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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2/01/08 18:55:54瀏覽1537｜回應8｜推薦61 | |
父親說”從紅顔到白髮...” 三部車, 沿著長長的運河堤, 來到小河交織的江南老家. 跨出車門, 一村裡的人陸續探出頭來, 堆滿敦厚的笑臉, 走到這村上唯一的馬路上來問候我們。他們紅紅臉頰上, 寫着善意的好奇。
聽了一輩子故鄉, 一直想來看它. 沒想到 這時才來到。 走在田埂上, 終於了解, 長長歲月中, 父親説過的許多故事。曾經, 夜深人靜時, 他悄悄讀著深藏在抽屜中, 輾轉送來的家書。年節時, 孤燈下憂傷的眼神, 曾是我年少曰子裡, 一直沒能解開的一場夢惑. 夢裏, 有三月的煙花紛飛, 永遠不痩的痩西湖, 斜風細雨中的五亭橋, 和青梅竹馬的對河姑娘。又是, 一個細雨紛紛的時節, 蠟梅馨香了一湖寒煙綠水。幾支水鴨, 不畏寒冷在湖中戲嬉。 這裡, 是父親久違的故鄉。像一卷捲起很久很久, 斑駁了的古画, 在眼前輕輕的展開來. 青翠的阡陌, 淡淡的炊煙, 幾輛自行車悠閒走過的村路。 小河, 靜靜的流過.... 好像，和他離家時的印象相差不遠。 放眼望去, 彷彿見到父親小時玩耍的小河, 戴着眼鏡, 教著四書五經, 寫毛筆字的老先生, 小河邊, 媒婆幾次提親的姑娘們。奶奶從後院上小船, 帶著父親到不遠村子真武廟上, 去看的名醫小葛, 曾奶奶雪天裏接待的叫花子, 為爺爺挑著單夾皮毛的挑夫, 和一大院三姑六婆。 走下村路, 是一道只能二人錯身而過的田埂。右邊, 是一園子正綠的莱圃, 一漥漥青青䓤䓤，為冬天帶來洋洋喜氣。旁邊有一片竹林，隨風搖曳，獨自閒逸在日月天地間，沙啞的唱著己被人遺忘的一篇江南詩畫。 哥哥説, 這兒的地, 一年二熟, 夏天種水稻, 冬天種小麥, 油菜, 農閒時種青莱。路底, 是一弯十來米的小河. 幾棟紅甎黑瓦的農舍, 房院，沿着河岸稀疏座落著。 幾株枝葉落盡的梧桐, 陪着這個己為世界遺忘的小小村莊, 還不懂什麼叫做寂寞。 像一顆被風吹散的蠶繭，仍衷心守候著千年夢中那片秋海棠。 村中, 唯一的道路, 連着五六十戶人家, 像一串枇杷, 把大夥都給串在一起。 菜園旁，停著一輛三輪馬達車。 幾個羞怯的小女孩, 躲在竹林後, 掩著半邊樸紅的小臉, 看著村上的一桩熱鬧事。 一個村婦, 載滿一車乾草, 從身邊穿過，咧著風霜刻劃的笑容, 和我們打了個招呼。河岸邊, 看到第一個有院子的住家, 表妹說 ”這就是我們老家”。 我深深吸了一口寒冬裏冷凛的空氣, 降降心頭的七上八下。朝裡望了一下, 我可真的回到老家。 大門外, 有一層層疊起泛黃乾草, 散發著一份久違泥土的芬芳, 想起嘉南平原上的外婆家, 也曾有一樣濃郁的乾草味啊! 不忍心的是, 想到在大人們傷心別離歲月, 我卻擁有一個艷陽天下快樂的童年。也曾在小溪裏玩水, 抓小魚, 看水牛悠閒在水中睡午覺, 可以安心讀着書。 一個天空下, 竟同時刻劃着二種絶然不同的命運! 抬著沈重的脚步, 跨進這五代住過的老家, 心中一股激情, 難以言喻。 院中的牆和進口的簷，有幾分江南和幾分中原的古味。 跨過門檻, 有一小前院, 是中國一進式民宅。左右二側是臥房, 正中央是廳堂, 前院右邊是一間有大灶的廚房，堂後可直入後院。 後院邊上是一灣小河, 幾棵百年的梧桐在岸邊。 前院左邊角落, 幾隻老母雞, 正低著頭忙著吃碗中的剩飯。 