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 之前我已詳盡分析今本<西遊記雜劇>原本是吳昌齡的<西天取經>, 後來被楊景賢修訂改編, 但主體仍是<西天取經>, 我簡稱為"吳作楊改". 由於文章發表了不久, 觀點是否正確仍有待各界深入研究後才有望釐清, 所以本文會談及把<西遊記雜劇>作者定為楊景賢所衍生的一些問題, 讓各界可以把相關議題一併考量和研究.
- 今次筆者另闢蹊徑, 先假設主流是對的, 即是楊景賢就是今本<西遊記雜劇>作者. 經過分析之後, 筆者發現今本<西遊記雜劇>是比元末明初<西遊記平話>更遲出現, 而百回本<西遊記>小說的作者亦很可能未看過今本<西遊記雜劇>, 由此引伸出<西遊記雜劇>是否真的承上啟下的問題.
 
節錄
1. 明朱權<太和正音譜>:
a. 吳昌齡
<西天取經>
b. 楊景言
<風月海棠亭> <史教坊斷生死夫妻>
2. 明臧晉叔編<元曲選>的<太和正音譜>:
a. 吳昌齡(共十五本)
西天取經(六本)
b. 楊景言(共二本)
<風月海亭> <史教坊斷生死夫妻>
c. 楊景賢(一本)
劉行首
3. 趙相璧-"楊景賢及其雜劇<西遊記>":
- 楊景賢所著<西遊記>雜劇, 經幾百年的歷史考驗, 而流傳至今, 為人民群眾所喜愛。從故事的發展過程來看, 到明中葉吳承恩百回本<西遊記>小說的形成, 楊景賢的雜劇起了承上啟下的作用, 成為吳氏小說再創造的基礎之一。所以, 中國科學院文學研究所中國文學史編寫組編寫的<中國文學史>說:“這個劇對吳承恩的小說<西遊記>的形成有著明顯的影響。”恐怕道理也就在這裡。
- 楊景賢的<西遊記>竟成六本二十四折,是元雜劇中部頭最大、折數最多的劇作之一。因此,<元曲選外編。西遊記小引>評其為可以和<西廂記>相頡頏的作品。這足以說明它在我國戲劇史上所佔的地位。.......我們認為對楊景賢及其雜劇<西遊記>給予恰當的評介是很有必要的。
4. 賈仲明<錄鬼簿續編>：
- 楊景賢名暹，後改名訥，號汝齋。故元蒙古氏。因從姐夫楊鎮撫，人以楊姓稱之。善琵琶，好戲謔，樂府出人頭地。錦陣花營，悠悠樂志。與余交五十年。永樂初與舜民一般遇寵。後卒於金陵。
5. 侯會"華光變身火神考":
- 明田汝成<西湖遊覽志餘>卷二十五"委巷叢談": "永樂初，錢塘楊景言(即楊景賢)以善謎語名。成祖時重語禁，召景言入值，以備顧問。"
- <西遊記>雜劇的作者楊景賢是元末明初人，永樂初曾受明成祖朱棣徵召入值內廷。他的這部神魔大戲長達六本二十四折，體制宏大；結尾借唐僧之口頌聖，有"願祝吾皇萬萬年"、"祝皇圖永固寧⋯⋯保護得萬里江山常太平"、"兆民賴一人有慶"等語，故此劇應係楊景賢入值內廷後的作品；至少，應是彼時修改的內廷演出本。
6. 周雙利, 阿實干-"楊景賢戲曲著作考辨":
- 胡光舟<吳承恩和西遊記>一書則說:“所謂楊景言的六本廿四折<西遊記>雜劇究竟是否楊氏原作的面貌,現在尚成問題。楊景言為元末明初人, 他的<西遊記>雜劇自然出現在吳承恩<西遊記>之前。......六本廿四折<西遊記>雜劇的最早刊本即為楊東來的批評本, 首有總論及小引, 稱萬曆甲寅歲(明萬曆四十二年,西元1614年)。這已在世德堂<西遊記>刊本出版22年之後了。”
7. 蘇興-"吳承恩<西遊記>第九回問題":
- 吳承恩<西遊記>之前確實有一個較粗糙、簡短的<西遊記平話>存在，且是它的祖本。吳承恩<西遊記>直接承襲的是<西遊記平話>，而不是吳昌齡的<西遊記雜劇>，也不是楊景言的<西遊記雜劇>。
- 據今傳萬曆四十二年甲寅刻本<西遊記雜劇>彌伽弟子的小引, 楊雜劇在此次重刻以前, 傳世很稀少, 所以彌伽弟子得到一部便"特加珍秘", 不肯輕易示人. 只是後來感到"天庭異藻, 不當終秘之枕中, 乃謀而授諸梓"的.
- 吳承恩最大的可能沒有接觸到楊景言的<西遊記雜劇>。
8. 竺洪波-"<西遊記雜劇>對<西遊記>小說影響的再認識"
- 曾有人指出，楊景賢比吳承恩約早一百年，但“楊東來批評本”<西遊記>雜劇問世較晚，大約在吳逝世後30年，吳承恩是否看過此劇抄本不得而知。我以為：今見“楊東來批評本”並非該劇初刻，其問世時間有大幅提前的可能。
- 目前學術界多以平話本為<西遊記>小說祖本。因為平話與小說在文體上最為接近。又，<永樂大典>所載<西遊記>殘文“夢斬涇河龍”，內容和世德堂本<西遊記>第九回“袁守誠妙算無私曲，老龍王拙計犯天條”基本相同。而古代朝鮮漢語讀本<朴通事諺解>所載“車遲國鬥聖”的梗概，又與<西遊記>第四十六回“外道弄強欺正法，心猿顯聖滅諸邪”十分相似。
- 劉蔭柏先生說："在有關取經故事傳說的各種小說、戲劇中，最接近吳承恩小說的是元人<西遊記平話>，它不僅是吳承恩重新加工、創作<西遊記>時的祖本，也是楊景賢寫<西遊記>雜劇時的主要依據。"
- <西遊記>平話或許存在，但所見只有數則殘文、片段，遠非全貌。而百回本小說在成書過程中具有多元源頭，接受了包括元雜劇、話本在內的多方面影響，是積澱了以往全部豐富的西遊故事的最後形態。故而即使平話本果為<西遊記>之祖本，也仍然不否認楊景賢<西遊記>雜劇對後世百回本小說的影響，其價值依然值得重視。
- 在百回本<西遊記>的成書過程中，<西遊記>平話固然值得重視，但它至今未見全本，倘以這一不確定、不完整的“事實”來作為否定客觀存在的楊景賢<西遊記>雜劇的價值和影響，也是不確當的。

