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遊記>和大聖信仰的關係-2017考證 (修訂版)
兼談: 猴行者與白衣秀才
A) 簡介
- "大聖"稱號的記載和大聖信仰對<西遊記>成書過程可以提供很多啟示, 本文會討論關於<齊天大聖>和<通天大聖>的記載, 以及與此相關的順昌"大聖信仰".
- 筆者搜集了不少資料並對不同說法加以分析, 希望可以令情況比較清晰, 並有助於其他方面的研究.
B) 節錄
1. 蔡鐵鷹:"大鬧天宮"活水有源 (2006)
- 中國古代猿猴精怪的故事豐富,漢代有"盜我媚妾"的南山大玃,唐代有搶人妻入深山的白猿(<補江總白猿傳>),還有淮水水神無支祈(<李湯>)等。其中後來比較體系化的是<補江總白猿傳>中提到的白猿,到宋代則演變為經典的話本故事<陳巡檢梅嶺失妻記>,表現了明顯的前後承襲關係,流傳非常廣泛。這些故事裡作怪的主角已經成為固定的猴精"齊天大聖"及其家族。
- "齊天大聖"家族早已形成,但和孫悟空、與<西遊記>毫不相干;換句通俗的話說,當時的齊天大聖還認不識唐僧與孫悟空。"齊天大聖"早已帶出了有明顯道教色彩的盜御酒、盜金丹之類的大鬧天宮的故事,而也與孫悟空、與<西遊記>毫不相干。
- 楊景賢在雜劇<西遊記>中把北方的取經故事的"孫悟空"和本土的"齊天大聖"合到了一起。以佛教的孫悟空取經故事為底本,寫道教版的齊天大聖取經故事,將二猴合成了一猴,造就了一個"齊天大聖孫悟空"猴;包含盜仙桃、盜仙丹大鬧天宮的中國傳統文化的齊天大聖故事,確實是在這時被融進取經故事的.
- 順昌的資料讓我們實實在在的看到:在宋元的民間,以道教文化為基礎,有一個獨立的中國猴的故事系統存在.
- 順昌發現的"齊天大聖"家族,不能證明孫悟空祖籍福建,但可以證實中國本土文化中稱為齊天大聖的猴故事確實獨立存在過,並通過雜劇<西遊記>與以佛教色彩為主的孫悟空猴合二猴為一猴,最後產生了齊天大聖孫悟空。精彩的"大鬧天宮"故事,便是中國本土猴"齊天大聖"家族對<西遊記>的貢獻。
2. 蔡鐵鷹: 南宋浙閩"猴行者"來源再探 (2015)
- 在(順昌)所涉及的近30個考察點中,有文博部門確認形成於元代或者明代前期的有近10處。
- 認定大聖崇拜的形成不遲於元末明初沒有任何問題.......這就使它具備了與雜劇<西遊記>、<二郎神鎖齊天大聖>比照的資格。筆者認為,它就是雜劇<西遊記>和<二郎神鎖齊天大聖>裡齊天大聖、通天大聖故事的來源。這是筆者此前提出的北方佛教猴("猴行者")和南方大聖猴(齊天大聖)兩猴合一猴觀點的重要證據。
- 原始的大聖崇拜的神格可以肯定屬於民間崇拜,間或帶有一點道教背景,但與"猴行者"和取經沒有任何關係,或者說與佛教沒有任何關係。它被吸收進取經故事並與"猴行者"合併應該是開始於雜劇<西遊記>。
- 齊天大聖或者通天大聖、丹霞大聖之類的大聖崇拜確實曾經在福建一帶非常流行,其具體名稱可能會隨地域的不同而有所變化,比如順昌以通天大聖為主,齊天大聖為輔;福州則以齊天大聖為主,丹霞大聖為輔;此外還有黑大聖、白大聖一說,但無論以何種名稱出現,其神格屬性基本相同。
3. 王枝忠 ,苗健青,王益民: 順昌大聖信仰與<西遊記> (2006)
- 這些石碑大多數沒有年款,或因年代久遠,漫漶太甚,無法識讀。目前可辨認者最早為明"洪武甲子",計一通;其次是明"正德二年",計一通;再有是明"萬曆八年"、"萬曆十二年",各一通,均為鐫有"通天大聖"字樣的石碑.