這小小的前庭, 這道 ”家門”, 曾牽引著許多親人, 逾半個世紀的哀怨情愁。 記得父親說過, 曾奶奶陪爺爺相親時, 爺爺還假裝是個跛子, 逗人家。然而, 他的才情幽默還是贏得美人歸。 過門後的奶奶, 就在這屋子, 這村子守了一輩子。父親, 大伯小時候去了揚卅讀書, 奶奶就在這守着家園。 年節時, 開心的迎着爺兒們回家, 然後他們又像一陣風呼嘯而過.... 進城唸書, 做買賣去了。一年復一年.... 只是, 她未曾想到, 那一天為小兒做了二雙鞋, 一件棉襖送他出門後, 就再怎麼盼, 也沒能盼見他走回這”家門”.... 見到院子裹的老母雞, 心中泛起一陣難言的辛酸。 父親説，他離開故鄉後幾年，家鄉鬧飢荒, 爺爺不能再外出做生意，奶奶年紀大, 又綁過小脚, 也不便遠行。十歲就和咱家訂親的年輕大娘, 寒冬裹, 挑著一籃院裡老母雞生的新鮮雞蛋, 沿著長長的村路, 沿著江水滚滾的古運河, 走到附近鎮上。希望賣了蛋，能換些東西回家，給家裡老人家添補下。 沒想到, 到了鎮上打開一看, 雞蛋都給凍破了。年輕輕的她，一路紅著眼回去。 父親説，十二年前回老家時，聽了這椿事，他忍不住落淚。 二年前, 他告訴我時, 仍對這從小訂親的大娘萬分的虧欠, 眼淚盈眶。一邊安慰着他, 一邊說, 是他們正好生長在那世代，不要太自責。我, 又怎能安慰的了他們這二代所受的心傷? 那堆砌的眼淚比我還高, 那漫長的思鄉路, 也非我能望盡.... 只能，靜靜的聆聽, 拿個本子陪他慢慢寫下那段錐心的往事。任歲月怎麼恁苒，幾個峰迴路轉, 仍是一世怎麼也撫不平的悲傷..... 村裏的人，陸續來到老家 一臉, 純樸 我想著，幾代前我們可是同一個祖先的迷惘。他們好奇打量着我, 這他們所謂的"米國"地方回家的外地人, 是怎樣的不一樣。他們掩着笑口，大概在數説著，我是幾分像著他們記憶中的父親, 還是幾分像廳上爺爺的像吧! 我是第一次見到爺爺的画像. 他有一副中原人的寬厚的額頭, 高挺的鼻樑. 他們說挺遺憾，沒有能留下奶奶, 大娘和其它人的照片. 剛剛走過的莱園, 該就是父親説過那故事中的莱園. 該是最後一次父親回故鄉時, 在田埂上遇見奶奶的地方。 想着，那一幕母子相遇的情景. 我在那莱園邊, 駐足許久。
那天，父親在那喊過 ”媽媽”. 奶奶迎著太陽光, 遮着額眉，問”是誰啊? “ 父親説, “是我, …小毛…” 奶奶在衣服上擦擦手. 高興得不得了, 牽着這長年在外讀書父親的手，回到屋裡去，噓寒問暖一番, 做許多好東西給他吃。我仿彿見到這一幕重逢, 多少温馨, 如夢相似 只是, 那幾天的相聚後, 奶奶再也沒見到過父親了。 那山河，轉眼成天涯。 後院, 是條運河支流, 高高河岸。二邊人家洗衣, 上船都得要走下十來階階梯。二支破舊的木船, 橫躺在枯去的柳樹下。據説民國三十年，運河決堤時，江南淹了場大水。 院中，幾株參天砲桐樹,冬裏, 葉落枝枯, 獨留幾許蒼勁. 伯媽說，這幾棵梧桐，曾是父親和大伯小時，爬上去抓鳥蛋的地方。實在難以想像,父親小時爬樹的模樣。 幾只古舊的紅色瓦缸，座落在短牆旁, 乘百年朝露雨水, 望盡人間風華起落. 前院右側，是一個舊式獨立的廚房. 父親説過,曾奶奶每次有叫花子來要飯時, 她老人家總會請他們到廚房. 除了把新鮮飯莱紿他們添满, 寒冬時還見過她脫下身上暖和的衣裳送給人家. 看著叫花子吃飽穿暖走出家院,才放心回房。 伯媽告訴我，十二年前, 父親第一次回老家時, 伯父也從蘇卅回家和父親相聚。 二人就坐在這砲桐樹下, 談着童年往事。 