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係2002年舊作,摘錄刊載於印刻文學生活誌2008十二月小說,全文收錄於短篇小說集《薑路》(山海文化,2009.8)
阿鄔隨手拋過陶珠後,便走向院子中央,動作利索的落坐在院子裡,月桃葉莖編成的蓆子上,感冒隨伴的金星眼花與頭重腳輕,卻毫不保留的襲上全身。
自她十九歲第一次參加法會的七十幾年以來,抱病參加大小陣仗,有過幾回,但是感冒的昏沉與暈眩的陌生感覺,還是讓她有些不安。不經意撇過頭,看見小茅屋門口前的矮凳上,孫女為她備妥的西藥包,她笑了笑,扯動了臉上幾條交錯的皺紋。記不得上次吃西藥是什麼時候,也忘了究竟當時是什麼病痛。
「我還沒老到這程度呢!」她回過頭輕輕碎唸著,
她拿起年輕女巫為她準備的檳榔與繩結,放置在蓆座前的矮木桌上,排成「法術閘口」的縮小模型,執起小刀,搖起銅鈴,祭起咒語,與其他七個站的女巫遙相呼應。
隨著夜色的逐漸深沈,原先遊移在部落周圍的黑色霧團,也漸漸形成一個個只有女巫才察覺得到的湛黑具體形象,緩慢的往部落移動。尤其是北邊野墳區那棵自殺現場的龍眼樹,簡直成了一個磁場出入口,一團團的、大小濃淡不一的黑影,受吸引的向那裡集中,不一會兒,又一個個形成清一色的瘦單人形黑影,高高低低,前前後後的爬起,向部落「走」來。接臨的墳墓場,也不時竄出的幾縷輕忽的、風飄動似的身形,向部落方向接近。
這情景看在鎮守北方出入口女巫比令的副手眼裡,心底直打哆嗦。比起上回那場她協助鎮守此地時的恐懼,絲毫沒減低半點。她慌亂的取出巫器袋裡的繩結與檳榔,摒著氣,端給比令。
比令站在部落北方出入口正中央,面對北方墳場,揚起手,唸一段咒語,然後接下副手準備好的,以長髮、棕鬚、削細的艾草纏紮的細繩結,橫擺在地上並蹲了下來。再唸一段咒語後,在繩結一個手掌寬的正後方,整齊的擺下三顆已經切開處理好的檳榔;又唸一段咒語,再擺下三顆檳榔,總共擺下四排十二顆的檳榔。
她的副手沒閒著,在比令忙著唸咒語設置巫器時,清理了出入口前方兩側,各一塊平坦地。同時將剩餘的兩條結繩、二十四顆檳榔分成兩份。準備等比令完成前一道程序後,再一同設置第二道。
比令第一階段的咒語唸完時,除了部落方向的燈火,北方已經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黑。
天空出現的景況卻頗為詭異。
部落範圍的上空,被厚重的雲層所遮蔽,而部落範圍以外的夜空,卻是一片清朗,星斗與月爭輝。但月暉星光似乎無力感染厚重雲層覆蓋下,氣氛令人窒息的部落。北方,逐漸接近部落的陰風魅影,變的越來越集中,向前移動的力量也開始明顯。已經聽不見任何的聲響,夜蟬、狗吠、風絮都噤聲,連每天定時覓食的貓頭鷹也不見了蹤影。(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