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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去
2015/05/22 07:21:18瀏覽239|回應0|推薦2

 

  圖/文文

一九六一年的七、八月間,我每天清早總是被唧唧喳喳的麻雀聲給吵醒。醒來先想到的,就是待會我要拿竹竿去黏樹上的知了。昨天母親被我纏得沒辦法,終於從菜錢裡面省下一些錢來,買了一張捕蠅紙給我。對門的志強,早就把捕蠅紙上的黏膠,塗抹在竹竿頂端開始黏蜻蜓了,我羨慕的不得了,叫他分點黏膠給我,他卻小氣巴拉的:「你不會叫你媽買。」 
抓知了比蜻蜓有趣多了,抓來的蜻蜓頂多綁條線在尾部,抓著線頭叫牠飛,沒幾分鐘就被我們玩死了。知了抓來,嘎嘎的蟬鳴得不斷鼓動身軀,緊捏著黑乎乎的身子,手指麻麻的,挺刺激的。 


         


母親說我已經六歲,要讀小學了。

 有天晚上,聽父親說要幫我轉戶口,去念北區的三民國小。我問為何不念主義國小?穿過公園就到了,潘家老大都唸那兒。母親說我們沒認識那邊的人,戶口無法轉那兒,那兒都是有錢人唸的,反正志強也要去唸三民國小,以後有伴。 

她拿了一件我從沒看過的褲子叫我穿穿看,合不合身?這褲子不是鬆緊帶綁在腰上,是用一條帆布做的腰帶。這種繫腰帶的短褲,我沒穿過,褲子前邊開了個洞,母親說到學校尿尿時,不可整條褲子拉下來,要從前邊把拉鍊拉下來,露出個洞再尿,尿完再拉上拉鍊。我一邊練習穿,拉鍊就卡住了。母親一邊跟我家後門的上海太太說:「這種制服褲子,我們台生不會用。」上海太太唧唧咕咕不知說些什麼,然後用手比畫著,母親說:「妳是說讓台生撈起褲管來尿?」上海太太不斷點頭,說她兒子去年上學,她也是這麼教的。 


         


上學第一天,父親牽著我走去學校。也不知走了多久,總之兩條腿痠死了,就到學校了。父親說以後你就是這麼走,我點點頭。 

學校老師看起來和母親差不多年紀,或者還要大一點吧。她幾乎天天教我們念注音符號,ㄅㄆㄇㄈ……。起初還挺新鮮的,幾週以後,就有些厭煩了,因為這些我早就能倒背如流,看來還是在家捉蜻蜓、知了有意思得多。 

每次去學校,母親都會在我書包裡面放上手帕和衛生紙,我的手帕和衛生紙每天都很乾淨,這是晨間檢查用的。流汗了,不用手帕就用袖子揩一揩,衛生紙是到對街一家小舖買的,挺貴的,我們平時上大號,都是用粗粗黃黃的草紙,聽母親說有錢人家上廁所,都用這雪白柔細的衛生紙。當時就想不通,像我這麼愛拉稀的小孩,衛生紙早就破了,當然粗厚的草紙管用多了。 

晨間檢查,除了手帕、衛生紙,有時老師還會檢查指甲長不長,有不少同學不合格,被老師罰站。還好母親每天都幫我注意這些,我從沒罰站過。有時還會檢查女生是否有頭蝨,就有個女生,被老師查出頭蝨來,找來保健室的護士,在那女生頭上噴藥劑。那位護士,聲音宏亮,說話有一個奇怪的腔調,上次幫我們班量身高體重,量到我的體重時,她會拿掉磅秤上好幾個秤頭,皺著眉說:十七(我聽成四切)。我發現別人至少都有二十五。有次老師跟我們解釋「胖」「瘦」兩字,然後叫我跟志強上台,說像志強這樣就是胖孩子,像台生這樣就是瘦孩子。回去之後說與母親聽,母親說我真丟人。 


