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行醫佳木斯

 在火車上，隨行的檜井二郎醫生和他聊到了佳木斯這地方，永清對於這裡陌生、好奇，不止地向檜井二郎醫生發問，檜井二郎醫生向他解釋說著，佳木斯是中國東北的大城，境內有無高山峻嶺，平疇沃野，江河縱橫，是屬於北大荒最好的農業區。在防守上來說，北有黑龍江、東有烏蘇里江，緊臨蘇俄，是軍事必爭之地，也是一個新興都市。由於檜井二郎醫生的說明，永清才對佳木斯有了初步的概念。

七月中旬，永清他們這一群人到達佳木斯的礦場醫院。

佳木斯礦場分成一至七個道工礦場，永清和家人被安置在第二道工礦場醫院及眷屬宿舍。

佳木斯的礦場十分豐富，尤其是煤礦和鐵礦等礦場四處林立，礦產似乎有取之不盡用之不竭般豐盛，這些礦工們必須在地下十公尺的地方挖掘煤礦，然後裝上礦車，沿著軌道將煤運出來。

在第二道工礦場醫院，是一所為滿州工人設置的醫院，另一家醫院的設備比較高級，是專門為日本人設的。永清因為是台灣人，被分配在第二道工礦場醫院，所看的病人包括當地的滿州人、朝鮮人，還有一些少數的白俄羅斯人。他擔任全診的醫生，舉凡是皮膚科、內科、外科、骨科…等病人，他都得照單全收。

     他想能為自己的同胞看病，覺得很光榮，並不是很介意，由於生活漸漸安定，作息也相當正常，下班回去後便是休息，日子一天天過去了，過得還算愜意。

等一切的工作就緒，一個月後，他才收到日本方面寄來的旅費和生活費。至於，為什麼會那麼晚才收得到款項呢？檜井二郎醫生告訴他說，原來是自從他們走了後，東京地區就遭遇到美國戰機的大轟炸，許多建築物被砲彈摧毀殆盡，很多人死於砲火中，到處可以聽到哀嚎死去親人的痛哭聲，整個東京地區彷彿是一座人間的煉獄。

    永清慶幸自己和家人提前離開東京，總算逃過一劫。不過，他們雖然人在佳木斯，但心裡一直為受難者家屬禱告，希望他們的痛苦能減少些，倘若可以的話，願以自己的肉體為罹難者家屬承擔一些風暴….

在看診的這段時間，永清將賺來的薪水，買了一些米糧囤積起來，他深深了解在戰爭中，米糧和天倫的親情，才是最重要的東西，除此之外，剩下就是金錢與貴重的珠寶了。

他嚐過失業沒有收入、沒有米糧的痛苦，因此，有了錢，最大的嗜好，便是買米了。不過，對於囤米的消息，傳到了當地派出所周玉堂副所長的耳朵裡，他的滋味並不好受。

周玉堂對永清產生了極大的興趣，沒事就往他那裡跑，假裝來看病，然後東問問西瞧瞧的，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