- 從保存至今的石碑幾乎全部書寫"通天大聖"字樣可證,至少在明初直到萬曆年間,這裡盛行的都是通天大聖信仰,而不是齊天大聖信仰。
- 順昌縣博物館藏有北宋理學家楊時的家譜<楊氏族譜>,上面記載楊時先祖"唐進士授西鏞州司戶始祖子江公"的墓圖上標明,該墳座落在順昌東郊外彌勒獻肚形坐亥山巳向,墓圖西側標識"順昌東門來水",東側標識"通天廟"。我們可以斷定,這廟所祀之神應該就是通天大聖......證明早在北宋初乃至更早的五代時期,"通天大聖"在這裡已經赫赫有名。
- 從二處都在同一地點存在位置排列相同的"雙聖碑",尤其是年代大致可確定為元末明初的寶山"雙聖碑"並列的情況判斷,"雙聖"信仰有過一個並存交替的階段。質言之,它應該有過一個"通天大聖"和"齊天大聖""爭雄"的階段,而且那時間當是在元、明時期。值得注意的是,這一現象正與<西遊記>成書過程的某一階段有密切的關係。眾所周知,<西遊記>的成書經歷了幾個階段,其中關於孫悟空的名號在元至明初是齊天大聖、通天大聖混用不定的階段,直到明代中葉齊天大聖才成為孫悟空的專有稱號。.......順昌寶山和另一處的"雙聖碑",應該正是這個階段的產物,也是<西遊記>成書演變過程中一個具有重要標誌性意義的物證。
- 金陵世德堂百回本<西遊記>在明萬曆二十年(1592)刊行以後,順昌的大聖信仰受到極大的衝擊、"歪曲"和改變.
- 每年農曆七月十七是齊天大聖的生日,每逢這一天這裡要舉行很多活動紀念孫大聖。"每年農曆七月初,村裡便著手安排齊天大聖生日慶典,購置慶祝活動所需物質。.......村民們抬上"齊天大聖"、"唐僧"和"觀音"神像及香案和供品,道士們緊隨其後,形成龐大的接火隊伍.
- 在順昌當地人的心目中,通天大聖早已被<西遊記>中的齊天大聖形象所取代。用他們的話說:"通天大聖就是孫悟空,就是齊天大聖,是猴子精。"順昌縣許多地方建有齊天大聖殿(廟),大多是"請通天大聖到齊天大聖殿過生日"。
- 在這兒民間居然也流傳著以下這樣的說法:"齊天大聖五兄弟,農曆十月二十七日是老大生日。"這與楊景賢<西遊記>雜劇裡孫行者自說"兄妹五人"、明無名氏<二郎神鎖齊天大聖>雜劇裡孫行者說"吾神三人,姐妹五個",如出一轍。這應該不會是偶然的,而是表明,自從長篇小說<西遊記>把孫悟空的形象最終定型以後,在順昌流傳了許久的大聖(不論是通天大聖還是齊天大聖)就逐漸被孫悟空取代了。當然,這也從一個方面證明了長篇小說<西遊記>中孫悟空形象塑造的成功,以及這部小說的影響之大。
4. 徐曉望:論<西遊記>傳播源流的南北系統 (2007)
- 寶山的通天大聖碑與齊天大聖碑並列一處, 既然通天大聖碑不是墓碑, 齊天大聖碑也不是墓碑。其次, 我注意到順昌人的通天大聖崇拜有悠久的歷史, 但對齊天大聖的崇拜歷史並不太久遠。上述發現的通天大聖碑都立於明代。
- 這些碑大都立於可看到天空的空曠處。村民說, 通天大聖的神通就是通天, 所以, 不能在通天大聖碑上搭蓋建築物, 以免妨礙通天大聖神通的發揮。
