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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03/09 13:32:26瀏覽104|回應0|推薦1 | |
| 當我下了交流道,依據老包email給我的圖示左轉,前行約一百公尺,遇到國小後的紅綠燈,再左轉,不遠處應有一分岔左轉至狹仄的產業道路,然而此時仍是寬敞的大馬路,前看後看均無分叉的小路,左前方是啟智教養院,可能開過頭了,妻說路長在嘴巴上,她下車出示地址向教養院的警衛詢問,果然是過了頭,迴轉車頭,時速降至二十,尋尋覓覓一段時間,果然看到和照片上相似的一間農舍,老包已在門口迎接我們。
我們到的早,其他同事仍不見蹤影。這座農舍蓋了三層樓,面很寬,房子縱深,比我家的透天厝有過之而無不及,光是客廳就開了八面窗,座北朝南,此處又是台灣唯一不臨海的縣分,天冷時無刺骨的寒風,夏日吹起西南風,涼爽無比。退休後三四年不見,老包竟遠離塵囂在此當起農夫享受春耕秋收的喜悅。 老包說:「這座農舍已建了二十多年,門窗鐵柱還有七八成新,這是因為遠離海邊,建物不會受到鹹濕海風的侵蝕之故。我也是挑了好一陣子,才選上了此一福地,加上它又臨交流道不遠,從快速道路前來,轉國道三號,只要不塞車,頂多半小時,非常方便。一週來個三天當當農夫,不但打發日子,也可練身體,再種植一些養生有機蔬果,你看,我的白頭髮沒有幾根。」 我說:「真有你的,看起來農地不小呀?」 老包說:「四分多的地,你不累吧,來,我帶你四處走走,看看我這四年多的成果。」 出了農舍,老包如數家珍地說: 「西邊以前方一整排的檳榔樹為界,東邊到香蕉園區止,北邊通到一座池塘,池後就是別人家了。」 老包拉著我到他的農地巡禮一番。 「四分多地,到底有多大?」我好奇地問。 「約千餘坪。……你就像我四年多前一樣,老土一個。」 「咦,玉米和芋頭邊,怎麼你種了一整排的肖楠?」 「你也懂這植物?」 「那天到後慈湖參觀學到的。」 「其實除了肖楠外,還有印度紫檀、桃花心木、櫸木和烏心石。」 「這些又不是蔬果,將來大了起來,綠樹成蔭,蔬菜就沒地方曬到陽光了。」 「等這些經濟樹木大到綠樹成蔭,只怕到時候我都七十歲了,也玩不動了。這些肖楠就可留給我的孩子孫子了。你不知道吧,一株成熟的肖楠可賣五萬元,我在為以後子孫增加財富。」 「你學文的,怎麼懂這些?」 「多看、多聽、多學。附近一些老農,人都很不錯,不懂的就多問。有時上網也可查到不少資料。」 此時農地大門外的產業道路上,一個壯漢正騎著機車經過,老包指著他說: 「我很多的農事技巧都是跟他學的。你猜他多大年紀?」 「該跟我們差不多吧?」 「錯錯錯,大二十歲,都七十好幾了。這邊空氣好,每天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不必像我們整日為公事案牘勞形,自然老的慢。」 「你這還有一株九層塔。」 「那是七層塔,開的花很像九層塔。一個學術單位正借用我這兒做研究,七層塔葉子風乾發酵後,熬煮的湯汁有顧肝之效,我老婆早上煮了四大瓶,待會兒讓你們大家嚐嚐。……這一區塊的玉米本來上週就該採收的,有些都過老了,你幫我一起採收它,有些長的不好,因為我都沒噴農藥,採的時候要小心,不少蟲子在上面。」 