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係2002年舊作，摘錄刊載於印刻文學生活誌2008十二月小說，全文收錄於拙作短篇小說集《薑路》（山海文化，2009.8）

１
   
　　阿鄔總算走回到家門口。從部落外的小米田走回院子的一路上，突來一陣陣的心悸暈眩，令她步履蹣跚，舉步艱難。
　　「這該死的感冒藥。」接過孫女遞來的開水，她嘟嚷著輕輕咒罵。
        阿鄔今年九十一歲，身子一向硬朗，距離她上次感冒，算算已經是四十幾年前的事了。她平時除了三餐胃口好，還能與幾個部落老姊妹們，在部落外圍開闢個小塊地，種種地瓜、小米什麼。昨天參加完部落女巫群的祭法袋儀式後，因為貪圖涼快，吃了幾根冰棒，結果半夜渾身發熱，冒冷汗、頭重腳輕，還請了大夫到家理看看，今天早上感覺還好，身子還能走走，巡巡小米田，只不過感冒藥效，使她成天昏漲漲的想睡。
　　「現在的冰棒是越來越好吃。」阿鄔渾身感到些燥熱，腦袋卻想起冰棒，臉上不自覺浮起淡淡的笑容，那表情，像個小女孩那樣的幸福、滿足。
突然，又一陣心悸。
　　從剛才太陽正要落入山稜線的開始，這已經是第六次了。而一次比一次更強烈，她感覺很不吉利，究竟那裡不對勁，一時也說不上來。
　　「老了嗎？」阿鄔腦海浮掠這個念頭。
        昨天祭法袋的整個儀式，由阿鄔領銜作法。她精準的掌握所有的祭儀程序，祝禱語詞的音律也流暢的令人不忍漏掉一字，令在場的所有女巫讚嘆與佩服。幾個六十幾歲，還算年輕的女巫感動之餘，感慨的偷偷交談，說阿鄔年紀大了，繼任的人選以及相關後續的雜事，也該仔細思考。當時阿鄔表面裝著沒聽見，心理卻忍不住一陣疙瘩。
　　其實有關她年歲的談話，說起來，不過是部落女巫群的一種遠慮，阿鄔再怎麼厲害，法術再如何高強，歲月總不會永遠留給阿鄔。阿鄔也清楚這事，她眼睛很自然的瞄向另一個資深、法令高強的女巫比令，算是再一次肯定自己幾天來的想法。卻聽見比令正對幾個女巫說，阿鄔是多麼值得信賴依靠，像個寶刀，永遠不老。不應該這個時候提將來繼任的問題。這可讓阿鄔感到窩心，稍後的休息時間，便多喝了幾杯酒，多吃了幾根冰棒。
　　阿鄔是卑南族大巴六九部落的女巫群頭子，她喜歡在不作法的時間，跟部落裡的老姊妹們一起栽種、除草、聊天打發時間、運動健身。而每天太陽隱入山稜線後，頗長的涼爽時間裡，一群老女人總愛哼著歌，彼此戲謔，最讓她感到快活與期待了。
　　但是今天太陽才要落入大巴六九山脊稜線，一隻火雞般大的雉雞，橫飛過她眼前時，竟撇過頭冷眼瞪了她一眼，讓她感到十分不愉悅。甚至經過村子口的時候，那棵約有四百年樹齡的老茄冬樹，樹精竟然曖昧的對她笑，令她整個人不對勁起來。所以，她沒理會幾個老姊妹淘的關愛，自顧自的一路碎碎唸的走回家，從她栽種作物的園子走來，一小段的路，感覺卻非常的遙遠。
　　「也許真的老了！」阿鄔擤了擤鼻涕，有些感傷的自語。
  　  她將整個揹簍口朝地的翻轉過來，揹簍裡滾出兩節甘蔗粗細的荖葉藤。她隨手取出隨身袋裡一顆還青綠的檳榔，抹了些白灰，然後切了一小片荖籐，一起放進隨身的小銅缽裡，用隨身小銼刀一起搗碎，然後放進她嘴裡。雖然年紀大了，牙齒全黑了，阿鄔依舊喜歡嚼檳榔時夾荖籐，她喜歡那嚼勁與荖籐香氣。檳榔一入口，一股清香立刻驅走了身上的疲累，連感冒的感覺也在她吞下第一口汁液後遠離。
　　她滿意的直起身子，一抬頭，卻望見北方的雲朵捲起糾結，下層向西連結，掩覆著大巴六九山區的山稜線，那份詭異讓她汗毛豎起，不自覺打了個冷顫。
　　「有事！」她脫口迸出了兩個字。
　　前年村子邊的阿水家，發生事情的時候，她有過相同的感應。
　　從她負責照料的住屋前望向四周，她注意到部落外的四周有一些不尋常的騷動，幾縷怪怪的霧氣隨處形成昇起，淡淡的不著痕跡。而北邊小徑與墳地，騷動又似乎比其他方向明顯。
　　北方雲層隱約浮露一個年輕女子的面貌影像，阿鄔愣了一下，隨即認出那是部落東邊，阿水家剛過門不久的媳婦。
　　「是有事！」
　　阿鄔肯定的站了起來，從巫器袋裡取出兩顆陶珠，分別向院子口及北面拋去，並祭起一段占卜前的祝禱。
   　 在阿鄔的專注中，一陣清脆的鐘聲，突然噹……噹……噹……的自部落中心舊的青年聚會所「巴拉冠」連續響起，狗吠聲也瞬間連遍的串起，部落無預警的進入緊急狀況，部落人紛紛相互探詢，部落巡守隊的機動巡邏組，也立刻加入巡察。
　　幾隻老鷹嗅著了些怪異，在部落北方小徑上空，高高的流連盤旋……鐘聲、阿鄔的祝禱語、狗吠聲，在太陽已下山，天色未完全暗下來的偏遠山邊部落，開始糾結、錯落……噹……噹……噹……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