- 鄉民對通天大聖的信仰歷史悠久, 而且十分虔誠。在這次調查中, 我很想再發現齊天大聖碑, 卻一直沒有收獲。雖說順昌當地有齊天大聖廟, 瞭解之後也很失望, 原來, 該廟附近原有的碑是通天大聖碑。以理推之, 當地原有的信仰應為通天大聖信仰, 齊天大聖是後來引進的。總之, 齊天大聖應當不是順昌的原生信仰, 而是從外地傳入的, 所以, 當地沒有很多的齊天大聖碑。
- 在通天大聖碑及齊天大聖廟宇發現之前, 人們以為齊天大聖是小說家的創造, 但新的發現表明, 通天大聖及齊天大聖都是福建民間信仰的一部分。<大唐三藏取經詩話>及<西遊記平話>的作者受到福建民間信仰的影響才創作了齊天大聖孫悟空這一英雄形象。
5. 蕭仕平: 從神猴到齊天大聖 (2010)
- 順昌的猴精崇拜出現的時間應上溯於唐代,而它的興起和流傳也由當時遠離大傳統的偏僻鄉野這種文化地理空間所促成。
- 徐曉望先生通過對順昌各處大聖碑的考察推斷,在神猴崇拜之後並非直接過渡為齊天大聖信仰,"當地原有的信仰應為通天大聖信仰,齊天大聖是後來引進的。總之,齊天大聖應當不是順昌的原生信仰"。為什麼順昌的猴精崇拜會過渡為通天大聖崇拜呢? 徐曉望先生推斷閩地道教閭山派道士福州永福縣人張聖者(宋紹興九年(1139年——?))就是<西遊記平話>的主要作者,而"通天大聖"之名也很有可能是瑜伽教將"五通"中猴王的形象與其教派中所流行的"大聖"形象相結合而成的。.......筆者倒是認為"通天大聖"之名與陳靖姑信仰的文化地理變遷不無有關。
- 五代後順昌成為陳靖姑信仰的亞中心區,同一文化地理區域內不同民間信仰之問的相互涵化,造成陳靖姑所擁有的"通天聖母"尊號為神猴信仰吸收改造。這是神猴崇拜轉換為"通天大聖"崇拜的重要根據。
6. 楊國學,朱瑜章: 前<西遊記>文化與後<西遊記>文化辨析 (2012)
- 福建山多林密.自古至今,一直是猴子的樂園,閩北更甚。因此,猴患斷不會少。希冀消除或至少是減輕猴子禍害的願望必當十分強烈。恐懼加巫覡的蠱惑,使民眾對猴子的憎惡逐漸轉變為敬畏和崇拜。而話本、雜劇中神通廣大、號稱"通天大聖"、"齊天大聖"的猴王、猴精,便成為了廣大民眾畏懼而又不得不頂禮膜拜的偶像。
- 今天我們所知"齊天大聖"這一名號,最早出現於宋代話本<陳巡檢梅嶺失妻記>。故事中攝走陳巡檢妻子的猴精名申陽公,號"齊天大聖"。與之為伍的還有"通天大聖"、"彌天大聖",均善騰挪變化,神通廣大。這些文學形象,必然會對元雜劇的相關劇目創作產生或直接或間接的影響。前述已失傳的吳昌齡<唐三藏西天取經>,現存楊景賢的<西遊記>、無名氏<二郎神鎖齊天大聖>、高文秀<泗洲大聖淹水母>等雜劇,似乎都在不同程度上得到過此類話本的啟發。
- 這幾種劇本中"大聖"自報家門時,都宣稱有兄弟三人:"齊天大聖"、"通天大聖"、"彌天大聖"或"耍耍三郎",只是"齊天大聖"和"通天大聖"的排行和在劇中角色的地位有所不同。
- 順昌等地的"齊天大聖"、"通天大聖"在猴性、名號、某些神通方面,可能是世本<西遊記>中"齊天大聖"的"先輩"。少量有紀年款的碑刻似乎告訴我們,"齊天大聖"、"通天大聖"名號,很可能是受了話本或雜劇的啟發而取的。
7. 楊國學:<西遊記><南遊記>與順昌民間大聖信仰 (2008)
