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

冰涼雨點自空中灑落，隨即滲入黃沙之中，只有一小部分落入了地上的兩個大淺盤，伊萊的駱駝伸出舌頭舔舐雨水，青色巨虎張開翅膀蓋住年輕人的大布袋以及自家主人少的可憐的行囊。獄嵩依舊裸著上身，盤腿坐在地上，任憑雨水沖刷過暗褐肩脊，而伊萊則是守在淺盤邊，將得來不易的珍貴水源倒入兩人的水囊中。

這場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一會兒燦亮陽光又重新籠罩四周，伊萊呼吸著雨後清新的空氣，身上雖然還濕淋淋的，但應該馬上就乾了吧。他將裝滿水的皮囊遞給獄嵩，後者伸手接過，鳳眸直直瞅著他。

「你這個人，」褐色臉龐浮現似笑非笑的表情，「還真不是普通的衰。」

「謝謝誇獎。」伊萊嘴角微揚。他記得某位藍髮皇子也說過同樣的話，兩者間的差別是，那人當時還一邊戳著他的額頭，一邊大喊你這個妖孽。

他們出發第一天就碰到超大沙塵暴，隔天遇到沙漠中的強盜團，不過那些人對獄嵩忌憚的很，不敢出手。次日，碰見一大群銀腺蜘蛛出來散步，每一隻光是身軀都有車輪大小，獄嵩說不想浪費力氣和蜘蛛攪和，所以繞路而行，用掉大半天才穿越那個區域。

今天是第四天，他們遇見沙漠中十年難得一見的大雷雨。

旅行從來就不是件枯燥乏味的事，尤其是有我這樣的人在身邊時。伊萊心想。

週遭的氣溫開始直線上升，兩人沒有在原地待太久，又開始往前邁進。

按照這樣的速度，大概再過四、五天就能到達目的地了，伊萊估算著，從前他都是沿著沙漠邊緣走，幾乎要用上一整個月，但獄嵩直接帶他穿越沙漠，這條路線很短，同時也充滿危險。

突然，一陣嘈雜聲響吸引了伊萊的注意力。

有幾個人在高聲叫喊著，並且逐漸往這裡接近。

獄嵩微微皺眉，似乎在抱怨新的麻煩來的太快。他示意伊萊退至較偏遠處，準備先觀察情況，萬一苗頭不對可以馬上落跑。

一陣煙塵揚起，有兩名旅人，一男一女，正騎著駱駝死命地奔逃，他們竄過沙丘，後方出現幾道人影，一共六人，追趕著兩人而來。

女子騎的那匹駱駝來到較平坦的地方時，突然腳軟跪倒，女子直接被甩飛出去，砰一聲摔落在沙地上，極長的銀白色髮辮像一條蛇纏捲在她背後，她一動也不動，大概是暈過去了。

男子發覺後立即掉轉坐騎，卻正好迎視追趕而來的六人之中，一名衣著特別花俏醒目，應該是領頭之人的目光。

六名男子一下子就包圍兩人，被追趕的男子看也不看他們一眼，跳下駱駝衝到女子身邊，小心地將她扶起，伊萊從包圍圈的縫隙中看見那名黝黑壯碩的男子雙手顫抖，嘴唇抿得死緊，看來情況不樂觀，他抬頭瞪著帶頭追捕他們的那人，深棕色的眼眸中怒火顯而易見。

棕色眼睛，伊萊想，所以這名男子是翠仙人。而女子有著銀色的長髮，難不成是鳳翔國貴族──光家的人？

他轉頭看身邊的獄嵩，嚮導的眼神從未像此刻銳利過，他繃緊了下顎，彷彿在竭力阻止自己開口咬人的衝動。

伊萊將注意力轉回面前的景象，先不管道德問題，伊萊自認為沒有能力從六名壯漢眼前救出這兩人，而獄嵩，以他的實力應該可以擊敗這些人，但伊萊懷疑他會有多餘的同情心給毫不相干的路人，更何況，若那名女子真是光家的人，那麼正巧是光家死對頭的獄家人，更是沒有理由出手搭救。

「你們到底想怎樣？我們已經盡量挑最偏遠的蛇穴，不是說好，井水不犯河水嗎？」懷中攬著受傷女子的男子咬牙切齒地開口，他的聲音並不高亢，卻像鼓聲一樣字字分明地敲打著所有人的耳膜。