放學回家,書包一丟,就去找志強玩。常玩得脖頸都是汗水,風砂一吹,頸子上都沾著沙子,像條蚯蚓似的。上回一邊打陀螺,突然覺得屎從屁股裡出來,伸手一摸細細長長一條,趕緊跑回去找母親,脫下褲子一看,一條蛔蟲半邊身子已離開我的屁眼,母親一拉,長約二十公分的蛔蟲就被掏出來了。 


有一天老師發下一張好大的紙張,每人一張,紙張上畫著好多圖畫,有花朵、小鳥、人的手和耳朵,老師說圖畫旁邊都有個空白處,你們就填上注音符號。我覺得這有意思,用母親削好的鉛筆,一個個填,一節課一下就過去了。 


隔週老師發下一張像卡片的東西,上面有我的名字和班級座號,叫我們拿回家給父母蓋章。父親看到時,很高興,跟母親說我們有一個聰明兒子。父親抱起我親了一下:「兒子,這是你的成績單,全班第二名。」我仔細再看,果然一個欄位有個阿拉伯數字「2」。 

我跑去對門找志強,看他考第幾。他母親正在門口與人聊天,我就直接問他母親:「陳媽媽,志強考第幾名?」陳媽媽一邊笑一邊反問我:「那你是第幾名?」我說第二。陳媽媽說志強考得不好,我又問:「那第幾名呢?」陳媽媽也不說話,轉身進門去了,看起來有些不高興。回去跟母親說,母親聽了笑話我:「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說你聰明,你卻笨得可以!」 


         


每天放學拖著疲憊的身軀,走著長長的馬路,一位同學,開始跟我邊走邊聊。當聊的起勁的當兒,他家到了。父親有時提早下班,會走路過來接我回去,父親說你那同學,長相有些像公園賣茶葉蛋的老頭,我覺得形容得很貼切。但是人不可貌相,每次聊天,他總能天南地北,看起來知識淵博。一次聊到有香港腳的人,會長灰指甲。他說當十個腳趾都長滿灰指甲,此人必死無疑。我全神貫注的傾聽,聽著聽著就覺得我是那位長滿灰指甲的人。「茶葉蛋老頭」回家了,剩我一人踽踽獨行,我仍然沉浸在故事裡,愈想愈傷心,我這麼早就要死了嗎?那將和父母永別了?我不要,我喜愛我的雙親,我不要跟他們分離,到家時我竟在母親面前嚎啕大哭! 


         


老師有一天說下週班上要舉行遠足,希望我們都能參加,地點就是我家對面的公園。我興奮的不得了,我可以跟同學和老師到我小時候如此熟悉的地方嬉戲,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我期待它的來臨。 

期待的事,經常會落空。就在遠足的前一天,我病倒了,發著高燒。遠足要帶的糖果都放進書包了,臨睡前我相信明天病會好起來。第二天仍發著高燒,我堅持要去,母親拗不過我,只好叫父親護送我去學校,父親把經過跟老師說了,老師說:「台生,你要乖,你現在生病,在家好好休息,不適合去遠足,等下一次再去。」我乖乖的回來了。母親跟父親說,同樣的話我們說過多少次了,哪及得上老師隨口一說。上午躺在床上,我還是想著此時同學們已到公園的情景,我對母親說:「媽,遠足不知是什麼樣子?」 


         


端午節到了,母親到市場買糯米、豬肉、蝦米、粽葉,包起粽子來。母親一邊包,我好奇的在旁邊看,粽子放進鍋裡煮的時候,飄出陣陣的竹葉香味,我不斷地催促母親,「熟了吧,我好餓,好想吃喔。」母親叫我先出去找志強玩,好了自然會叫我。當天大快朵頤,吞了三個大粽子。隔天到校上課,最後一節上課中途,肚子一陣絞痛,我不敢跟老師說要大號,因為從未用過學校的馬桶,用起來挺彆扭的,心想忍一忍就快下課了,誰知就在座位上痾出一陀屎來,陣陣異味飄散開來,老師馬上知道了,立刻叫我回家換褲子,我羞的無地自容,衝回家,母親一邊嘀咕我粽子吃太多,一邊又幫我清洗,清洗完我還要回去上課,母親說,人家早就放學了,我衝到門口,見志強正好回來,他對著我羞羞臉。 


