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取經道場>與<西遊道場>作為<西遊記平話>的殘存資料
兼談<銷釋真空寶卷>與<車遲國鬥聖>
前言
- 本文談及<西遊記平話>的殘存資料, 主要討論<取經道場>與<西遊道場>. 筆者認為<取經道場>與<西遊道場>比<銷釋真空寶卷>更適合界定為<西遊記平話>的殘存資料, 希望<西遊記>研究者對這些滄海遺珠的文獻多加留意. 此外, 關於<車遲國鬥聖>除了在<朴通事諺解>外, 沒有在其他元明文獻載及的說法頗為普及, 筆者對此誤解亦會一併解說.
節錄
( 部份內容經節錄後不清楚所指的, 筆者在括號中作了少量補充. )
1. 潘建國 - "<朴通事諺解>及其所引<西遊記>新探" (2016)
- 關於車遲國鬥聖的故事,除百回本<西遊記>之外,未見其他元明文獻載及,而<朴通事諺解>所述情節已頗爲接近百回本,不免招致小説研究者的懷疑:"是讀過百回本<西遊記>的人修改過的。"但這一懷疑是不能成立的。
- 至於"車遲國鬥聖"故事既然在元代<唐僧西遊記>文本中已較爲成熟了,爲何不見於其他任何元明文獻載及?這個問題,筆者目前還無法作出很好的解答。也許,元明時期曾經産生過"車遲國鬥聖"的戲曲或説唱文本,只不過已經亡佚或者目前尚未發現罷了。且闕疑待考。
- 曹炳建<西遊記版本源流考>(2012)第2章第3節"元代的平話本<西遊記>"將<永樂大典>、<朴通事諺解>、<迎神賽社禮節傳簿四十曲宫調>以及<銷釋真空寳卷>四書引及的<西遊記>文字,列爲元代平話本。
2. 曹炳建- "西遊記平話成書年代補證" (1996)
- 前人界定<平話>的成書年代,主要依據<銷釋真空寶卷>。因該寶卷稱孔子為"大成至聖文宣王",此封號始於元大德十一年(1307年);又因全文皆採用三、三、四的句法結構,很接近變文體裁,與明初寶卷在"唱"的部分加進當時流行歌曲頗不相同,故鄭振鐸在<三十年來中國文學新資料發現記>中,認為此寶卷為元人抄本,<平話>也就當然地被認定為成書於元末明初。而胡適<跋〈銷釋真空寶卷〉>則認為此寶卷成書於吳承恩<西遊記>之後。
3. 陳毓羆- "新發現的兩種<西遊寶卷>考辨" (1996)
- 將這兩種西遊寶卷(<西遊道場>與<取經道場>)與<朴通事諺解>及三十年代在寧夏所發現的<銷釋真空寶卷>中所記載的西遊故事作了比較對照, 發現它們有一些相同及類似之處, 也有一些可以相互補充和發明的地方, 係同出於一源, 即元代的<西遊記平話>。
- <真空寶卷>和<取經道場>相同及近似的句子不少......兩卷所敘之人、地、事, 大致相同, 略有差別。亦有取捨之不同, 繁簡之相異, 然它們的取經故事都出於<西遊記平話>, 殆無可疑。
-<真空寶卷>裡說"滅法國,顯神通,僧道鬥勝;勇師力,降邪魔,披剃為僧。"有人認為這是說滅法國而非車遲國, 不是一回事, 百回本<西遊記>中就有一個滅法國與車遲國並列。筆者認為有可能是<真空寶卷>作者之誤記, 也有可能"滅法"作為一個形容短語, 滅法之國即消滅佛法之國, 滅法並非定是國名。
- (西遊道場)所敘唐僧師徒遭難之地, 如黑松嶺、火焰山、車池(遲)國、流沙河, <取經道場>裡也有, 惟黑松嶺作黑松林, 車池(遲)國作蓮池國, 當是同樣的故事。女人國見於<朴通事諺解>所敘述<西遊記平話>之情節, <真空寶卷>作女兒國。子母河為獨出, 當也是<西遊記平話>所有。豬八戒在高山峻嶺之間開條大路, 即<朴通事諺解>中之薄屎洞, <真空寶卷>中的戲世洞(稀屎洞之雅稱)故事。白龜擺渡是過通天河。......值得注意的是狼虎塔, 不見於<朴通事諺解>及<真空寶卷>。<取經道場>中有虎狼啞, 與魔鬼嶺並列, 想是另一處遇難的所在, 和狼虎塔是兩回事。