分析
A. 若今本<西遊記雜劇>是楊景賢所作, 便是明初作品, 而且在<平話>之後
- 過往學術界一直把<西遊記雜劇>當是出於元末明初, 有些學者以楊景賢的活躍時間便把它當作是明初作品, 但有些學者又因它的簡陋質樸而當它是元雜劇(例如<元曲選外編>). 表面上學者一致把<西遊記雜劇>當是出於元末明初, 其實意見分歧, 到底元代和明代那個才對呢?
- 我認為今本<西遊記雜劇>假使真是楊景賢所寫, 也是明初才出現, 而且比<西遊記平話>遲出的, 理由是:
a. 楊景賢是元末明初人, 他在元代就能寫出6本<西遊記雜劇>的可能性不高. 而且他在永樂年間入值宮中, 以他的活躍時間, 如果是他作<西遊記雜劇>, 多數是在明代而不在元代.
b. 明洪武31年(1398)朱權<太和正音譜>楊景言名下沒有<西遊記>, 只錄有<風月海棠亭>和<史教坊斷生死夫妻>兩部而已. 如果楊景賢在元代寫了6本<西遊記雜劇>那麼厲害, 這就應該是他的代表作, 不會在朱權和臧晉叔<元曲選>的<太和正音譜>都沒提到.
c. 準確些說, 今本<西遊記雜劇>多數是在永樂年間楊景賢入宮後才創作或修訂, 目的是在宮中上演, 作用類似清代宮廷的西遊戲<昇平寶筏>, 從文中出現"祝皇圖永固寧"之類的唱詞可見一斑.
d. 今本<西遊記雜劇>不是在元代而是在明代永樂年間楊景賢入宮後才出現, 反觀<永樂大典>已經有<西遊記平話>的<夢斬涇河龍>記載, 即是<平話>是出現在永樂之前, 甚至可能是元代. 所以, <平話>是比今本<西遊記雜劇>更早出現.

B. 若今本<西遊記雜劇>是楊景賢所作, 百回本作者很可能未看過
- 現時最早的百回本是萬曆20年的刻本, 它的作者很可能未看過今本<西遊記雜劇>, 理由是:
a. 今本<西遊記雜劇>文中出現"祝皇圖永固寧"之類的唱詞, 是內廷演出本應無疑問. 這種版本在民間較難獲得不足為奇, 彌伽弟子把它說成是奇珍異寶般雖是賣花讚花香, 但不是沒有道理. 所以可能到萬曆42年, <楊東來先生批評西遊記>刊行後, 它才開始在民間流傳.
b. 臧晉叔修訂<元曲選>的<太和正音譜>時, 把<張鼎勘頭巾>放回孫仲章名下, 但卻不把<劉行首>放回"楊景言"名下, 反而另開一項"楊景賢". 臧晉叔不知楊景言就是楊景賢, 顯示他對楊氏所知極少. 如果楊景賢在元末明初真的寫了六本<西遊記>那麼利害(是破盡所有記錄的超大型6卷雜劇啊!)而這劇又在民間流傳過的話, 以臧晉叔的見識豈會不知, 知道又豈會把楊景言和楊景賢當成二人?
c. 假如今本<西遊記雜劇>的作者是楊景賢但連臧晉叔也不知道, 臧晉叔修訂的<太和正音譜>亦沒提到有名為<西遊記>的雜劇(只提到有<西天取經>六本), 最合理的解釋就是在萬曆42年<楊東來先生批評西遊記>刊行前, 今本<西遊記雜劇>並沒有在民間流傳過. 所以, 百回本作者很可能未看過今本<西遊記雜劇>.
- 另外, 我認為臧晉叔編寫<元曲選>時(約在萬曆41-43年)只看過吳昌齡的<西天取經>六本, 未看過<楊東來先生批評西遊記>, 但即使臧晉叔看到這<楊東來批評本>後, 都不會認為它是楊景賢所作, 因為它是寫上"元吳昌齡撰"的.

