一句，就馬上給我滾回精靈界！）修奇在心底暗罵。

「很可惜，召喚之門打不開。親愛的修奇，你是不可能叫我閉嘴的。」

（是嗎？）

修奇冷哼一聲，（把你塞回契約之石裡，這點小事我還做得到。）

「嗚！不可以！我要告你妨礙人身……精靈身自由喔！」

（等你從石頭裡出來再說！）蒼白的額頭上青筋暴現。

修奇和亞雷克的鬥嘴漸趨白熱化，但旁觀的坎菲爾聽不見他們說的話，自然搞不懂他們在做什麼。

她好奇地看著手上的書，由修奇特別折回來拿這點看來，這本書應該很重要吧？裡面到底寫著什麼？

正沉浸在無聲吵嘴的一人一精靈，應該無暇注意這裡，坎菲爾鼓起勇氣，掀開第一頁，潦草筆跡填滿了紙面，她費了一番功夫才讀出標題。

「如何……做出……好吃的……燉肉？」

手上的書突然被抽走，坎菲爾嚇了一跳，正面對上冰凍目光。修奇轉身就走，似乎真的生氣了。

「芬帝亞先生，您……喜歡烹飪？」

坎菲爾的問題，使修奇停下腳步。

「才沒有，我是逼不得以才……」

修奇的回答，大有欲蓋彌彰的味道。

坎菲爾暗自想像修奇現在的表情，應該相當有趣。

她努力地隱藏笑意，開口續道：「我很欣賞會做菜的男性喔，我的未婚夫也燒的一手好菜呢。」

「未婚夫？」

亞雷克驚訝到忘記繼續取笑修奇，坎菲爾微笑點頭。

「是啊，我沒提過嗎？」

「嗚嗚，沒想到坎菲爾早就名花有主了。」

（就算不是這樣，你也沒有任何希望。）修奇趁機報剛才的一箭之仇。

「打擊太大了，我要去睡覺……」

精靈逐漸消失在空氣中，逃避現實去了。

「咦？亞雷克呢？」

坎菲爾完全不知道自己剛使一個精靈心碎了。

「別管它。……你要彈琴？」

俢奇注視著坎菲爾手中的魯特琴，坎菲爾微微一笑，纖長的手指開始撥動琴弦，樂音如長河般流洩，錚錚琮琮，彷彿連空氣也溫柔了起來。

白髮城主凝神細聽，輕柔哀婉的曲調，如泣如訴，令聽者也感染到那分纏綿的哀愁。坎菲爾閉著眼，臉上帶著恬靜的笑容，完全沉浸於音律中。

把所有煩惱，所有苦痛，都寄托於此……

音樂的河就是人生的河，一曲既終，什麼都不會留下。

突然，曲調一轉，擺脫所有哀傷，坎菲爾輕啟朱唇，溫潤的女低音唱道：

「當流星劃過天際 就是許願的時刻

身處美麗夜晚 請別嘆氣悲傷

讓皎潔月光 照亮你的心房

喔 親愛的 每當你害怕 每當你迷惘

抬頭看那月亮

喔 親愛的 每當你思念 每當你希望

抬頭看那月亮

無論我身在何處 都會感受到相同的滋味

我們照著同樣的月光

就算季節轉移 年歲漸長

看見的 仍然是永恆的月光

沒有盡頭的天空 是那麼寬廣

痛苦的心靈 長出翅膀

縱使道路佈滿荊棘

還是能在眼淚中成長

喔 親愛的 每當你害怕 每當你迷惘

抬頭看那月亮

喔 親愛的 每當你思念 每當你希望

抬頭看那月亮

無論我身在何處 都會感受到相同的滋味

我們照著同樣的月光

照著同樣的月光……」

拖長的女低音逐漸消散，直至弱不可聞，當最後一根琴弦停止顫動，坎菲爾幽幽地嘆了口氣。

修奇不意外地發現，那雙翡翠眸子盈滿了淚水。

過了一會兒，她再度開口時，聲音已回復平時的優雅沉穩。

「這首曲子，是我的未婚夫爲我而作的。」

坎菲爾笑道，那笑容隱含著深沉的悲哀，「五年前，他離開後，就沒再回來。」

修奇沉默不語。

坎菲爾突然展現的脆弱，令他措手不及。

同時，他還感到一股似曾相識的空虛。

「我很後悔沒跟他一起去……」

坎菲爾仍帶著心碎般的微笑，「他是個傑出的巫醫，一直想把治療術和法陣結合，擴展治療術的效力，我們就是因此相識的。」

「他對什麼事都很認真，而且熱愛生命。只要和他在一起，彷彿連呼吸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所以，我絕不能在這裡結束一切。我要找到他，讓他看到醫療法陣的成果，他一定會很開心。」

坎菲爾堅定地說道，沒有什麼能夠挫折她。

超越一切的堅強，全都是因為擁有想要達成的目標。

即使已經傷痕累累。

也永不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