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看！那裡天是烏的，搞不好等等會下雨啊！」

路邊樹蔭下聚集了一群人，一名年輕人指著不遠處一座山頭，大聲說道。

「這位兄台，您有所不知，」一名儒生搖著扇子，慢條斯里說道：「那片烏雲天天都在那裡，可從沒下過一滴雨。」

「唉，咱們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老天爺要這樣懲罰咱們？」

一名僕役打扮的男子擦著汗，大聲嘆道。

這些話全都被默默坐在一旁的百青聽了去。她那時還很年輕，右手也還在，她發現那名儒生似乎了解的特別多，等這群人散去以後，她走到儒生面前，行了個禮。

「姑娘，請問有何貴事？」

儒生驚訝地望著她，百青毫不拐彎抹角，「我想請問有關此地異象之事。」

「你是外地人？」

「是的，我來拜訪朋友。」

儒生點點頭，笑道：「不遠處有間茶館，介不介意去那裡談？」

「我很樂意奉陪。」

茶館生意著實慘淡，店裡除了老掌櫃和一名年輕夥計，沒有半個客人，那儒生似乎是茶館常客，店小二不消吩咐，就為兩人送上一壺茶和幾樣糕餅。

「這一切，要從三年前縣老爺招人挖水道說起。」

儒生喝了口茶，清清喉嚨，那模樣簡直像個說書人，「苑州這地方，有時數月不下雨，一下雨就是傾盆，於是有人想到，挖些水道通往本地的大湖，才不會白白浪費這些水。於是他們就從那裡，現在籠罩著烏雲的那座山開始挖，挖著挖著，竟挖到一座古墓。」

「他們挖破土牆，看見上面的符咒時就知道不妙了，從古墓裡面一下子洩出灰黑色的毒霧，所有人死的死，殘的殘，一百多個上山的壯丁，只有十幾個回來。那毒霧盤據了整座山，誰都無法接近，從那時候起，苑州沒有再下過一滴雨。」

「本地的居民辦了好多次法會，還是拿那些毒霧一點辦法也沒有，有好多人已經遷居到別的地方，我看這裡很快就會變成一片荒涼。」

儒生聳聳肩，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百青端起早已變涼的茶水，一口飲下，隨即皺起了眉。

「鄉下的土茶味道不太好，孟姑娘，請您別介意。」

儒生淺笑著道，百青卻放下杯子，霍地站起。

「我並沒有告訴你我的名字，你如何知曉？」

「我不須要問也能知道，」儒生淡淡地說，又替自己倒了一杯茶，他向杯裡吹了一口氣，大量青色的濃霧冒出來，瞬間包圍住百青。

「我想請您去一個地方，孟姑娘，有勞了。」

百青發現自己動彈不得，週遭沒有任何聲音，感覺不出時間的流逝，不知道過了多久，濃霧才緩緩散去，此時出現在她面前的竟是座巍峨宮殿。

朱紅大門悄然開啟，一個白色人影從裡面走出，原來是那名儒生，他換上一身華服，看起來就像是個富貴人家的子弟，舉手投足間，也顯露出他的教養不凡。

「孟姑娘，請。」

儒生一抬手，百青的腳便自己動了起來。偌大的庭院裡種滿桂花，雖然現在還不到花開的時節，濃郁的香氣卻充滿鼻間，宮殿裡靜悄悄的，她看見大殿門口懸著一塊烏匾，圓潤的字體寫著：廣寒宮。

百青心中一驚，敢情自己是來到月亮上了？

陰暗的大殿中掛滿紗簾，她隱約看見一個人影自裡頭走出，逐漸清晰──一個娉婷的女子身影，當那人揭開最後一道簾幕，百青在心底驚呼一聲。

首先映入眼中是滿頭的白髮，那容貌卻是青春，儘管素妝斂容，女子仍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麗，這女子，不管她是不是嫦娥，都是令人一見難忘的絕世佳麗。

白衣儒生一踏進大殿，突然就變成一隻毛絨絨的白兔，牠在百青腳邊蹭了蹭，她就恢復了自由行動的能力。

「你是嫦娥？」

百青衝口問道，白髮麗人神色憂傷地點頭，她用悅耳的嗓音說道：

「孟姑娘，我要先為我的無理道歉，這問題不能再拖了，您是目前唯一能幫助我的人。」

「什麼問題？」

「苑州的三年大旱，相信玉兔已經把來龍去脈都告訴您了。」

「是啊。」百青低頭看著腳邊的兔子一眼，牠已經縮成一團毛球，呼呼大睡起來。

「但是這件事和你有什麼關係？」

就她聽到的說法，和嫦娥是八竿子打不著。

「那座冒出毒霧的古墓，其實並不是古墓，而是我夫君所居住的宮殿。」

「你夫君…后羿？」

「是的，世人都謠傳他成為君王後日漸腐敗，我為了阻止他，才偷走長生不死藥，其實事情不是如此，真正有錯的人，是我。」

嫦娥幽幽歎了一口氣，「我夫君成為君王後，每天為政事忙的焦頭爛額，那時南方有個國家日益興盛，逐漸威脅到我夫君中原共主的地位，我非常害怕，我已經過慣了優越的日子，無法想像再變回平民，甚至成為他人階下囚。」

「於是我慫恿我夫君去取靈藥，我告訴他南方的君王是個暴君，他妄想要長生不死，能夠阻止他的方法，就是比他先取到靈藥。我夫君他，花費了好多年，歷經千辛萬苦才取回靈藥，我本來以為我們能共享這份永恆…」

嫦娥低下頭，聲音轉低：

「他在途中發生了意外，他的臉毀了，徹底的面目全非。他還是他，甚至比從前更加疼愛我，但是，我無法忍受枕邊人是這般醜陋，每見到他一次，我就更加厭惡他。」

百青隱約能猜到接下來的事情，一股寒意竄過她的背脊，嫦娥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於是，我說服他吃長生不老藥，本來他是不打算吃的，但我對他說，我們一人吃一半，就能夠長相廝守，然後我…」

嫦娥的眼底淚光閃爍，她停頓了許久，才說下去，「我把…我把他的藥丹換成了毒藥。」

她還清楚記得那天的情形，她的夫君跪在地上，不住地呻吟著，他朝她伸出手，眼光渙散，黑色的血不停地從他口中湧出，她不知道自己是用什麼表情面對他，輕蔑嗎？或是得意？看著那張醜陋的臉因痛苦而更加扭曲，她竟感受到復仇般的快意，她在他面前取出一顆藥丹，真正的靈藥，一口吞下，她感覺到五內翻騰，身體輕得好像能夠飛起來，她的夫君倒在地上，用空洞的雙眼望著她…

「我來到天庭，眾神不願意收留我，我的體質又無法再忍受凡俗之氣，所以祂們讓我住在此地，不屬於天庭或人間，只有我自己和無窮盡的悔恨，我的容貌不老，頭髮卻一夕轉白。直到玉兔來到這裡，我才知道，我夫君死後執念不散，化成一條毒龍，犧牲了數百人才將他封印，現在封印又被挖破，我想趁此機會，將事情徹底解決。」

「那麼，我該怎麼幫你？」

「我想請您扮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