         


暑假到了,村外的草垛和公園又是我的天下。隔壁潘家小妹說她發現一個秘密,巷口老梁小舖,冰棒一支只要一毛。這小舖我常光顧,我最愛吃染得血紅的芒果乾。這家的冰棒,一支都是兩毛錢的,怎會只要一毛呢?她說你用抽的,抽一次一毛錢,只要抽中單號,就有支冰棒。我說啥是單號?她說你真笨,1357就是單號;2468就是雙號。我說抽中雙號呢?她說那就什麼都沒有。我聽了有些心癢,就往老梁小舖走去。 

每次去,他都在店裡頭的,這次卻在店外頭的椅子上納涼。我深吸了一口氣,說我要抽冰棒。他眼睛往店裡的玻璃檯面一瞟,你抽吧!一毛。我給他錢後,抽了一張,撕開一看:29。心想這下糟了,潘小妹沒說9是單號還是雙號,但2是雙號呀,我拿給老梁看,他看了之後面無表情,張開一口黃板牙說:「還抽不抽?」我心裡又想,應該沒抽中,否則他不會問我還抽不抽?那就再抽一次吧,我又給他一毛。再抽一張,38。老梁一聽,大喝一聲:「雙號,不中!」我的心都涼了,兩毛錢都花下去了,啥都沒有。我站在他店前欲哭無淚,又不甘願離去,大概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我返身要離去的當兒,老梁把我叫住:「你冰棒不要了嗎?」說完就從冰桶裡遞一支給我。一路上我舔著一點味道都沒有的冰棒回家,心裡還想,莫非老梁看我可憐,最後還是給了我冰棒。回家後,潘家小妹說:「你被老梁騙了。」 


         


小學二年級,來了一位新老師,剪個清湯掛面的西瓜頭,看上去還像個中學生。想不到這麼年輕就可以當老師,我很高興有這麼一位年輕的老師。可是每次早自習完打鐘了,要到走廊排隊準備升旗,老師都很緊張,常板起面孔拉開喉嚨喊,但是我們都不知要怎麼排隊,我也很緊張,常站在教室門口不知所措,一緊張就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揉捏我的下嘴唇,第一次老師對著我大吼。第二次我又犯時,老師突然賞我一個耳光,臉頰熱辣辣的,很疼,我內心充滿了恐懼,不知道用手指捏下唇,是犯了什麼滔天大罪?我更想不到,看起來和藹可親的老師,會對我動粗。父母從來不打我耳光的,這是生平第一次。至今我想不起來,二年級的老師教過我們什麼?整個二年級的記憶,幾乎是一片空白。(31

  圖/文文

     
三四年級換了位老師,她是一個妝化得很濃的老婦。戴一副眼鏡,很厚的鏡片底下射出一股犀利的目光,看了令人不寒而慄。她很喜歡土風舞,就叫我們全班練舞。

 練舞都選在吃完午飯後的午休時間,她叫值日生把風琴搬至操場一隅,那兒有個用竹子搭成的涼亭,陽光從涼棚的隙縫中篩下,曬久了頭還是會發暈。

 老師很有精神的彈著各種土風舞曲,叫我們男生圍成一個圈,女生也圍成一個圈。女生在內圈,男生在外圈。相鄰的女生就是你的舞伴,跳罷一首曲子,男生往前移一位,女生不動,這就是交換舞伴。

 平常幾個誓死跟女生作對的男生,也只有乖乖牽起女生的手,跟著節拍起舞,看起來至少有一半的同學都是心不甘情不願的,尤其碰到的舞伴,長得不怎樣又拖了兩條鼻涕的那種。跳完舞我們男生都會大呼倒楣,並趕快去洗手。若碰上那位白白淨淨、眼睛雪亮、笑容迷人的班花,男生握到了一雙軟綿綿的手,表情都異常興奮。 