- <真空寶卷>的撰作時代, 前人有過爭論。有人說是元代, 有人說是元末明初, 有人說是晚明。
- <取經道場>裡也有一段七言韻文, 放在西遊取經故事結束之後, 而在十王道場開場之前:
聰明智慧文宣王,亙古亙今教文章。
留下仁義禮智信,聖人不免也無常。
普天率土佛梵刹,真如界內一非榮。
梵率天宮擊法鼓,安陽國裡撞金鐘。
極樂國王談妙法,娑婆世界演真經。
- <真空寶卷>模仿<西遊道場>和<取經道場>的痕跡是明顯的。從放在開卷之地位到"大成至聖文宣王"的詞句, 則和<西遊道場>更為接近。
- <真空寶卷>受了<西遊道場>與<取經道場>之影響, 這兩種西遊寶卷之撰作要早於<真空寶卷>。.......<西遊道場>與<取經道場>之撰作必在元代大德11年至明代嘉靖9年之間(1307-1530)。至於<真空寶卷>中之"大成至聖文宣王, 亙古亙今論文章", 乃是沿襲<西遊道場>而來, 故不足以作為判斷其寫作時代之根據。
- 綜合多方面的情況來考察, 可以判斷它們(<西遊道場>與<取經道場>)是元末明初之作。
4. 侯沖: "佛門請經科: 西遊記研究的新資料" (2013)
- 陳毓羆已經敏銳地注意到廣西本<佛門請經科>的價值,既考訂了它們與<西遊記>的關係,又推斷它們成書於元末明初,為<西遊記>研究提供了新的思路。不過,由於廣西本<佛門請經科>是以"民間秘密宗教""魔公教經卷"的身份面世,陳毓羆也是將其統稱為"西遊寶卷",所以他的研究儘管卓有成績,但僅只是受到車錫倫等寶卷研究者的認同和重視,被作為寶卷研究新成果吸收利用,並未對<西遊記>研究者產生影響。
- 陳毓羆結合<佛門請經科>的內容,推斷廣西本<佛門請經科>成書於元末明初。車錫倫在論文中多次認同陳毓羆這一研究結論,但近年也根據文本行文提出自己的意見,認為廣西本<佛門請經科>中<佛門取經道場-科書卷>的"撰寫年代定為明代前期(成化以後)較為穩妥"。
5. 蔡鐵鷹- "<西遊記>金丹大道話頭尋源" (2012)
- 羅教的經典稱"五部六冊寶卷",形成於正德四年(1509),其中的<嘆世無為卷>、<巍巍不動泰山深根結果寶卷>等都提到了唐僧取經故事。
-"五部六冊寶卷"中的<嘆世無為卷>:
三藏師,度眾生,成佛去了。功德佛,成佛位,即是唐僧。
孫行者,護佛法,成佛去了。他如今,佛國裡,掌教世尊。
豬八戒,護佛法,成佛去了。他如今,現世佛,執掌乾坤。
沙和尚,做佛法,成佛去了。他如今,在佛國,七寶金身。
火龍駒,護唐僧,成佛去了。他如今,佛國裡,不壞金身。
6. 左怡兵- "齋供科儀所載取經故事與平話系統<西遊記>關係考" (2016)
- <朴通事諺解>的正文與注文雖非成書於一時,但兩者所載的取經故事自成體系,明顯有別於世本<西遊記>,均可歸入平話系統。至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發現的<銷釋真空寶卷>所載的取經故事(銷釋本)及1985年發現的<迎神賽社禮節傳簿四十曲宮調>啞隊戲下的<唐僧西天取經>(禮節傳簿本),是否屬於平話系統<西遊記>的殘文,學界尚有爭議。
- 關於銷釋本,以竺洪波先生為代表的部分學者就並未將其納入平話系統<西遊記>殘文之中,詳見竺洪波:<四百年>學術史>,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曹炳建先生則將銷釋本及禮節傳簿本歸入平話本<西遊記>的殘文之中。