- 闡述了"大聖信仰"產生的生態環境及其與<西遊記>的關係,結合閩北山區"猴神崇拜"和順昌大量的"通天大聖"碑刻遺存,認為大約於元末至明中葉,順昌就形成了"大聖崇拜"。楊景賢<西遊記>雜劇和早於百回本<西遊記>的余象斗<南遊記>中分別描繪了"通天大聖"、"齊天大聖"與華光的關係,說明順昌"大聖文化"遺存是<西遊記>成書過程中元雜劇、平話階段的實物佐證。
- 順昌乃至整個閩北的民間大聖信仰,至遲在元末明初已相當興盛,這一時期正是元末楊景賢<西遊記>雜劇問世流傳時期。除了時間上的關聯外,寶山原為西晉道士陳紫干修道煉丹的"干仙寮",後來供奉的"水母娘娘"(也稱"地母娘娘").似與<西遊記平話>和楊景賢<西遊記>雜劇中"通天大聖"所報稱的二妹"巫枝祗聖母"是同一尊神祗。在元雜劇中,保三藏取經的孫悟空是"通天大聖"而不是"齊天大聖"。這樣,順昌寶山的"大聖家族"與<西遊記>雜劇中的"大聖家族"基本相同。
8. 許蔚: 西遊記研究二題 (2015)
- 福建順昌的通天大聖石刻遺跡所存眾多,有少量情況還同時出現了通天大聖、齊天大聖雙石牌或石碑,並且,在一例同時供奉通天大聖、齊天大聖雙石碑中,齊天大聖碑題作「通天教主齊天大聖」,顯現出合二為一的傾向。
- 包括最受關注的寶山頂發現的通天大聖、齊天大聖雙石牌在內的多數遺跡雖然都難以確證年代,但也有部分通天大聖石碑或石牌具有紀年信息,較早的凡有洪武甲子(1384)、正德二年(1507)、萬曆八年(1580)、萬曆十二年(1584)等。可見,儘管齊天大聖信仰何時融入當地難以確證,但可以知道,當地的通天大聖信仰確實淵源較古,至少不應晚於元明之際。
- 順昌當地尚流傳有<通天經>、<齊天大聖經>及<八戒經>等口傳資料,為農曆七月十七日大聖誕祭祀儀式中,奉請分靈時所念誦。其中<齊天大聖經>有兩種......其二曰「天靈靈,地靈靈,齊天大聖是個忠心人。九天封我萬歲救人民,救男男清吉,救女女平安。我在石巖出生受了幾多苦,沒有吃凡間白米飯,吃了山上花果品。我命中是個帶路人,帶得師傅去取經,取得<心經>一本真。白馬馱,救良民,度得唐僧來念經。每日早起保佑大小男女要清吉、要平安」,均為祝語性質。其中,前者提到唐僧、觀音,後者提到出生及取得<心經>,似可認為是受到<西遊記>影響。
- 福建順昌口傳的<齊天大聖經>雖然體現西遊故事的因素,表明與<西遊記>有關,但不過是簡單的祝頌,對於探討<西遊記>影響下的齊天大聖信仰而言,缺乏足夠的可資參考的信息。
- 根據石碑或石牌,「通天大聖」有時前綴「玉封」二字,有時又稱作「通天大聖仁濟真君」,顯現出道教化的傾向。葉明生結合田野經驗與文獻記錄,指出順昌寳山寺雖發現通天大聖、齊天大聖雙石牌,但該寺主殿祀瑜伽教三濟祖師,而通天大聖或齊天大聖則是三濟祖師降伏的妖猴,並且通天大聖祭壇多為設置於村頭、水尾或山頂的露天壇,其性質類似五通與厲鬼;而三濟祖師雖然是唐宋之際的人物,但當地的此種猴妖信仰的形成卻難以追溯,不過,三濟祖師、陳靖姑降猴妖的傳說至少在明代嘉、萬時已通過小說<海遊記>得以記錄下來。(註)