後來老師選出四對男女同學,特別密集訓練山地舞。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很愛跳舞,可是在大庭廣眾下,會緊張得口乾舌燥,然後表情僵硬。

 比賽前一天,老師一再提醒我要露出笑容,尤其在舞蹈快結束的一刻,在台上有一個動作,要回頭對著自己的舞伴微笑,才能顯出壯如山的少年和美如水的少女間的親憐蜜意。

 我將老師的話牢記在心,回家後,叫母親幫我用不要的碎花布,縫製成一圈頭套,頭套上還要插一根雞毛,正好家裡有一柄用雞的尾羽做成的扇子,是母親最鍾愛的東西,母親忍痛拔下一根給我。第二天正式比賽時,還得打赤膊上場。當通過黑壓壓的人群跑上台去時,早被一群愛胡鬧的學生指著我們的服裝狂笑不已。我先壓制住我害羞的個性,在台上隨著節拍輕快的扭動,在舞曲的最後一刻,我立刻展開微笑,並擺出含情脈脈的眼神盯著我的舞伴,舞伴也回應我一個微笑,不過我發現她的臉居然紅了。 


         


老師說下週要舉辦母姐會,母親一定要參加,沒有母親或母親沒空的,姐姐也可代替母親參加。我跟母親說下午三點以後來,沒想到母親兩點就到了,一個家長都沒有。

 母親很突兀地坐在教室後面看我們上課。老師故意先叫我起來唸課文,然後說我唸得很好。其實我唸得有些結巴,因為我念課文時,同學都回頭望教室後面的母親,使我無法專心朗讀。

 唸完我坐定後,老師又問我們全班,「這篇文章總共有幾段?」然後好多同學都舉手,我沒舉手,老師偏偏叫我起來回答。當我答對時,老師叫全班鼓掌。

 我不舉手,其實是剛唸完課文,我想把機會讓給其他同學。母親為什麼要提早來?害我變成全班的焦點,我一直都不喜歡在大庭廣眾下表現自己。回家以後,我問母親為何要提早去學校,母親說她在家也沒事,她不知道早去給我帶來困擾。可是父親說,你母親的個性就是愛出風頭。 


         


老師還喜歡養小白兔。

 在操場的另一隅叫校工用竹籬笆圈成一塊地,養了好幾隻兔子,餵食紅蘿蔔。然後叫一位口齒伶俐、上台又不怯場的男生,他叫阿禮,在司令台上演講:我們要愛護小動物。

 我對阿禮的語文表達能力,實在由衷佩服,換了是我上台,一定一個字都說不出來。阿禮說完,全校師生鼓掌,老師在台下笑得合不攏嘴,校長也說我們班是學校的楷模,請大家跟我們班學習。 

兔子糞便的清理,老師叫兩個高大的女生負責。她們成績不好,但做粗活手腳伶俐,清理時還會穿上雨鞋,那種架式,很像市場上的雞販。

有時正課時間,課不上也在打掃,阿坤和阿泰很羨慕她們可以不必上課,整天跟兔子玩。

 一次下課時間我們正玩得高興,那位女生叫她的伙伴,說老師又再叫了,她伙伴很不高興,說不是下午才要去的,怎麼現在上午時間就要去了呢?另一位女生用台語說:「愛認份,無等咧擱吼咿唸!」 

差不多每天都有不同的同學帶胡蘿蔔來餵食兔子,一段熱潮過去之後,就很少人帶食物來了。一天風紀股長竟指著我說:「李台生,怎麼從沒見過你帶胡蘿蔔來?」

 我確實從沒帶來過,我無從辯解,只得回去跟母親抱怨。我整天念念念把母親唸煩了,母親就從這個月的菜錢省下一些錢來,買了四條又粗又長的胡蘿蔔,叫我拿去學校。我說人家都是帶一兩條小條的意思意思應付一下,您幹嘛一次買那麼多?母親似乎在跟我賭氣,叫我廢話少說,趕快拿去學校。 