- 喻松青從寶卷經文的思想內容、羅教教派傳承關係等兩個角度切入,認為銷釋本當產生於萬曆24年至48年之間(1596—1620),詳見喻松青"<銷釋真空寶卷>考辨"。
- 趙毓龍經過比較研究,認為<銷釋真空寶卷>是從<佛門取經道場>或與之同源且文本面貌相近的本子中摘錄、重組、增改而成。筆者認同此觀點,但銷釋本所載的羅刹女、滅法國、兜率天彌勒佛等故事,目前尚未見載於其他寶卷,不能排除銷釋本所載取經故事還有其他來源。詳見趙毓龍"西遊故事跨文本研究",上海師範大學2013年博士學位論文,第124—128頁。
- 分析上表可知,僅大鬧天宮部分暫為諺解本所獨有。除此之外,諺解本其他故事、西行取經所耗時間、師徒所證果位均能在桂西遊本或鄂佛門本中找到相似乃至完全相同的部分。考慮到齋供儀式對文本莊嚴性的特殊要求,大鬧天宮部分未被齋供科儀引述,也在情理之中。那麼桂西遊本與佛門本的取經故事應係同源,並與諺解本所載取經故事一樣,取材自平話系統<西遊記>應是確定無疑的了。
- "夾竹桃"式取經故事見於桂佛門本、鄂瑜伽本,講述了取經故事中唐王餞別、觀音送馬、過流沙河、過火焰山、婦人禮拜(行者除妖)、西天拜佛、白馬馱經等七個故事,內容與十言唱詞部分差異較大。
-"夾竹桃"式取經故事表現出一種與十言唱詞及桂西遊本迥然不同的特質:一是出現了與十言唱詞迥異的仙名、妖名與地名,如八爪金龍、山狗、五台、化樂天宮等,而八爪金龍、五台(山)、化樂(天)宮等在世本<西遊記>中雖有提及,但均是一筆帶過。
- <取經道場><車遲國鬥聖>故事:
車遲國,蓋仙觀,要滅唐僧。白眼仙,奏國王,兩家鬥聖。師徒們,一見了,膽戰心驚。賭割頭,下油鍋,櫃中猜物。孫行者,金鑾殿,大顯神通。憑神通,三件事,全都取勝。排鸞駕,送出城,又往西行。(鄂佛門本)
- <取經道場><師徒取假經>故事:
得真經,行不過,數十餘里。遇妖精,前攔路,搶了真經。師徒們,神通大,騰雲駕霧。把妖精,除滅了,奪回真經。將真經,展開看,全無一字。眾徒弟,看見了,膽戰心驚。急回頭,世尊前,從頭苦誥。說惠安,開經處,問要金銀。取假經,到東土,唐王問罪。師徒們,枉費了,六年心懃。佛如來,叫惠安,站在前面。將數珠,輪在手,吩咐原因。你如今,財心動,迷疾不改。把咽喉,來鎖定,送了殘生。惠安師,慌張了,從頭撿點。付唐僧,親收拾,白馬駝經。
- 在侯沖先生蒐集整理的部分<佛門請經科>中,對取經時間的敘述出現了一定差異:
甘取經本:"急轉來,世尊前,從頭告苦,責惠岸,你爲何,將無字經。取回去,到東土,唐王問罪,十四年,枉費心,全無功成。……辭東土,整行了,十四年景,白日行,夜間走,曾不休停。"
分析
<佛門取經道場-科書卷>與<佛門西遊慈悲寳卷道場>, 簡稱<取經道場>與<西遊道場>, 是佛教齋供儀式的寳卷, 詳情請看以上的文章, 本文從略.
A. 殘文vs殘存資料
- 筆者對殘文的定義和學術界有所不同, 所以本文不說"殘文"而說"殘存資料". 首先談一談殘文和殘存資料有何分別.
- 筆者認為"殘存資料"是一個統稱, 可以是不完整的原文, 亦可能不是原文而是零碎的資料, 或者已和其他無關的資料混雜一起. 殘文是殘存資料的一種, 是不完整的原文, 類似節錄般, 能原汁原味地保存原文的風貌和特性, 如<永樂大典><夢斬涇河龍>, 以及<九宮大成南北詞宮譜>和<綴白裘>那類.
- 其實分開兩者對研究沒有甚麼幫助, 但會令資料的性質比較清晰. 筆者認為片言隻字也可稱為殘存資料(如"嘆世無為卷", 詳見下文), 但稱為殘文就比較奇怪. 又例如<禮節傳簿><西遊隊戲>排場單, 稱為<西遊記平話>的殘存資料亦比稱作殘文為佳, 因為性質完全不同. 由於寶卷所載並非<西遊記平話>的原文, 因此本文稱之為殘存資料.