(註: 葉明生,〈閩北順昌三濟祖師與猴神信仰文化初探〉,頁58-70。)
- 不論是三濟祖師、陳靖姑、張聖者還是紫陽真人,又或者西天佛祖,就降伏妖猴一節而言,順昌的通天大聖以及齊天大聖信仰確實與孫悟空有關。與此種可能存在交互影響的複雜情況不同,其它許多地區發現的齊天大聖廟宇遺跡所留存下來的可靠資料一般比較晚近,基本都可以看作是<西遊記>影響下的產物。
- 泰安的大聖院,根據地方誌記載在至元31年(1294)以前即已存在,無疑也是極其重要的發現,但除了村民記憶認為大聖就是齊天大聖以外,也並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表明大聖院與齊天大聖有關。當然,即便村民記憶可靠,也僅說明近代或者清代該寺有孫悟空塑像。也就是說,除非存在年代可以認定為元代或更早的造像,或者存在有明確的「齊天大聖」字樣的元代碑刻等可靠資料,僅憑「大聖院」的名字,無法證明元代泰安就已經存在齊天大聖信仰。
- 江西泰和現存元大德十年(1306)<敬供先聖碑>,也提到通天大聖,是目力所及現存有關通天大聖的最早實物,見高立人主編,<廬陵古碑錄>,頁225。
- 太田辰夫與磯部彰之所以將藥師神將與猴行者聯繫起來,所考慮的因素,除了「猴」以外,還有「白衣」。而「白衣」的猴頭人身形象,僅見於前舉<覺禪鈔>所附之一的圖像,此外,並沒有其他的文字或圖像資料可予佐證。
- 相比以十二支匹配十二神將的複雜程式推演出來的「白衣猴」而言,中國文學傳統中的這些「白猿」,與無論是作為「白衣秀才」的猴行者還是作為「齊天大聖」的孫悟空都存在更為直接的聯繫。
- <大唐三藏取經詩話>中的白衣秀才,卻也並不像太田辰夫和磯部彰所理解的就是猴頭人身,而是經一番介紹才知道是獼猴王,可見「白衣秀才」也應當是現人身,而非猴頭人身,否則點明「白衣」即可,不必稱「秀才」。當然,不管是猴頭人身還是幻化人形,相比白衣神將,白衣美髯的千歲猿精,顯然與「白衣」的千歲獼猴王更為近似。
9. 吳全韜: 孫悟空形象的原型研究 (1990)
- 作者(磯部彰)認為藥師如來分身的"安底羅大將的形象是作為"白衣的獼猴"呈現出來, 這表明了它跟宋本( 即<大唐三藏取經詩話>) 的白衣秀才猴行者的共同性。"這種論斷不能成立。因為"白衣的獼猴"與"白衣秀才"是兩種並無關聯的概念。猴行者不是"白衣的獼猴", 也不是"白衣秀才", "白衣秀才"不過是他初見唐僧的化身。誰能考證他平日原身穿的是白衣還是黑衣, 是人形還是猴形? "白衣秀才"的白衣是漢唐時期未仕書生的官定服色, 與佛門的白衣服飾不同。從"白"字上做文章失之穿鑿。
C. 分析
- 不同地方的大聖信仰未必相同, 如果是崇拜通天大聖或丹霞大聖, 源流已是不同, 前者可能和<西遊記>有關, 後者則可能和陳靖姑信仰有關. 雖然通天大聖和丹霞大聖信仰可能會殊途同歸, 變成了齊天大聖信仰, 但在<西遊記>研究來說分別很大.
- 另外, 大聖信仰形成的時間也很受關注, 若是在<西遊記>百回本後才出現的, 重要性就比較低, 早期出現的重要性會更高, 因此順昌的通天大聖碑相當受關注.