「哇,我們午餐有著落了。……哎唷,怎麼手腳都癢起來了?」 「蟲子多,你大概被叮了,去廚房沖洗一下,過一會兒就沒事了。」 「我真是文弱書生,百無一用。……欸,我聽說老K會帶他的拿手點心來。我也帶了一些自製的酸梅汁,老婆滷了一些豆乾和花生。」 「人來我就很高興了,幹嘛還破費。」 「破什麼費,都是自己做的,沒花什麼錢。來叨擾你一天,才真不好意思呢。」 「都這麼多年同事了,還這麼客氣,豈不見外。」 我去廚房沖洗了一下兩條手臂,戴著斗笠又跟老包出來。 「這池塘有魚吧?」 「有,草魚、吳郭魚最多,還有烏溜。」 「那你還要經常餵食,池塘也要定時清理?」 「不必。這個池塘是活水,毋須清理,至於餵食,有時想到把池邊的牧草剁碎,餵食草魚,或是抓幾隻蝸牛剁碎餵食吳郭魚或烏溜,不必刻意,想到時再做。想吃時,把牠釣上來,或用魚網補。」 「哇,那這池塘豈不成了你家的冰箱。」 「也可以這麼說。」老包說完,面露得色。 老包老婆從廚房裡衝出,對著老包喊: 「老K也迷路了,你快去路口等他。」 「你自己隨便看看,我去去就來。」 看來老包的地圖,還是不夠清楚,老K才會打手機討救兵。說實在的,要不是老包站在路口上等我,剛才我雖把時速降至二十,還是看不到這條分岔的產業道路。 「老K你變苗條了,鮪魚肚都沒了,你是怎麼辦到的?」 「每天上健身房,又練瑜迦,控制食物熱量。」 「果然年輕不少,退休對你來說太值得了。」 「我也想買塊農地,過幾年暢快日子。」 「勞動是有,暢快免談。」 「怎麼說?」 「每天從早忙到晚,有做不完的農事。頭一個月,每天晚上我累到癱,才躺上床,就像個死豬。還有為了除草,搞成筋膜炎,總之,拿鋤頭的力道、角度都不對。」 「剛開始不習慣,一段時間習慣了應該不成問題吧?」 「你怕不怕蛇蟲鼠蟻?」 「農家總有這些的,有什麼好怕?」 「上回我在種菜時遇到三隻眼鏡蛇,牠們要攻擊我,我當時真嚇壞了,以為沒命了,後來打119向消防隊求救,他們用蛇夾抓到兩隻,一隻給跑了。我不放心,也去買了蛇夾備用,後來真被我碰上了,我豁出去跟牠拼了,夾到牠以後,把牠悶在水池裡,半個小時才斷氣。附近一個原住民把牠屍體拿去泡藥酒了。」 「那我們現在在這兒安不安全?」老K也怕了。 「放心。有地頭蛇作鎮,牠們不敢再來。」 「什麼地頭蛇?」我很好奇。 「一種無毒的錦蛇。去年碰到時,才跟我的手腕差不多粗,上個月見到,跟我的上臂差不多粗了。反正無毒,我跟牠和平共處,牠還會幫我趕走其他毒蛇。」 「哈,果然強龍難壓地頭蛇!」 老包老婆從廚房往我們田地這邊喊: 「玉米煮好了,快趁熱來吃呀。」 「你老婆動作還真快。」 「煮玉米簡單,水開了,放下去煮五分鐘就熟。來,我們先洗個手,擦擦汗,都來嚐嚐無農藥又香甜的滋味。」 「哇,玉米也有黑的,我還是第一次見過。」 「我這支是花的。」 「我種了白的和黑的兩種品種,白的花粉有些跑去和黑的雌花交配,就生出小白花了。」 「那不是跟狗配種一樣。」 「對呀,動植物傳宗接代本質都一樣。……來嚐嚐這個七層塔養生茶。」 「感覺跟麥仔茶很像,輕輕淡淡的。」 「不一樣喔,它有保肝的作用。我的一個教友,是醫學院教授的助理,專門研究七層塔,農舍三樓我都開放讓他使用,用電扇吹乾七層塔的葉子。」 老包老婆又從廚房探出頭來: 「玉米吃一根就好,後面還有好料的,老K老婆親自料理她的拿手絕活。」 