C. 若今本<西遊記雜劇>是楊景賢所作, 多數是產生在明代永樂年間而流傳在萬曆42年後, 那麼其影響力是否被過份高估?
- 假如<西遊記雜劇>真是楊景賢所作, 就不會是元代作品而多數是永樂年間所作, 晚於<西遊記平話>. 另外, 最早的百回本(萬曆20年)的作者亦很可能未看過今本<西遊記雜劇>, 原因是<楊東來批評本>在萬曆42年才刊行. 如果是這樣, 今本<西遊記雜劇>即是沒有影響過<西遊記平話>和百回本了.
- 其實重點不是百回本作者有否看過今本<西遊記雜劇>, 而是左計右計, 今本<西遊記雜劇>都是在<西遊記平話>之後才出現. <西遊記平話>成書於元末明初, 內容比今本<西遊記雜劇>複雜和豐富得多, 被公認為百回本的祖本. 有了<平話>, 有沒有今本<西遊記雜劇>對百回本也不會有大影響, 那麼今本<西遊記雜劇>對<西遊記>成書的重要性便很有可能被過份高估, 它的標誌性意義以及開展新階段之類的說法亦同樣值得商榷. 這些功勞是否應該轉移去<西遊記平話>呢?

D. 筆者認為正確的情況
- 說了那麼多假設的情況, 還是說回我認為是正確的情況吧. 筆者認為元末明初的<西遊記平話>是從元代中期吳昌齡的<西天取經>(6卷)演變而來, 如果把今本<西遊記雜劇>視為"吳作楊改"而非"楊作", 則<西天取經>(或<西遊記雜劇>)仍可視為對<西遊記>成書有很大貢獻和影響之作.
- 另外, 筆者認為百回本作者未看過今本<西遊記雜劇>, 但是他很可能看過吳昌齡的六本<西天取經>, 因為:
a. 公認是出自吳昌齡<西天取經>的<回回迎僧>在明清很多曲譜出現過, 証明<西天取經>的確有流傳下來, 而且流傳的程度不低.
b. 臧晉叔在<太和正音譜>修訂本提到吳昌齡有<西天取經>六本, 若臧晉叔沒見過, 應該不會在修訂時加註"六本"二字, 這顯示萬曆年間仍有完整的<西天取經>六本存在.
c. 百回本"豬剛鬣"之名, 可能是出自<西遊記雜劇>第十三出<妖豬幻惑>中"生得喙長項闊，蹄硬鬣剛"這句.
- 總的來說, 我認為正確的次序是:
1. 元代中期 - 吳昌齡<唐三藏西天取經>雜劇(6本, 至少4本)
2. 元末明初 - <西遊記平話>成書
3. 永樂年間 - 楊景賢入宮後修訂吳昌齡<西天取經>以作內廷演出(6本), 並約定俗成地改名為<西遊記>
4. 萬曆20年 - 世德堂百回本<西遊記>刊行
5. 萬曆42年 - 吳昌齡<西天取經>雜劇的楊景賢修訂版(6本), 即今本<西遊記雜劇>(楊東來先生批評西遊記)刊行

E. 楊景賢的貢獻
- 若今本<西遊記雜劇>是"吳作楊改", 除了"華光署保"比較肯定是楊景賢所作, 大部份都應該是吳昌齡寫的, 那麼楊氏的貢獻是否很小呢? 這又未必.
- 如果楊景賢入宮後沒有修訂吳昌齡的<西天取經>以作內廷演出, 也就沒有"楊東來先生批評西遊記", 那麼<西天取經>很可能會散落在不同曲譜, 6本能流傳至今的很可能不足一半.
- 如果今本<西遊記雜劇>未能完整流傳下來, 不論對<西遊記>或雜劇的研究都有非常大的負面影響. 從這方面來看, 楊景賢實在是功不可沒的.

F. 結論
- 我認為今本<西遊記雜劇>若是吳昌齡所作, 便是元曲; 若是楊景賢所作, 便是在<西遊記平話>之後才有的明曲; 不應既當是楊景賢所作又當是元曲或早於<西遊記平話>.
- 若今本<西遊記雜劇>是楊景賢所作, 它對<西遊記平話>和百回本的成書便難有重大影響, 但楊景賢對這個雜劇的流傳是功不可沒的. 而真正承上啟下的作品, 我認為是元代中期吳昌齡的<西天取經>.
- 由於<西遊記雜劇>的考證對學術非常重要, 希望各界同心協力, 集思廣益去研究. 本文如有錯漏, 請各位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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