「重崇大人已經公佈，捕蛇這門行業列入國家管制，所有的捕蛇人都要有執照，」領頭的那人緩緩說道，他的聲音年輕的令人驚訝，就像個少年一般，但話語中的冷酷卻叫人心悸，「只要你拿的出執照，我就不會為難你。」

「什麼時候有這條規定的？」

男子愕然道。

週遭的人爆出一陣大笑，領頭的年輕人笑的尤為誇張，「哈哈哈…就在三天前，也就是，你們進入沙漠的隔天！」

「混帳！」

男子終於忍無可忍，反手拔出背上鋼製長叉，往盛氣凌人的年輕人衝過去，就在寒光閃閃的利器幾乎要刺中駱駝背上的年輕人時，男子突然絆倒在地，長叉則被一把飛刀「叮」一聲打離他的手中。

伊萊微微縮起肩膀，男子會絆倒不是意外，而是因為一條長鞭捲住他的腳踝，鞭子上佈滿了倒鉤，鮮血開始在純白的布袍上擴散成妖艷血花。

「像你這種蠢人，真是礙眼。」

年輕男子撇撇嘴，「現在，馬上讓他消失。」

伊萊沒有發現自己霍地站起，那瞬間他腦中閃過無數個咒語，但在他來得及開口前，他瞥見一個黑影自身旁竄出。

「該消失的是你們。」

一秒、還是兩秒？

數秒前還蹲在伊萊身邊的獄嵩，現在竟然站在人群中央，所有人的表情除了驚愕，還有，伊萊很確定的，恐懼。

「你是…黑髮黑眼…獄家的人！」

一名壯漢帶點歇斯底里的開口，獄嵩斜睨他一眼，雙手環胸。

「多謝你的提醒，我知道自己是誰。」

他們的表情活像見鬼似的，包括那名首領以及仍舊仆倒在地的男子，都用震驚的眼神，望著一臉鎮靜的獄嵩。

「我說你們啊，這樣盯著別人瞧可是很不禮貌的行為。」

獄嵩冷冷地說，這句話敲醒了呆滯的眾人，為首的年輕男子率先回復鎮定。

「這位…先生，請問您出現在此地，有何指教？」

獄嵩揚起微笑，不是威脅性的，而是一種略帶頑皮的笑容，但是在場眾人都不自覺地退了一步。獄嵩的黑眸對上為首男子的綠眼，後者像被灼燙般縮回眼神，獄嵩哼了聲，大聲道：

「沒有，只是──看你不順眼。」

剎那間，鞭子、飛刀以及各種暗器席捲而至，但那黑色的身影早就不在原處，伊萊甚至沒看見他何時移動腳步，但獄嵩已經站在那名首領身旁，手中還握著被追趕的男子的鋼製長叉。

「怎麼，不繼續嗎？我會一動也不動等你們攻擊，」獄嵩將長叉尖端抵在年輕首領咽喉處，「但是如果不夠快，我不保證這小子會發生什麼事。」

「這、這位大哥，有話好說……」

「跟你，我沒什麼話好說的。」獄嵩回頭用嫌惡的眼神看著年輕人，映在他眼裡的是個蒼白、懦弱的少年，「毛還沒長齊的小子…我最痛恨這種濫用權勢、仗勢欺人的人，自以為天下無敵，事實上什麼都辦不到。」

鳳眸當中似乎有東西在蠢動，年輕人看見巨大的陰影撲襲而來，壓得他無法呼吸。

年輕人發出窒息般的嗚咽，渾身顫慄，臉色發白，周圍的人想動又不敢動，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的首領雙眼一翻，栽倒在地。

「也不過這種程度……」

獄嵩冷哼一聲，隨即大搖大擺地走到人群中央，朝伊萊招手。

「小兄弟，過來幫個忙吧。」

五名壯漢一看見沙丘後方又走出一個人，嚇都嚇死了，伊萊走近一步他們退三步，伊萊忍不住在心裡想著，原來人見人怕的感覺是這樣的啊。

他轉頭望著那個黑色的身影，看起來，獄嵩還挺享受這種感覺的…

獄嵩緩緩彎腰，拾起落在地上的飛刀，那群人完全嚇破了膽，抱起昏厥的首領就死命地逃，嚮導目送著他們遠去，唇邊勾起別有深意的笑容，伊萊突然感到背後一陣惡寒。

「你為什麼笑？」

「我只是在想，昨天那群銀腺蜘蛛的巢穴，正好在那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