「嘿,我聞到香味了,……讓我猜一猜,對了,有櫻花蝦!」老包興奮地說。 「老包就是鼻子靈,嘴叼,平常吃東西都挑三撿四,難伺候得很!」老包老婆無奈地說。 廚房裡一陣嘁嘁喳喳香蒜爆油鍋之聲不絕,然後老K老婆端出了一盤色香味俱全的櫻花蝦炒飯。 「跟電視上學的,昨天才學,現學現賣,多多包涵。」老K老婆一身油膩地從廚房出來。 「嗯,有專業水準,再鹹一點更好。」老包開始品頭論足。 「像我們這種年紀,還是吃淡一點的好。」老K說。 「來,配上我的滷豆乾和花生,味道就夠了。」我從老婆的包包裡把東西拿出來。 「你孩子都畢業了吧?」老K問我。 「一個畢業了,一個還在念。」 「念哪所大學?」 「唉,甭提了,又是技術學院,又是私立。……現在大學多的是,只要高中畢業,沒有進不去的,哪像我們那時候,錄取率百分之二十五,那才叫念大學。我看他以後畢了業,也是失業,現在企業都要台清交的。」 「也別這麼灰心,有些孩子開竅比較慢,所謂大隻雞慢啼,這是常有的事。你只要耐著性子等,有些孩子愈變愈好,我大哥的孩子就是。他雖然是私立後段,卻考取國立大學研究所。」 「現在進研究所又如何?滿街都是碩士,找工作卻高不成低不就。」 「也別這麼灰心,進大學、研究所就當作是一種薰陶吧,大學多了也未必不好,以後各行各業都是大學畢業生,台灣的整體素質都會提高。大陸客對我們台灣年輕人搭捷運的禮讓態度讚不絕口呢!」老包說。 「職業無貴賤啦,只要肯做,放低姿態,早晚都會成功,郭台銘不就是這樣。」老K也這樣安慰我,一時讓我接不上口,突然覺得自己的觀念太守舊,怪不好意思的。 「另一個畢業了在做什麼?」 「往日本跑,標準哈日族,現在先念語言學校,未來不可知,他堅持以後要在日本發展。總之少了一個兒子了。」 「那你的月退俸都拿去供應他日本的開銷?」 「不然怎辦?」 「唉,真是現代孝子。我們是孝順父母和子女的最後一代,也是被兒女拋棄的第一代!」 「別說的這麼悲觀,還是有很多家庭的孩子很孝順父母的,甚至還幫父母還債。尤其是演藝圈裡,這種例子特多,很多當紅偶像,都是單親家庭,父親或母親欠了一屁股債務,他們好像生來就是替父母還債的。」 「小B的事你們知道吧?」老K突然改變話題。 「是不是科展又得獎啦?他一向都是科展常勝軍呢!」老包說。 「他走了。」老K黯然地低下頭。 「走去哪兒?」我給弄糊塗了。 「半年前的事,唉,肺癌。」 「他才大我兩歲,就已經……。怎麼會發生這種事?」老包吃了一驚。 「人生無常。」 「那他孩子怎辦?」 「孩子都大了,他早婚的關係。大兒子都當醫生了。」 「那還好,……可是也走得太快了。」 「沒聽說他抽煙,也沒喝酒,生活作息都正常。……有些時候,我們只能說是命了。」 「說的也是,人是鬥不過天的。」 「也不能這麼說,有些癌症還是可預防。像肝癌,很多是吃了含有黃趜毒素的食品引起,像很多發霉的食物,例如花生,就有這種毒素,有些品質差或來路不明的花生醬我都不吃。」 「老包有見識,還有我看過一個研究報導,有些抽煙的沒得肺癌,那是他的基因強,能抗尼古丁;有些沒抽煙的卻得肺癌,那是他吸了二手煙或是吸了廚房的油煙,他卻偏偏這方面的基因較弱。所以有科學家朝遺傳基因和罹癌的關係做研究,相信以後對癌症的治療有新的突破。」 「還記得簡主任吧?他都七十了,每週還爬兩次溪頭,腳程健步如飛。」