B. <西遊記平話>的殘存資料
- 筆者認為<西遊記平話>的殘存資料有:
1. <永樂大典><夢斬涇河龍>
2. <朴通事諺解>
3. <禮節傳簿><西遊隊戲>排場單
4. <取經道場>與<西遊道場>(主要為<取經道場>的十言唱詞, 不包括夾竹桃式段落)
- <永樂大典>和<朴通事諺解>是公認的<平話>殘存資料, 本文從略. 至於<禮節傳簿><西遊隊戲>, 筆者認為不會是出自宋金的<西遊記>, 作為<西遊記平話>的殘存資料則很合理, 這方面有時間再另文解釋, 本文會集中談寶卷.
C. 西遊寶卷的納入與排除
- 關於<取經道場>與<西遊道場>以外的<佛門請經科>, 筆者找到的資料非常之少, 因此不在本文討論範圍, 本文只集中談<取經道場>與<西遊道場>. 值得一提的, 是<佛門請經科>的多份寶卷中, 撰於百回本成書前和後的都可能會有, 研究時應多加留意和區分.
- <取經道場>與<西遊道場>原文的節錄, 詳見"新發現的兩種<西遊寶卷>考辨". 兩者的<西遊記>內容相近和重疊, 基本上<西遊道場>有的資料<取經道場>都有, 以<取經道場>的<西遊記>描述比較具體和詳盡, 其中最有用的, 就是<取經道場>的"三三四"式十言唱詞.
- <取經道場>與<西遊道場>的西遊故事, 詳見"齋供科儀所載取經故事"的附表. 值得留意的, 是<西遊道場>有提及女人國和子母河("女人國, 子母河, 泛陰寡陽"), <取經道場>則沒有. 另外亦有<取經道場>有而<西遊道場>沒有的描述.
- 筆者對<西遊記平話>系統的定義是以<永樂大典>和<朴通事諺解>為中心, 與之關聯性高的才納入(如<禮節傳簿><西遊隊戲>). 至於夾竹桃式段落的內容, 正如節錄所說, 並不似常見的<西遊記>, 所以筆者不納入. 換言之, 筆者納入<取經道場>和<西遊道場>為<西遊記平話>殘存資料, 但不包括夾竹桃式段落.
- 為方便一些, 本文之後以<道場寶卷>作為<取經道場>和<西遊道場>的統稱.
D. <道場寶卷>比<銷釋真空寶卷>更適合作為<西遊記平話>的殘存資料
- <銷釋真空寶卷>作為<西遊記平話>殘存資料, 最大的問題是時代不明, 在百回本前或後的說法都存在, 估計的年期差距很大, 不同的說法認受性相若. <真空寶卷>是在百回本出現後模仿<道場寶卷>的說法, 似乎有較多人認同.
- <道場寶卷>作為<西遊記平話>殘存資料的理由:
1. 師徒所證果位與<朴通事諺解>相符
(<朴通事諺解>提到"法師證果旃檀佛如來,孫行者證果大力王菩薩,朱八戒證果香華會上淨壇使者"; <取經道場>提到"三藏師証金身旃檀佛位, 孫行者得上覺菩薩正身, 猪八戒龍華會浄壇使者", 孫行者"菩薩正身"應是指"大力王菩薩".)
2. <取經道場>白眼仙與<朴通事諺解>伯眼大仙相符, <車遲國鬥聖>情節亦相近
3. 西行取經六年與<朴通事諺解>相符
4. <取經道場>和<嘆世無為卷>都提到"火龍駒", 應是百回本之前流行的白龍馬稱呼, 估計<西遊記平話>亦是稱"火龍駒". <西遊記雜劇>第七出<木叉售馬>, 說南海火龍三太子化為白馬. <道場寶卷>提到"火龍駒,三太子,相伴西行"和"敕南方火龍,白馬馱經", 可見<西遊記平話>和<西遊記雜劇>的火龍駒設定很相似.
5. 正德四年(1509)的<嘆世無為卷>提到"火龍駒", 又提到沙和尚是"七寶金身", 和<道場寶卷>說法相同. 以<嘆世無為卷>的年份來說, 應是<西遊記平話>後, 百回本前之作, 因此<道場寶卷>亦可能是在這段時期所作.