那天中午吃完午飯,我提著四條沉重的胡蘿蔔向學校走去,我覺得一個小學生提著四條胡蘿蔔在路上走,是很丟人的一件事,所以走路時我都低著頭,彷彿看見所有的路人都對我訕笑。

 到校後,趕緊往兔舍走去,那兩個打掃的女生正忙得揮汗如雨,我胡蘿蔔丟給她們就趕快離開了。隔天,風紀股長又說我怎沒帶胡蘿蔔來,還好那兩個女生出來替我作證。

 下課時間,有不少同學又去看白兔,都說可愛,可是我一點都不覺得牠們哪裡可愛。因為那幾天家裡每餐都只一個菜,我抱怨沒菜,母親還一直叨唸:「都給兔子吃了,這幾天就忍忍。」

 誰知過了一週,同學說老師決定不養兔子了,兔舍都拆除了,最高興的是那兩個打掃兔舍的女生,最懊悔的就是我。「當初給風紀唸一下又不會死,熬一個禮拜就過去了。」這位事後諸葛的「茶葉蛋老頭」如是說。 


         


有天老師說從今天起要推行國語,凡是在學校任何時間、任何地方,都要說國語,誰說台語,被風紀股長聽到一次,就要罰一元,台語只能回家說去。

 我心裡暗自慶幸,平時我早習慣說國語了。雖然父親是蘇州人,母親是台灣人,但我從小都聽中廣廣播,像崔小萍編導的廣播劇、小說選播,播音員的國語發音字正腔圓,聽久了自然琅琅上口。有時父親的吳儂軟語,我聽得彆扭,還會糾正他發音。母親都跟我們說國語,雖然不是很標準,但比掃兔舍那兩個同學可標準多啦!台語我大多是跟母親上市場買菜時,最常聽到,再不就是母親愛聽正聲廣播電台的歌仔戲,我每天閒著無事也跟著聽。聽久了,大概也懂了七八分。平時班上最大尾的阿坤和阿泰,有時在背後用台語罵我,我全都懂,心裡雖然氣憤,但他們高大魁梧,我只能跟他們保持距離,以策安全。 

阿坤在家裡說台語說習慣了,臨時叫他在學校說國語,常常一不小心就會說溜嘴。有一次他惹惱了阿泰,阿泰要報仇,就故意設下陷阱叫阿坤說出台語,再立刻向風紀股長檢舉,罰了不少錢。阿坤要扁他,阿泰說:「來呀,沒在怕你。」阿坤說「沒在怕你」是台語,阿泰說我又沒說:「無咧驚你。」阿坤說:「哈哈,你說台語了。風紀,罰他錢。」阿泰急得脹紅了臉:「幹你娘,你給我記住。」 

阿坤和阿泰他們,對說台語罰錢的做法,心裡很不爽。「叫我們在學校不能說,那老師們在辦公室聊天怎說台語?」 


         


有天下午,老師叫我們寫每個人的家庭資料,其中「籍貫」一欄,大家都看不懂。老師說,看你家長是那一省人,就是你的籍貫。

 有些同學還是不懂,老師說:「這樣好了,家長是本省人的站到老師左手邊,外省人的站到老師右手邊。」阿坤、阿泰他們,都站到老師左邊,「茶葉蛋老頭」和阿禮都站到老師右邊;我也站到老師右邊。才剛站定,阿坤就說:「喂,李台生,你媽是本省人,你要站過來才對。」我被阿坤的話攪糊塗了,就走了過去。「茶葉蛋老頭」看我走過去,一把拉住我:「你爸是外省人欸?」我被他們搞得頭都大了,難不成我要站中間?

