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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1/29 11:57:38瀏覽619|回應9|推薦48 | |
官寶貴 初二下學期剛一開學,官寶貴從學校的小圖書館裡就借出了那本<蕩寇誌>,到學期都快結束了,竟然還有小半部沒讀完。官寶貴用中午吃飯時間看這本書,書讀得他本來就慢,便當裡帶得又都是小管、小魚、小蝦之類的便宜海產,刺多肉少,食用來很要費點心思,這閱書因而愈加似牛步一樣的慢慢進行著。 坐他右側一排後面幾個位置的余龍文,每天中午路過他座位時,總要偏頭瞧下他的讀書進度,裝作若無其事的偷覷一眼,見了今日和昨日沒有多少進展,不由就心裡發急,卻臉上紋風不顯出來,更耐著性子半聲不催一下。 早一月半前,官寶貴就和余龍文說過:「想看的話,你先拿去看。」 余龍文那時覺得這種奪人所好的事不能做,再想一本書能看多久,遂大氣度的說道:「沒關係,等你看完了再借給我。」 到了這時他就有些後悔,為了他等得的確心焦──不知這書怎生寫下宋江下來百零八將的生死結局? 官寶貴家在個名叫菁桐坑的山窩窩偏僻地方。往瑞芳方向,從三貂嶺分叉進去,一條運煤的小鐵路七拐八彎的經過了十分、平溪,直到鐵路終端,方到地頭。那地方出煤,住家多半是礦工,官寶貴的父親也是內中一員。每早,他帶個大便當,坐著小火車,進了八堵學校,同學都集合要準備升旗了。 官寶貴留了兩次級,同班同學制服左口袋上方繡的學號多半都是9字頭,他卻是個7字。書他讀得不行,雙槓耍的可好,上上下下一口氣能來上二三十個。大家都說官寶貴就是弄雙槓弄矮了個子,雖比班上同學都大兩歲,個子卻少了小半截。 余龍文愛官寶貴的虎背熊腰,卻怕也和他一般的變成了矮腳虎王英,偶爾余龍文和他上操場玩耍,兩人必定各就各位,各行其事,官寶貴盪他的雙槓,余龍文先爬兩回竿子,下來再拉幾個單桿──單桿安全,多拉幾下無妨,保不定還能長出個郁保四的個頭。 官寶貴每天中午還是慢條斯理的邊吃便當邊看他的<蕩寇誌>;有幾天嘴唇吃得烏黑,定是帶了小管配飯。 厲千鈞 厲千鈞的父親不是礦工,是基隆郵總局的高級職員,便當盒裡不是些小魚、小蝦、小管,每天都有塊排骨──他一禮拜卻還是要換換口味。學校圖書館後側山腳下有間外包的小廚房,中午賣學生一些簡單的米麵熱食,生意做得火熱。厲千鈞會要份雜菜麵;或者帶一便當的隔夜飯,讓廚房加料炒個咖哩飯,外叫碗魚丸湯、一個炸蝦餅。偶爾,第二節課下課,跑去買個福州甜肉包,上頭澆滿了紅紅的甜辣醬。 余龍文上過他家一回,不是特意去的,放學時一路走,順便進去坐了半點多鐘。他家仁二路山邊,一條巷子底,日式平房,院子裡好大的一落葡萄架子,余龍文綠蔭扶疏下,抬頭瞧了半晌,也沒尋到一串葡萄,倒讓厲千鈞取笑了句:「還不是結子時候,哪裡找得到葡萄!」 客廳掛著兩幅字畫,還有些彩筆描繪的國劇面譜。厲千鈞拿出了幾本集郵冊讓他看,內裡全是一套套嶄新的郵票:招商局85週年紀念郵票、第11屆青年節紀念郵票、臺灣省375減租紀念郵票、……。余龍文想到他的那本集郵冊及內裡的幾張髒兮兮不成套郵票,不禁內心十分的羨慕。 課堂裡,厲千鈞坐余龍文正前頭,這些日子,老愛回過頭來和余龍文說正讀著的<濟公全傳>裡故事。 「濟公這人最幽默了,是個冷面笑匠。」厲千鈞班上考前五名,平常不太和余龍文囉嗦,余龍文自覺功課差他一大截,也不敢主動找他開口。這回他不以人廢言,嘀嘀咕咕和余龍文說一大套,或許濟公實在有趣,忍不住了要找人說說,「他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包子有肉不在摺上』。平常不洗臉,穿件髒和尚袍子,出門不帶錢,往飯館裡直來直往的闖。」 余龍文沒看過<濟公全傳>,聽得癡癡呆呆。 「店小二見他邋遢,怕他是個吃白食的客人,言語舉止上不太禮貌;濟公坐了下來,這話就說出來應付。」 「我知道,濟公的意思是:我不是『銀樣蠟槍頭』」。 