6. 節錄提到<道場寶卷>的寫作年份估計為1307-1530或元末明初, 即是早於百回本.
- 反觀<真空寶卷>, 能夠和<朴通事諺解>獨有內容對應之處明顯較少. 由節錄所見, <真空寶卷>的"大成至聖文宣王"是承襲<西遊道場>而來, 不能以此判斷其寫作時代, 亦難以斷定<真空寶卷>的內容是來自<平話>, 百回本抑或其他寶卷.
- 由於<道場寶卷>比<真空寶卷>內容更詳盡, 疑點較少, 而且和<朴通事諺解>對應之處更多, 因此<道場寶卷>更適合作為<西遊記平話>的殘存資料來研究. 經筆者比較後, 發現<真空寶卷>比起其他<西遊記平話>的殘存資料, 亦只是多了一個滅法國而已.
E. 以<取經道場>來破解沙僧和火龍駒的證果之謎
- <朴通事諺解>提到唐僧, 孫行者和朱八戒的證果, 但沙僧和火龍駒所證果位又是甚麼呢?
- <取經道場>提到"沙和尚,阿羅漢,七寶金身; 火龍駒,勅封了,天龍八部", 可見在<西遊記平話>中, 沙和尚所證果位是"七寶金身羅漢"(註), 火龍駒則是"天龍八部", 與百回本中他們證果"八寶金身羅漢"和"八部天龍馬"大致相同.
(註: <嘆世無為卷>提到"沙和尚,做佛法,成佛去了。他如今,在佛國,七寶金身。", 沙和尚同樣是"七寶金身".)
F. 以寶卷作為小說殘存資料的問題
- 文獻資料初出之後被修改過, 是很多文獻共通和無可避免的問題, 寶卷當然亦不例外. <道場寶卷>有不同版本, 雖然大同小異, 然而增減一兩句就可能為<西遊記平話>增減了幾個故事, 分別頗大但又很難界定應以那個版本為準. 殘存資料沒有提及當然不代表原文沒有, 但殘存資料有亦不代表原文一定有, 因為有可能被修訂過. 所以不論是<道場寶卷>, <朴通事諺解>或<西遊隊戲>, 反映的都只是<西遊記平話>的概況而已.
- 另外, 寶卷有其宗教目的, 又有"三三四式十言唱詞"之類的格式要依循, 所以有些內容可能是寶卷作者所加或修改而非小說原有內容. 例如:
1. 在<取經道場>中, "魔鬼嶺"和"虎狼啞"可能只是寶卷作者為符合"三三四式十言唱詞"的創作, 未必來自<西遊記平話>. 另外, <取經道場>"車遲國鬥聖"的內容亦可能因配合"三三四式"而和<朴通事諺解>在細節上有出入.
2. 在<嘆世無為卷>中, "豬八戒,護佛法,成佛去了。他如今,現世佛,執掌乾坤......火龍駒,護唐僧,成佛去了。他如今,佛國裡,不壞金身。", 所謂豬八戒"執掌乾坤"以及火龍駒"不壞金身", 就不似是來自<西遊記平話>.
- 因此做研究時, 應留意目標資料與無關的內容夾雜在一起的情況.
G. <銷釋真空寶卷>的疑案
- <真空寶卷>的"兜率天,彌勒佛,願聽法旨"是怎樣的<西遊記>情節, 一直令人大惑不解, 我認為這段文字和<西遊記>故事無關, 是因為寶卷的宗教背景才這樣寫. 類似的例子有已節錄的<取經道場>句子"梵率天宮擊法鼓,安陽國裡撞金鐘。極樂國王談妙法,娑婆世界演真經。" , 還有以上提到的豬八戒"執掌乾坤"以及火龍駒"不壞金身", 應該都是寶卷的內容而非<西遊記>的情節.
- "戲世洞"就是"稀屎衕"(<西遊記>第67回: "這方人家俗呼為稀屎衕"), 亦即<朴通事諺解>的"薄屎洞".
- "滅法國,顯神通,僧道鬥聖;勇師力,降邪魔,披剃為僧", "僧道鬥聖"應是指"車遲國鬥聖", "披剃為僧"應是指百回本滅法國故事的結局部份. 我估計是文字的次序調轉了, 某個<西遊記>版本的滅法國同時有"僧道鬥聖"和"披剃為僧"情節的可能性非常低, <真空寶卷>亦不會用那麼多字數去描述一個故事.