 老師說籍貫要以父親為準。阿禮說:「好險,我爸媽都是山東人。」大家都站好後,老師說:這邊本省人的同學,你就在籍貫欄填上台灣省;外省人的,你是江蘇的填江蘇,山東的填山東字不會寫的,暫時用注音。 

從此以後,班上就逐漸分成兩派,本省派和外省派。自從我歸類在外省派後,阿坤和阿泰他們,就更鄙視我,有時直接說你們「阿山仔」都是豬;你們「阿山仔」沒辦法回家鄉過年。可是每當上國語課時,老師叫我們朗誦課文,我們多半字正腔圓的讀出來,他們就會覺得很自卑。有時要描述一件事時,他們的國語辭彙不夠,說台語又會罰錢因此而結巴時,我又覺得他們有些可憐。可是假日同父親去市場買菜時,賣菜的聽到父親發出外省口音,不願將菜賣給父親時,我又覺得他們有些可惡。 

父親一個人買東西,常碰壁。不過帶著母親去,很多買賣就不成問題了。

 有次我也跟了去,說是去街上一家最大的禮品店買金華火腿,準備送禮用的。

 母親先跟店員用台語討價還價,後來一斤砍了十多元後成交。兩個女店員一起扛著大火腿往磅秤上一放,然後把幾個秤錘撥撥弄弄,我發現其中一人跟另一人眨眼睛,這動作就跟我平時無理取鬧時,父親準備同意我的要求,母親就跟父親眨眼睛時一樣,這顯然其中有鬼。而這個時候父親和母親正在瀏覽店裡的其他商品,根本沒注意到店員的小動作。

 等母親付完錢,父親提著沉重的火腿出來,我趕緊把剛剛那一幕說出來。母親一陣驚呼:「啊,吃秤!」然後責怪我怎不早說。後來母親想了個法子,到另一家買糖果,順便請他們幫我們把火腿也秤重一下,接著父親屈指一算,果然是著了對方的道兒,氣沖沖的回到火腿店裡找店員理論。我看到店員被父親罵得臉色一陣白一陣青的,並乖乖退了幾十塊錢。雖然我揭穿了店員的把戲,替父母討回公道,可是我內心挺不快樂的,因為我發現大人都老奸巨滑。(32

 

  圖/文文

         


阿禮的成績在班上,始終遙遙領先,他像個神童似的,明明是外省人,台語卻說得一口溜。當然他不在學校說,我記得有一次在他家後面的球場,和一個歐巴桑對罵。阿禮、志強和我原本在球場旁的一株桃樹下玩耍,見著桃樹上還有顆尚未成熟的桃子,志強手癢摘下桃子,先咬了一口,說挺酸的,我們也各自咬一口,何止酸,簡直苦又澀。就在這時管理球場的歐巴桑突然出現,遠遠的指著我們破口大罵:「恁這些猴死囝仔,這球場不是你們的,緊死出去。」我和志強嚇著了,不料阿禮用台語回嗆:「汝袂曉內褲脫起來圍,圍ㄟ滿的,攏是妳的。」說完就帶頭先跑,我們跟著阿禮抱頭鼠竄而去,微微聽見歐巴桑尖銳地咒罵聲離我們愈來愈遠。 


         


志強有些早熟,很喜歡將班上的男女生胡亂配對,說阿禮成績最好,和班花是一對,我排名大約第十,和排名第九的女生一對,阿坤、阿泰分別跟掃兔舍的女生一對……說了半天,就沒說他跟誰是一對,這事在班上傳開來,第九名的女生恰北北,把造謠的元凶找到,逼著志強說:「你跟誰一對?」志強說他要出家當和尚,那女生說他假仙,根本自己喜歡班花,還死不承認,志強臉一紅跑了。 


         


有次上課老師拿著水彩和畫紙叫我去別的班畫畫。我不安的向那間教室走去,裡面的學生我都不認識,好像有不同年級的。一位可能是教畫畫的老師把別人畫好的畫作,貼在黑板上,叫我們選一張自己喜愛的畫,依樣畫葫蘆。