「其實他根本沒錢……」厲千鈞說得正興起,沒理他的牛頭不對馬嘴,「奇怪的是,到時自有人來替他付飯錢。」 聽他說得口沫橫飛,余龍文忍不住又要插兩句:「我知道『包公全傳』、『施公全傳』、『劉公全傳』、還有『彭公全傳』」其實他都沒讀過,耳邊掛過陣風,書名也說錯了,不過拿來壯壯氣勢。 厲千鈞這回真讓余龍文打斷了,只得應付著他道:「包公裡『狸貓換太子』的故事,大家都聽熟了,哪有濟公傳裡的情節新鮮有趣。」 這話一說,余龍文蔫了半截,一聲不響的乖乖聽他又扯了半晌,這話直說到下節課上課鈴響,老師進了教室方停。這下半晌厲千鈞的題目有些乏味,嘮嘮叨叨的儘說如何在床頭設計了個電燈開關,每晚睡前床上讀<濟公全傳>,倦了可以一按那方便開關,熄燈倒頭睡覺,省去了下床麻煩。余龍文卻自有心思,兩眼發直,半聽半不聽的,那裡胡思亂想。 羅雲驄 那年清明、穀雨時節,細雨紛飛,校園裡的杜鵑花事,早開到了荼靡時候,讓雨再一摧幾日,更落得零零落落。羅雲驄站在教室外,二樓走廊上,從窗往外望,忽然憶起了國文課本裡「王冕學畫荷」這一課的記憶,自言自語的說:「王冕見了雨後的荷花,就去畫畫,如果換了這雨打後的杜鵑,不知還會不會想去學畫?」 余龍文恰好過來,以為問他,可也沒聽清楚上下:「啊?」 羅雲驄其實不要答案,亂以他語,笑問:「余龍文,最近又看了什麼書?」 這個好回答:「<薛丁山征西>──欸,裡面有你們姓羅的了喔!一個叫羅通的,有夠猛,腸子都被敵人挑出來了,還能像辮子樣盤起來,繼續大戰三百回合。」 「這就是有名的『盤腸大戰』」,說到這裡,自己也有些懷疑,「寫小說的也太誇張了,腸子滑溜溜的,哪能盤得起來……」 羅雲驄一旁靜靜聽著,沒搭腔,上課鈴響了,兩人進了教室--看來大家就忘了這事。 羅雲驄沒忘,第二天見了余龍文就說:「盤腸就是大腸,那個『盤』字不分開來作動詞用的。」昨晚一到家,他就去查了辭典。 羅雲驄的父親和余龍文的父親原都在基隆的同個軍事單位,卻幾年裡先後調開了。羅雲驄的父親是少將銜,來台灣後沒了實權,調去台北總部,每早有交通車接送。羅雲驄常搭便車,和他父親坐車最前頭,車駛到八堵學校路口,就勞煩駕駛班長暫停下,放他下來;車裡的其他乘客也都習慣了的。 交通車在村子口停一站,為了圖方便,余龍文也曾搭過三兩回;頭兩次沒事,到了第三回,同以往一樣,他上了車識趣的往車裡最後面走,有人這時說話了:「這是誰的孩子啊?」 有知道的就答:「老余的。」 「哪個老余?」原問話的,轉過頭向坐後頭回話的那人問。 「三處的余天鵬,去年調去了澎防部。」 車裡安靜下來,也因為正過著隧洞,這隧洞短,一忽而軍車就穿了出來。 原先那人就又開了口:「沒個大人帶著,這不行的。」 全車的人這回都沒說話。 這以後,余龍文再沒膽子去坐一回。 村裡黨伯伯一次見了他,問:「車子搭得好?」 車,當初是黨伯伯讓他去坐的;他和余龍文母親說:「沒問題的,坐車的都是老余的老同事。再說,他也不是頭一個,別的小朋友也在搭。」半年前他還沒從總部退役,天天也坐那輛車上班,清楚車裡頭的情況。 余龍文點點頭,也不說「是」,也不說「不是」。 黨伯伯拍拍他的頭,說:「好孩子,好孩子。」 余龍文三步作兩步,趕緊跑開。以後見到黨伯伯,余龍文躲得老遠。 羅雲驄也是好學生,上學期考在全班10名內。教數學的導師林秀琴非常喜歡他,見了就眉開眼笑,拉了他手,說上許多話;林老師看了余龍文卻是非常的冷淡。羅雲驄還寫得好柳字,書法大楷比賽得了二年級的第三名,得獎作品,學校的佈告欄貼了好幾個禮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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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創作|小說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