主要記載
- 比<西遊記>百回本為早的"通天大聖"與"齊天大聖"記載, 主要有:
1. 宋元-<陳巡檢梅嶺失妻記>話本
2. 元代初/中期-吳昌齡<唐三藏西天取經>雜劇
3. 元/明-<二郎神鎖齊天大聖>雜劇
4. 元末明初-<西遊記平話>
5. 元末明初-順昌"通天大聖"與"齊天大聖"碑
- 以下逐一略談:
1. <陳巡檢梅嶺失妻記>有說是宋代話本, 亦有界定為宋元話本或宋元舊篇, 即是有可能是元代的. 就算<陳巡檢>是宋代話本亦可能有過不少修改, 當中的"大聖家族"不排除是宋代之後才補入的. 因此, 大聖家族形成的時間難以用這話本來確認, 亦不宜估計得太悠久.
2. 吳昌齡<西天取經>雜劇公認是元初至元中的失傳作品, 根據我之前多篇文章的分析, <西天取經>有六卷, 內容大致和今本<西遊記雜劇>相同. 筆者認為學術界過去把今本<西遊記雜劇>當是楊景賢在元末明初之作, 令很多考證和分析的可靠性大打折扣. 長期以來都被當作已經失傳的<西天取經>雜劇, 我認為就是理解和解釋順昌"通天大聖"信仰的關鍵. 值得注意的, 是<西天取經>主角並非"齊天大聖"而是"通天大聖"孫悟空.
3.<二郎神鎖齊天大聖>的年代有元/明兩種說法, 說是明代比較多, 應該不會早於吳昌齡的<西天取經>雜劇.
4. 元末明初<西遊記平話>的孫悟空是"齊天大聖", 和吳昌齡<西天取經>雜劇的"通天大聖"不同, 或者是承襲自<二郎神鎖齊天大聖>.
5. 多數順昌通天大聖石碑的時代都未能從碑上的文字辨識, 可辨年期的通天大聖碑全部都立於明代, 最早的是在明初洪武甲子. 後來在以上節錄的文章"猴行者來源再探"(2015)提到, 有些碑已被"文博部門確認形成於元代". 大聖信仰的形成不遲於元末明初應該是最多人認同的說法, 若說是元代之前則尚欠足夠證據.
- 尚有其他"通天大聖"與"齊天大聖"記載, 在節錄中有提及一部份, 但多數是難以確定因而認受性較低, 例如是"通天廟"或者"大聖院", 有些則是重要性較低, 本文從略.
先後次序
- 猴精傳說和崇拜雖然很可能在宋代或之前已經出現, 但猴精崇拜和大聖信仰是有分別的. 元代之前的猴精傳說是否已經進一步演變成通天大聖, 齊天大聖與更大規模的"大聖家族", 單以宋元話本<陳巡檢梅嶺失妻記>未算有足夠證據可以確定. 由於順昌通天大聖信仰的形成不遲於元末明初是最多人認同的說法, 因此筆者認為把大聖信仰當是在元代才出現比較好, 不宜推想得太悠久.
- 通天大聖信仰和<陳巡檢>話本提及的"大聖家族", 兩者大約都是在元代出現; 還有<西天取經>雜劇也都是元代的. 由於資料有限, 難以分清三者的先後和承襲關係, 不同組合都說得通. 經筆者推敲之後, 認為先後次序是:
1. <陳巡檢>話本
2. <西天取經>雜劇
3. 通天大聖信仰
- 筆者認為比較合理和可能性較高的先後次序, 詳細是這樣:
1. 宋代或之前- 民間猴精傳說和崇拜(未有大聖之名)
2. 宋代/元初- <陳巡檢梅嶺失妻記>話本(有通天和齊天大聖之名, 以齊天大聖為主, 家族成員:4位)
3. 元代初/中期- 吳昌齡<西天取經>雜劇(有通天和齊天大聖之名, 以通天大聖為主, 家族成員:5位)
4. 元中之後- 大聖信仰興起(早期以通天大聖為主, 家族成員:5位)
5. 元中至元末-<二郎神鎖齊天大聖>雜劇(有通天和齊天大聖之名, 以齊天大聖為主, 家族成員:5位)
6. 元末明初-<西遊記平話>(以齊天大聖為主)
7. 明代萬曆-<西遊記>百回本(以齊天大聖為主)
8. 明代中期-大聖信仰由以通天大聖為主變為以齊天大聖為主
- 這個次序的重點是猴精崇拜和大聖家族出現在吳昌齡<西天取經>雜劇(即<西遊記雜劇>)之前, 而大聖信仰和<二郎神鎖齊天大聖>是出現在<西天取經>雜劇之後.