 我發現有一張巫婆騎著掃帚、披著斗篷,在蔚藍的天空飛翔的畫作,酷斃了,我就完全投入在那畫作裡,我變成了巫婆。

 隔了一個月,老師說我的畫作得獎,獎品有一支鋼筆,叫我下課去她辦公室拿。我懷疑我聽錯了,因為從沒有人跟我提起那張巫婆的畫作是要去比賽的。因此我沒敢去拿,老師後來也沒再提起,一直到四年級結束,我還是念念不忘那支鋼筆。因為當時鋼筆的價格,於我們的家境來說,那是價值連城的寶物。 


         


五六年級,我們又換新的級任老師了。他是一位非常嚴厲、不苟言笑的男教師。

 阿坤和阿泰變得不敢太囂張,他們的氣燄都被新老師壓制下來。

 老師要求功課,每天有寫不完的作業,都是國語和算術。常識、畫畫和音樂都離我們遠去,老師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兩年後的初中聯考做準備。

阿坤和阿泰常因功課不佳被老師修理。後來老師希望我們下課後留校補習,再上第八節,每月尚需給老師三十元的補習費。母親知道後,比去年胡蘿蔔的事,更為氣憤。潘家老三說他們主義國小是自由參加,你可以選擇不參加,但是我還是參加了,因為成績好的同學都參加了,而成績不好的同學也參加了,因為阿坤發現自從他參加以後,老師對他都和顏悅色,他覺得花錢可以消災解厄。

 掃兔舍的女生,她們說她們很認份,國小畢業就要去工作,貼補家用。老師就說不升學的,可以不參加。 

午休時間不跳土風舞了,但是我和阿禮還有幾個成績好一點的,另有一個任務,當糾察。

 拿著好幾塊老師給的長方型的木板,有紅藍兩色,紅色板子上有四個大字:「保持榮譽」;藍色板子上也有四個大字:「爭取榮譽」。

 午休時左臂別上糾察隊紅白藍三色的布製袖章,到整個年級的教室走廊巡邏,只要那間教室很安靜,就進去在講台旁邊的牆上掛上紅牌;吵鬧的就掛上藍牌。

 每當我將藍牌掛上時,該班不但更吵,還對我發出噓聲,害得我緊張兮兮。幾次以後阿禮說話了:「別傻了,都掛上紅牌就回去睡覺,沒事的。」 

志強覺得當糾察挺威風的,可是成績太差,沒份兒。有天回家路上,他去文具店買紅白藍三種色紙,捲成一圈套在袖子上,過乾癮。順便嚇唬一下低年級的學生。 


         


中區運動會來臨了,聽說今年我們三民國小負責運動會的大會操表演。學校將從五年級的學生中每班挑選三十名,利用每天升完旗的時間訓練半小時。

 我和阿禮都入選了,志強沒有。負責的老師有三位,都是別班的男老師,一個站在司令台指揮並示範體操的標準動作,另兩個在台下的學生群中穿梭,隨時糾正同學的動作。

 老師疾言厲色,要我們打起精神,屆時區運開場時,務必做到十全十美,替學校爭光。

 在台下穿梭的一位老師,個性急躁,同學動作稍有不對,他立即擺出正確的姿勢,叫我們跟著做一遍。有時看到鬆懈下來的同學,他一個箭步衝上去就呼巴掌,我們嚇得如驚弓之鳥,無不戰戰兢兢專注地看著司令台老師的動作,深怕有個閃失,會遭到呼巴掌的命運。訓練期間大約有半數的同學都被呼了巴掌,我逃過一劫。 

區運會正式登場,第一個項目就是本校的大會操。我很高興也很有信心能把這次的體操作最完美的演出。每個同學都打起了精神,要把我們三民國小呈現給來自全省的來賓看。老師說跳得好還會記功。

 我盡情而熟練的扭腰擺臀,節目進行得很順利,體操最後是半數的同學集中在場中央擺出高難度的動作,我是分配到場子邊緣,邊緣的同學先是手拉著手,然後手放開,身體後仰,就在這一刻,那位急躁的老師,神不知鬼不覺的從我後方,甩了我一巴掌。

 右臉頰一片火辣,如同二年級時的那一巴掌一樣,疼又辣。我賣力的演出,不覺得有哪個步驟錯誤,他為何呼我巴掌,我已經長大了,除了驚嚇還有氣憤,一種被人冤枉的情緒,內心五味雜陳,我這麼努力配合演出,換來的卻是這樣的對待。我被甩巴掌的地方,正靠近司令台,我不相信沒有一個高官或來賓看到這一幕,為何無人出來挺我? 


