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

綠髮年輕人一臉正經地苦惱著怎麼找出一個離開的藉口，讓身旁的人信服，不，讓他身邊的壯碩男子相信還不太困難，畢竟他們還相識不到半天，但要讓某位死纏爛打的嚮導相信，那恐怕比在玻璃杯上跳舞還更難。

「停下來！」

鳴雪突然大喝一聲，伊萊一時還以為自己的想法被人看穿了，有點心虛地回頭望著壯碩男子，他又一臉凝重地說：「快後退，前面不安全。」

伊萊瞇起綠眸望向前方，除了一粒粒鮮紅果子以外，黃褐色的地平線上沒有出現任何異樣的景物。

「在地底下。」

鳴雪以低沉嗓音說道，他反手拔出背後長叉，褐色眼眸鎖定幾公尺外的地面。

伊萊向旁邊退開，觀察著鳴雪的舉動，他一動也不動地望著地面，像被人暫停了動作，突然間，強壯的手臂一甩，鋼製長叉伴隨著呼嘯風聲，以驚人的速度深深插入沙裡。

伊萊不自覺地縮起肩膀，看那強勁的臂力，眼前男子絕不是泛泛之輩。

鳴雪催促駱駝走過去，他非常緩慢地將長叉拔起，表情之嚴肅簡直像在處理什麼危險爆裂物，他小心翼翼地將長叉平舉，上頭的東西於是躍入伊萊的視線。

伊萊看見兩顆劇烈扭動的鮮黃蛇首，卻只有一條尾巴，他過了一會才意識到，那是一尾雙頭蛇，鋒利的鋼鐵穿過它的身體，但它還不斷嘶嘶吐著蛇信，鳴雪向雙頭蛇灑了一把綠色藥粉，它又頑強地扭動幾下，才終於無力地軟垂下來。

「跟緊一點，這裡是毒蛇的大本營。」

鳴雪向伊萊叮嚀道。

獄嵩果然總是選擇最快又最危險的路徑，伊萊無奈地想著，雖說人命關天，但他就沒想過這一邊搞不好會多出兩個傷患嗎？

「那條蛇…」看著那悽慘的模樣，伊萊覺得有點不舒服。

「同類的血多少有點嚇阻作用，」

鳴雪冷靜地說，他拿出一包藥粉交給伊萊，「只要有蛇接近就灑。警覺一點，被咬到就沒救了。」

這樣的警告讓伊萊打起十二分精神，在視線可及的範圍內，不時會有游移的鮮黃長蟲閃過，伊萊感覺頭皮發麻，他其實不膽小，但有這麼多蛇在周圍虎視眈眈，實在叫人很難心平氣和。

鳴雪突然大叫一聲，他一邊揮著手叫伊萊後退，一邊也拉著自己的駱駝步步向後，現在即使是伊萊也發現了，黃沙底下有東西在接近，就像是一陣波浪朝他們襲來，四面八方都有，包圍圈越縮越小，兩匹駱駝開始躁動，伊萊不斷地灑出藥粉，但是隔著一層沙，對牠們殺傷力不大。

他望著鳴雪，那張褐色的方正臉龐毫無笑容，褐色眼珠緊盯著地面，然後他很快地瞥了伊萊一眼。

「跑！」鳴雪暴喝一聲，宛若平地驚雷。兩人同時一鞭抽下，吃痛的駱駝拔足狂奔，伊萊不用看也知道牠們會追來，但是他絕對、絕對不能死在這裡！

突然伊萊感覺到自己飛了起來，周圍景色極速飛掠，一陣天旋地轉後，他重重摔在地上。

他的駱駝倒在地上，渾身抽搐著，前腳上纏著一條手臂粗的黃金巨蟒，伊萊看見有數條蛇迅速接近，鳴雪雖然也往這裡衝過來了，不過看起來死神們佔了地利之便。

嗚嗚，吾命休矣…

忽然一陣熱浪自他周身掃開，伊萊聞到可怕的焦臭味，接著一股怪力把他從地上拉起，他一頭撞在厚實的肩脊上，剎那間眼前冒出了好多小星星。 

伊萊覺得自己的鼻樑可能斷了，但他還是用力睜開滿是淚水的雙眼。載著兩個人的駱駝速度明顯減緩，伊萊感受得到鳴雪的緊繃。

「你還好嗎？」鳴雪頭也不回地問道。

「你其實可以不必救我。」

「說什麼傻話！」

伊萊露出苦笑，託旭影的福，這一帶的蛇恐怕都已經成了烤蛇了，但他要怎麼向鳴雪解釋？

直到他們離那個區域很遠以後，鳴雪才減慢駱駝的速度，伊萊趕緊跳下來。要是這匹駱駝也陣亡了，難道要他背鳴雪走嗎？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可能。