- <真空寶卷>比起其他<西遊記平話>的殘存資料, 只是多了一個滅法國. 滅法國是否出自<西遊記平話>, 現在仍是個謎. 另外, <真空寶卷>應該只留存了一個抄本, 但"女兒國"和"女人國"兩個寫法我都見過不止一次, 到底那個才對, 同樣是個謎.
H. "車遲國鬥聖"記載之謎
- 筆者見過有些學者因"車遲國鬥聖"只在<朴通事諺解>出現而未見有任何其他早於百回本的記載, 因此作出一些我覺得不太合理的推測. 筆者認為<朴通事諺解>出現的<西遊記>情節在其他文獻找不到亦不足為奇, 畢竟並非所有東西都會有更早的版本或其他記載, 不過<取經道場>卻正好為這個"謎"釋疑.
- "車遲國"名字的來源, 估計是源自吳昌齡<西天取經><回回>, 再推上前, <回回>的"車遲國"是否來自西域的"車師國"就很難說了.
- 至於<車遲國鬥聖>的靈感來源, 筆者見過的說法有<降魔變文>和<至元辨偽錄>(詳見胡小偉"從<至元辨偽錄>到<西遊記>").
- 為方便學者日後做研究, 我把"車遲國鬥聖"的記載列舉如下:
1) 出自<西遊記平話>的殘存資料:
- <朴通事諺解>
- <取經道場>(見以上節錄)
- <禮節傳簿><西遊隊戲>排場單("車牢(遲)國")
2) 其他:
- 吳昌齡<西天取經><回回>
- <西遊記>百回本
- <銷釋真空寶卷>(年代仍存疑, 文中"顯神通,僧道鬥聖"是指"車遲國鬥聖")
- 楊致和<西遊記傳>(應為百回本的撮寫本, 但也有在百回本前之說)
I. 惠安和尚索金銀之謎
- 節錄提及<取經道場>有惠安和尚(註)索金銀一事, 筆者認為有兩個可能:
1. <西遊記平話>是惠安和尚索金銀, 在百回本刻意改作阿儺和伽葉以加強衝擊感.
2. <西遊記平話>是阿儺和伽葉索金銀, 在<取經道場>因避諱而寫作"惠安".
- 不論是以上那一個, <西遊記平話>都應該有師徒取經前被索金銀的情節, 但我不明白為何<取經道場>不省略這部份.
(註: 節錄提及<佛門請經科-甘取經本>, "惠安"是作"惠岸".)
J. 韓國敬天寺石塔浮雕
- 韓國敬天寺元代石塔有疑似為百回本前的西遊故事浮雕, 據稱這20幅浮雕反映了20個西遊故事. 現時有關的研究不多, 以筆者所得的小量資料所見, 疑問甚多, 對於這些浮雕是否<西遊記平話>的殘存資料, 暫時存疑.
K. 結語
- 筆者界定為<西遊記平話>殘存資料的有<永樂大典>, <朴通事諺解>, <西遊隊戲>和<道場寶卷>共4項, 比對當中內容, 明顯有一脈相承之感, 所以今本<西遊隊戲>並不是宋金之作.
- <道場寶卷>比<銷釋真空寶卷>內容更詳盡而且疑點較少, 因此更適合界定為<西遊記平話>的殘存資料.
- <道場寶卷>的資料對研究<西遊記平話>相當有用, 但寶卷容易出現目標資料與其他無關的內容夾雜一起, 亦可能有增刪或抄錯等情況, 其局限性亦值得留意.
- 查實陳毓羆先生早在1996年已論述了<道場寶卷>和當中的<車遲國鬥聖>, 但留意到的人那麼少, 實在可惜. 正如<西遊記雜劇>作者並非楊景賢, 以及<華光署保>是後來插入之說等, 亦是提出了多年都被忽略而缺乏跟進, 不知還有多少滄海遺珠在"文獻不足徵"的慨歎下卻未受重視. 如果這些資料和論點早些受到適當的關注, 相信很多分析和考證出現的問題都可避免, 希望學術界和各西遊記資料集的編者對這種情況多加留意.
- 本文如有錯漏, 請各位指正和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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