         


到了六年級時,母親對老師的作風就更不悅了,因為吃完晚飯後還要趕去班花家補習,補習費一百元。母親說那不是要一三元了?我說只要參加夜間補習,日間的三十元就不需繳了,母親說你們老師挺會做生意的。 

第一天上課,還得花上百元到家具行買三合椅,搬到班花家去,班花家的家境不錯,是間二樓的小洋房。

 沉重的三合椅,扛到班花家的二樓,我的手痠得快斷了,將三合椅打開,就變成一張桌子和椅子相連的課桌椅。

 大約三十來張三合椅一打開,幾乎把二樓給淹沒,我累得氣喘吁吁、額頭和胳子窩冒汗,二樓熱烘烘的,光線暗淡,同學唧唧喳喳說個沒完,老師說什麼全聽不見。

 老師好像變了,白天疾言厲色,沒人敢說話,說話一定被揍。現在大家說話的說話,聊天的聊天,老師依然和顏悅色。

 前邊一個小黑板,也被好幾個人頭遮住,過一會,有人要上廁所,又請同學挪一下,就這麼課桌椅挪個幾次,九點就到了,下課。大家把三合椅收起,靠在牆邊,明晚再來。 

每天上完第八節後,匆匆趕回家吃晚飯,囫圇吞了一碗,就找志強一塊兒去。必須在七點前趕到班花家,走的路線和去學校的不同,須經過一段沒有路燈的地方,有座老舊廢棄的建物,聽說以前是美軍俱樂部,有個酒吧女在這兒上吊。俱樂部邊有好幾株高大的榕樹,長著長長的鬍鬚,冬天東北季風一颳,會發出窸窸窣窣的怪聲,月色下,就像一個滿臉長鬚的鬼怪,向我們撲來。每次志強經過這兒,就說鬼來了,然後拚命往前狂奔,我緊跟在他屁股後面,心都要跳出來了。 

聯考快要到來的前兩個月,老師又丟了一個震撼彈給我們:本次聯考還要加考體育,這是教育廳官員臨時決定的。在筆試完的當天下午,要考跳遠、跳箱、引體向上和爬竹竿。所以我們午休又忙碌起來了,老師說:臨陣磨槍,不亮也光。大夥吃完午餐就開始練習,練到肚子疼了、嘔酸水了,老師才罷休。 

一九六七年的夏天,我參加了台灣史上初中末代聯考。隔年政府推出九年義務教育,小學的惡補從此消失。

 我還記得畢業典禮結束時,畫畫老師叫我和阿禮到她辦公室去,她給了我們比平常大一倍的圖畫紙,吩咐我們考完聯考後在家裡完成一幅水彩畫,並於七月二十日再到學校交給她參加比賽。並囑咐我們這件事很重要,絕不能忘記。

 當我在家裡完成我在山谷裡放風箏的畫作,並找阿禮一同去學校時,阿禮賊忒兮兮地說:「別傻了,都要上初中了,誰理她。」我猶豫不決,想自己去,又怕阿禮笑話我,最後還是沒勇氣去。到了晚上,我還想著老師在辦公室等不到我們的焦急模樣,她應該很恨我們不守信用吧?我還深自懊悔,辜負了畫畫老師的一番美意。 


此時潘家電唱機開得震天價響,正播放著一張黑膠唱片--青山的歌曲〈星夜的離別〉:到了時候要分離,離愁心也碎,人間總有不如意,何必埋怨誰……。唱的極是。不如意的事,人間到處都有,何須埋怨呢?嘆了一口氣之後,我決定瀟灑一點,揮別小學,上初中去。(33

2015-05-14~16更生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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