永清為他量血壓、脈搏，以聽診器聽心臟，檢查舌頭，一切都很正常。

「周副所長你身體很健康，氣色也很好，沒啥病，不必吃藥了。」

「誰說我沒病，我全身上下每一個地方都是病，我要吃藥。」

「我說沒病就是沒病。」

「我說有病就是有病。」

「是我醫生，還是你是醫生？」

「是我病人，還是你是病人？」

「你要尊重醫生的決定。」

「你也要尊重我是周副所長啊。」

永清一聽周副所長的暗示，不再爭執了，隨意開了一些保肝整腸的藥，打發他走了。可是周副所長每次一來，故意要叫永清開一大堆藥給他，好像想囤積起來，永清告訴他說：

「周副所長，這些藥不能吃太多，也不能囤積起來，它們有一定的保存期限，時間一到會變質的。」

「這個囤藥是沒有罪的，但是我聽說人家說，有人囤米的話，那才是有罪呢！」

永清一聽到囤米有罪，整個人的臉色大變，立刻正襟危坐了起來，帶著笑容說：

「其實我是關心你的健康。」

「我也是很關心你的處境。」周玉堂俏皮地說著。

「好吧，那你還想再開什麼藥？」

「那這樣好了，你開一些維它命的藥丸，可以嗎？」

「沒病吃維它命，也不太好吧！」

「你放心吧，我能將維它命藥丸當作飯來吃，到現在還沒有聽說過有死亡的例子。」

「死亡的例子是沒有，不過中毒的現象倒是有的。」

「啐！你咀咒我。」周玉堂不高興起來。

「我是開玩笑的。」

「我就知道，你是鬧著玩的。哈！哈！」周玉堂得意地笑了。

每次打發完周玉堂這傢伙走人了，永清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由於在佳木斯過著較為安定的日子，永清聽到洋子傳出懷孕的喜訊，他十分地高興，倘若能生個男的，不知道該有多好？現在，他要寫一封信告訴阿爸，請他老人家放心他在這裡很好，並且要附上全家福的照片，以讓阿爸看看媳婦洋子、女兒貴珠的模樣。

    昭和廿年（西元一九四五年）三月九日，美國Ｂ二十九轟炸機隊終於在東京的上空展開大轟炸，空襲的目標鎖定幾個重要的大城市。

永清從側面的消息打聽到，他所讀的那所醫專，已被炸得面目全非、夷為平地，據說校長還有許多教授都死於這場慘無人寰的「東京大轟炸」中，受傷死難的人數，多得無法計數。

    四月一日美國軍隊開始展開反攻，登陸了沖繩本島。

這些駭人悚聽的消息，自然在日本皇軍佔領的地區是封鎖，根本聽不到的。至於永清為何知道這些消息，這是他沒有看診的時候，常跑去找一位曾在東京大學任教的小林教授，從他的家裡的收音機聽到的，小林教授是因為和滿州的Ｓ大學交流學術的交換老師，才來到Ｓ大學教書的。

    「小林教授，現在皇軍的狀況如何？」永清很關心戰爭的發展問他。

    「唉！皇軍已被美國軍隊打得很淒慘。」小林教授憂心忡忡地說著。

    「你說得是真的嗎？」

    「千真萬確。」

「這消息的來源可靠嗎？」

    「我是從美國人以日語發音的電台報導聽到的。」

    「這會不會是他們故意散播謠言，來打擊日本人信心？」

    「不可能，我已經聽了半年多，他們所播報的東西難免有些地方誇大其詞，不過根據我的判斷，皇軍漸漸失守陣地，非常有根據的。」

    「倘若皇軍戰敗了，那日本國的國民怎麼辦？」

    「唉！要怪就要怪當初發動戰爭的少壯鷹派軍人。」

「他們不都是愛國的軍人，永遠效忠天皇嗎？」永清好奇地問著。

「他們不顧人民與正義原則，只顧及自己升官和攫取戰利品的利益，卻導引日本國走入一個毀滅的死胡同。」小林教授氣憤地拍了桌子。永清被小林教授突兀其來的舉動怔嚇住了。小林教授發出歇斯底里的聲音說：

    「反正都打敗了，還談什麼永遠效忠天皇！你沒聽過『成王敗寇』的道理吧！」

小林教授回頭看了永清，永清被他激動的聲音嚇著了，像小學生恭敬回答老師的問題說聽過！小林教授氣憤未消地說著：

    「一旦戰敗，日本國將成為美國與盟軍的殖民地。」

    「殖民地？」永清低聲地問著自己。

    「哇！可悲的殖民地人民，我們將成為被殖民的人。」小林教授低聲地哭了起來。

    「小林教授，我已當了被殖民二、三十年的人了，我能感受到這種心情。」

    「不！不要安慰我，你將脫離被殖民的統治，你解放了，你自由了。而我們正陷入一種萬劫不復的痛苦當中….，永清君聽著，你解放了，你自由了，而我卻….」小林教授低聲喃喃地對著自己說著。

    「可是，我對日本國也有情感啊。」

    「私人的情感抵不過民族的大義啊！」

    「可是….」

    「不用說了，你聽不懂嘛！我再強調一次，私人的情感抵不過民族的大義，你流的血液，畢竟和我們大和民族的血液是不相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