鳴雪依舊讓那條蛇屍掛在長叉上，伊萊很佩服他在剛才那片混亂下，居然沒把它甩掉，不過一直看著實在不太舒服。

日影逐漸西斜，直到橘紅晚霞佈滿天際，鮮紅果子仍然不斷往前延伸。

「那個是…」

捕蛇人敏銳捕捉到地平線上出現的異樣陰影，他們走近一點才發現，那是一座墨黑色的錐狀岩山，冷冷地矗立在一片蒼茫中，彷彿劈開天空的一道斧痕。

紅果子一直延伸過去，看來這裡就是他們在尋找的地方。

「小心點。」

鳴雪低聲道，這地方有種說不出的詭異，兩人緩慢地接近，突然，鳴雪倒抽了一口氣。

懸掛在長叉上的蛇屍不停往內收縮，變得乾癟，接著很快地脆化，回歸塵土。

伊萊內心一震，這個他認得…！

「禍散離！」

「什麼？」

鳴雪一臉疑惑，伊萊對他解釋道：

「這是翠仙國的術法…」他突然住口，鳴雪是翠仙人，連本國人都不知曉的東西，他這個『外國人』卻知道，如果人家問起來該怎麼解釋？

幸好，鳴雪沒有追問的意思，於是依萊續道：

「總之，這個術法會自動消滅有害的事物，只要不心存惡意，就沒有關係。」

兩人逐漸接近岩山，伊萊感到心跳加速，雖說殊碃沙漠毗鄰著翠仙國境，但在這荒涼的沙漠中央，怎麼會有術法師？更何況，使用術法有先天的條件限制，他是因為某層特別的關係才獲得這種力量，伊萊有點害怕，要是見到意料之外的人物該怎麼辦？但同時，他又不免感到興奮，畢竟在這世上，同伴實在是太少了。

這樣一攪和，伊萊壓根忘了要甩開嚮導這件事。

他們來到岩山前時，夕陽正好落入了地平線，光線急速消減，伊萊望著表面異常光滑的尖塔狀岩山，根本看不出任何破綻。

「我們分頭去找入口吧。」

伊萊提議道。這岩山就像聳立在荒漠中的一座堡壘，再加上有術法保護，用普通方法絕對是進不去的，等鳴雪走遠以後，綠髮年輕人低聲吟誦起咒歌。

淺綠色的眼眸看穿石壁，伊萊順著岩牆走，直到岩壁上頭浮現暗門輪廓，他往巧妙隱藏的岩壁用力一推，岩石便發出摩擦聲響往內陷入，露出一個入口。

鳴雪沒多久也走到這個地方，伊萊趕緊低頭掩飾變色的雙眼。捕蛇人詫異問道：「你是怎麼找到的？」

綠髮年輕人聳聳肩，「它自己打開的。」

＊＊＊

「真慢啊，我都快無聊死了。」

寬敞而陰暗的石室深處傳來熟悉嗓音，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嚮導坐在石桌旁，手拄著頭，懶洋洋地道。

伊萊眨了眨眼，他的眼力還沒有好到可以在這麼微弱的光線底下看清室內，只能略為感受到這是個頗巨大的房間，擺了不少石桌石椅，雖然位在石山內部，但空氣是流通的，並不會令人覺得難受。

「那個大塊頭呢？」

獄嵩的聲音再度傳來。

「我把鳴雪留在底下，他沒辦法走上來，你能夠下去幫他一把嗎？」

往上的通道又窄又滑，伊萊知道憑自己絕對沒辦法把壯碩的鳴雪帶上來，嚮導沉默了一會，才開口道：「看來是不必了…」

伊萊背後傳來腳步拖行的聲響，還有淡淡的鐵鏽味，他一回頭，正好接住從通道裡跌出來的鳴雪。被拿來充當枴杖的長叉鏘啷一聲摔在地上，在石室裡引起回音。

「啊…你的傷口又裂開了！」

「抱歉…」鳴雪方正的臉上扯出一個難看微笑，伊萊連忙找了張椅子要讓他坐下，鳴雪卻朝獄嵩所在的方向伸出了手。

「采笙她…」鳴雪的聲音顫抖著。

「真是的，我特別準備的塵蛟毒液，居然馬上就讓那個光家的女人用掉了。」

獄嵩向他們走過來，一邊說道，從這句話裡聽不出采笙現在到底是好是壞，鳴雪正想開口，卻被獄嵩一把拉到椅子上坐好。

塵蛟毒液…那就是獄嵩說的要送給朋友的『好東西』？伊萊腦中閃過嚮導說的話，他現在才注意到，獄嵩已經穿回了上衣，同時也掩蓋住他右手上遍佈的詭異文字。

「真抱歉…采笙她還好嗎？」

坐定以後鳴雪迫不及待開口，獄嵩望向他，黝黑的臉龐上看不出表情。

「這個啊…」他刻意拖長了尾音，似乎在等著看鳴雪的反應，後者焦急地傾身向前，卻換回獄嵩一句「你自己問大夫吧。」

有一瞬間，鳴雪的表情看起來很像被重物打到頭，伊萊微蹙眉頭，正想說句話時，一個陌生卻開朗的男聲自石室深處傳了過來。

「哦，是沒看過的新面孔呢，歡迎來到石劍旅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