- 具體來說, 筆者認為<西天取經>雜劇是通天大聖信仰和<二郎神鎖齊天大聖>的來源, 而不是相反.
混用不定還是混淆不清?
- 節錄提到"孫悟空的名號在元至明初是齊天大聖、通天大聖混用不定的階段,直到明代中葉齊天大聖才成為孫悟空的專有稱號。".
- 筆者認為之所以有"混用不定"的看法, 是因為<西遊記雜劇>和<西遊記平話>都被當是元末明初的, 前者用通天大聖, 後者則用齊天大聖. 同是元末明初, 一直都出現有人說這個早些, 有人說那個早些的情況, 先後和承襲關係可謂混淆不清.
- 根據筆者之前的分析, <西遊記雜劇>是元代初中期吳昌齡所作, 不是元末明初時楊景賢所作. 因此由元末明初的<西遊記平話>開始, 齊天大聖已成為孫悟空的專有稱號, 其後百回本亦沿用這設定.
<西遊記>和大聖信仰的"前後腳"關係
- 有學者認為大聖信仰原本和<西遊記>無關, 但正如上文所說, 實際上可能是<西天取經>雜劇(即<西遊記雜劇>)影響了民間信仰. 筆者覺得順昌"大聖信仰"大致上是亦步亦趨, 滯後地跟隨<西遊記>的發展, 理由如下:
1. 由於今本<西遊記雜劇>一直被當作是楊景賢在元末明初之作, 所以很少學者提到<西遊記雜劇>影響了元末明初已存在的通天大聖信仰. 但吳昌齡的<西天取經>雜劇大約出現在元代前/中期, 而可辨識時代的通天大聖碑全都是元明的, 所以元代初中期的<西天取經>雜劇就有可能比通天大聖信仰更早出現.
2. <西天取經>雜劇的影響力非常之大, 單是公認為出自這劇的<回回迎僧>在明清都仍廣泛流傳. <西天取經>雜劇主角是通天大聖, 除此劇之外, 很少古代作品是以"通天大聖"為重要角色, 所以通天大聖信仰可能是受<西天取經>影響而產生. 另外, 順昌民間流傳的大聖家族有5位, 數目和<西天取經>雜劇一樣(註).
(註: 順昌民間流傳齊天大聖有五兄弟, 而<西天取經>雜劇則是三男二女(<陳巡檢>話本是三男一女). 儘管如此, <西天取經>雜劇和順昌資料的相似度仍算很高.)
3. 由節錄所見, 順昌大聖信仰和唐僧, 觀音有關, 而不是和<陳巡檢>話本的陳辛, 紫陽真人有關. 而且順昌民間還有<齊天大聖經>和"通天大聖就是孫悟空,就是齊天大聖,是猴子精"之說, 這些都顯示當地的大聖信仰和<西遊記>有關.
4. 節錄提到"至少在明初直到萬曆年間,這裡盛行的都是通天大聖信仰,而不是齊天大聖信仰。". 齊天大聖信仰能夠後來居上, 逐漸取代通天大聖, 多數都是因為受到膾炙人口的百回本把齊天大聖設定為主角的影響, 而不是因為外地傳入.
- 假如大聖信仰和<西遊記>無關, 應該不會出現以上的情況.