那是，別後四十多年，兄弟倆笫一次重逢。 幾天幾夜，説也沒說完這四十多年的故事。 上了年紀的二兄弟，邊説邊拭着縱横老淚, 像那決堤的運河一般猖狂。 二人一起，終於把爺爺奶奶骨灰，按他們交待帶，雇了船來到長江中，拌著米飯撒進江裡. 大伯說, 爺爺奶奶骨灰在家一直擺著, 相信有一天, 他們最疼愛的父親一定會回家的。 二弟兄, 從小情深. 一起讀私塾,一起上揚卅讀小學, 中學。 高中起, 就分讀二地, 父親攷上國立第一省中, 二人就開時聚少離多。大學時, 大伯留在河南讀大學, 父親去了後方。 一家人,一别數地, 愈離愈遠, 轉眼大半生就如飛而過了。 1997年,父親第一次回老家時, 全村人來迎接他。一位還住在村子裡, 小時候的朋友聞風而至，特地送來一隻家裡養的土雞, 以表熱烈歡迎之盛情。父親為表感激之情, 席開數桌, 把全村人都請過來老家吃飯。 一村子, 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像辦喜事一樣榮重。 最後,父親還是把那隻土雞給送還, 他説在鄉下這樣子的禮太大了, 過意不去。 父親一生感激老家的一個人, 名叫銀姑。在這屋裡, 我也見到她純樸的身影。 銀姑, 從小得過天花，眼睛見東西不太清楚。她從小就像小姐姐, 看着父親和大伯長大, 背他們, 哄他們。父親説, 待他們慢慢懂事, 每天傍晚，奶奶就會叫二兄弟, 去村頭的佛堂, 把銀姑接回家, 免得她走出田埂, 摔到田裏。 父親大伯二兄弟從小會唸書，長得俐落也調皮. 樹上再高的鳥巢，都是他們每攻必得的戰利品. 有次樹枝斷了，父親落入小河中, 冷得直打多嗦,卻不敢回家。直到，鄰家姥姥來說情。 父親十三歲放假回老家時, 有個媒婆就來提親。 奶奶笑咪咪, 說 ”這得問小毛...”. 那回父親沒點頭. 不久, 媒婆又提河對岸另一個姑娘, 是窗外父親常見到那綁二條辮子, 瓜子臉娟秀的女孩。 這次, 父親笑了。 媒婆, 更是笑開了那張花臉。小河邊的女孩，十歲就給媒婆這麼說訂, 給咱家當了媳婦。她,一生忠心, 也一生傷心, 不盡。 告別式，就在河岸上梧桐樹下。望着這不再清徹的小河, 想起這曾是父親夢迴牽掛的故鄉, 有他們小時候無憂無慮的童年和青梅竹馬的故事。 隨着風中漫飛的火舌煙灰, 他們為他精心準傋紙綁洋房, 和最後穿過的一雙鞋, 都己隨風而逝.... 只剩下那一份美麗, 仍繚繞在這片難以忘懷的土地上。 我在這, 送父親一程..... 河水，仍舊細細東流。跨過半個天邊, 故鄉終於不再陌生。 父親, 安息在離家不遠的江南小河邊。 晨霧中, 田園青翠, 青松相隨。水杉露珠, 獨掛枝頭. 小路漫長..... 蒼蒼天涯邊 一縷有情天... 我在想, 天長地久，原來是這麼寫....有人說” 轉眼, 故鄉成天涯 ” , 有人說” 轉眼, 天涯成故鄉 ”。 天涯和故鄉間，我們有許多難以言喻, 和割捨的情懷, 有二代剪不斷, 魂牽夢縈的迷惘。 ~ Ruth 寫在父親逝世紀念日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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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散文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