我說。 「聽說溪頭柳杉很多,這種植物釋放的芬多精特多,常接觸對健康有益。」 「最近不少研究,癌症和壓力的關係呈現正相關,也就是壓力愈大,愈容易患此症。」 「阿仁就是想不開,你該多參加我們的聚會,多運動接觸大自然來減壓,兒孫自有兒孫福,,少管孩子們的事。」老包把箭頭指像我。 「不是只有孩子,還有一個八十多歲的老母,整天不是這裡痛就是那裡痛,一會兒吵著要我幫當蓋被子,一會兒嫌東西不好吃,買外面好吃的,又說胡椒很辣,有時想出門放鬆一下,她就像孩子一樣不放我走。有時叫我弟弟來伺候她,好讓我透透氣,她還不高興。」我把一肚子牢騷吐了出來。 「這倒是麻煩事。總之以後我們老了,更要注意健康,絕不成為子女的負擔和累贅。」老K有感而發地說。 「別老是說這些不快的事,說點有趣的事吧。」老包說。 「去年我去日本玩了一星期,那邊的街道真乾淨,東西好吃,飯店也住得舒適,真想再去一次。」 「我也想去,你北海道去過沒有?」 「我怕冷,看雪沒意思。」 「暑假去避暑呀,聽說那邊的海產料理很不錯的。」 「阿仁、老包,有沒興趣,就這個暑假,多找幾個同事一塊去如何?……趁現在體力允許,想去的地方就立刻去吧!不要等到走不動時才來後悔遺憾!現在最流行的一句話:人在天堂,錢在銀行。真搞成這樣,那才是大遺憾呢!」 「有道理。那就由老K規劃行程吧。」 老包老婆看我們用完餐後,把卡拉OK搬出來,讓我們高歌一曲放鬆一下。老包和他老婆先開唱,唱了一曲《雙人枕頭》,夫唱婦隨,滿溫馨的。 老包唱完後說:「唱的不好,獻醜了。我這是拋磚引玉,接下來換誰唱?」 隨後老K老婆唱了一首《我只在乎你》,對著老K含情脈脈,老K一邊打著拍子,一邊眼眶泛紅。老K十年前不知哪根筋不對,竟然出軌。那個狐狸精我也見過,比他老婆的姿色差遠了,聽說是床上功夫好,才使老K鬼迷心竅。後來花了不少錢,才擺平這隻狐狸精,老K老婆原諒了老K,後來就沒出過差錯,始終對老婆忠心耿耿。看來老K這次是真心悔改。 「該阿仁唱了。」 「阿仁民歌和老歌最拿手,先跟老婆合唱一首吧。」 我和老妻先唱了一曲《站在高崗上》,然後我獨唱了一首《拜訪春天》。沒想到「安可」聲不絕,我又唱了《相思河畔》和《綠島小夜曲》。 「阿仁真是寶刀未老,以前還是合唱團的低音台柱。」老包豎起了大拇指。 「獻醜獻醜,你們都太客氣,把我說得太好了,實在愧不敢當。」 夕陽染紅了半邊天,一場退休同仁的聚會也接近尾聲。大夥自動自發把所有的鍋碗瓢盆歸位,再把被弄髒的農舍清洗一番。老包夫婦拿出兩瓶桑椹酒出來: 「這是我們最近才學會的釀酒技術,好不好喝還不知道,桑椹是自家種的,不含農藥,給你們一家一瓶。」 「這怎麼好意思,你們辛苦釀的,都給了我們,你們吃啥?」 「放心。我們釀了一大缸。你們回去喝了若想再喝,歡迎再來拿。我們農場期待你們下次光臨。」 臨別依依,不禁百感交集,和同事的一席話,使我糾結多日的煩惱釋放不少,情不自禁紅了眼眶。在這裡休閒作樂,如同世外福地,興會意致,歡讌暢飲,其樂無窮。上了車發動引擎,我搖下車窗,老妻和我不斷地和老包老K揮手道別。(更生日報100.6.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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