通天大聖信仰的前身
- 具體來說, 問題是通天大聖信仰的通天大聖是元代初中期<西天取經>雜劇的主角通天大聖, 抑或是宋元<陳巡檢>話本中和<西遊記>無關的通天大聖呢?
- 不過其實兩個說法是可以兼容的, 因為兩者可能是屬於一前一後的兩個階段. 以現時的資料來說, 未能證實元代之前就有通天大聖信仰, 實地調查亦顯示大聖信仰和<西遊記>大有關係, 所以我的答案是通天大聖出自<西天取經>雜劇, 兩個階段論仍未用得著.
- 另外, 王益民的實地調查資料提到通天大聖也叫通天佛和猴行者, 通天亭內專祀之神"通天佛"之文士造型, 與<取經詩話>猴行者之白衣秀才形象相近. 筆者未知通天佛和通天大聖是否相同, 白衣秀才亦非猴行者專有的形象, 因此對此資料存疑, 但不排除通天大聖信仰的前身是猴行者信仰的可能性.
- 另外, 通天大聖信仰的前身也可能是既不稱"通天大聖"又和<西遊記>無關的猴精崇拜, 總之愈早的情況就愈難說得準了.
猴行者和白衣秀才
- 不少學者把<取經詩話>的猴行者和白衣秀才相提並論, 筆者認為兩者關係不大. 猴行者的白衣秀才造型只不過是出場時曇花一現, 之後便是行者裝束, 我很難想像猴行者由出場到結局都是一個白衣秀才. 若要証明的話, <取經詩話>的猴行者是叫猴行者而非猴秀才, 之後對白亦由"秀才曰"變了"行者曰", 而且文中一直都說"僧行七人". <西遊記>中涇河龍王亦化作白衣秀士去見袁守誠, 涇河龍王是否從此便一直是白衣秀士呢?
- 另外, 白花蛇怪又是白衣秀士, <水滸傳>的王倫亦稱白衣秀士, 由於白衣秀才並非猴行者的專有形象或重要特徵, 因此由這個角度去分析, 成效或許不大.
三濟祖師降伏通天大聖之說
- 節錄提到三濟祖師降伏通天大聖, 可惜筆者找不到葉明生的"閩北順昌三濟祖師與猴神信仰文化初探"來了解詳情. 筆者搜索後, 亦找不到其他有關三濟祖師降伏妖猴或雙方有何淵源(例如是師徒)的具體說法.
- 我懷疑三濟祖師和通天大聖信仰的起源無關或關係不大, 到兩者在同一地方同時存在了一段時間之後, 才有把兩者附會和連繫起來的民間故事或傳說出現, 但傳播的程度並不高.
結語
- 筆者在本文嘗試推測先後次序, 認為<陳巡檢>話本出現較早, 後有<西天取經>雜劇, 而通天大聖信仰是源自該雜劇的主角通天大聖, 其後大聖信仰又主要受<西遊記>百回本影響而被齊天大聖崇拜所掩蓋.
- 如果真是這樣, 順昌的大聖信仰並非和取經故事無關, 而是受不同時期的<西遊記>影響而變化, 對<西遊記>成書過程則影響不大. 順昌那些和大聖信仰相關的實物能見證古時<西遊記>在民間的傳播和影響, 文化價值無疑是相當高的. 此外, 元/明通天大聖碑的發現, 亦有助證明<西遊記雜劇>在元末之前已經出現, 並非楊景賢所作.
- 以上的分析是基於比較有限的資料, 不同說法都有疑點, 筆者的說法當然亦不例外. 如果<西遊記雜劇>真是元代初中期吳昌齡所作, 而通天大聖信仰又是在元代中期之後才出現, 筆者的理論就比較可信, 反之則不然. 希望學術界可以繼續發掘更多資料, 並作出更深入的探討. 本文如有錯漏, 請各位指正和賜教.
(本文有續篇"沒有<西遊記>還有齊天大聖大鬧天宮嗎? -2017考證")
(P.S. 現在我在兩岸的網站都有發表文章和小說, 希望兩岸三地都有讀者喜歡我的作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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