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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03/09 13:36:43瀏覽244|回應0|推薦1 | |
| 劉太太五十出頭,髮絲烏黑,翻撥一下髮根,夾雜少許銀絲,不過從外觀上看,銀絲是被遮蓋的,尤其自她退休後,為了好整理,始終剪個妹妹頭,加上臉蛋膚質凝脂細膩,笑時眼角彎彎的,也撇不出一絲魚尾紋,看上去才四十出頭,稍加裝扮,風韻猶存。由於早婚,她大兒子都快三十歲了。母子倆走在一塊兒,倒像是姊弟。
劉先生是一家玩具公司的老闆,平日即為生意打拼,碰到旺季,應酬也多,經常睡眠不足。年過四十,髮頂即已微禿,如今五十好幾,早成了地中海、啤酒肚。身材雖走了樣,精力仍十分充沛,金融海嘯時期,公司資金仍然充裕,不但周轉不成問題,他還打通了一個海外市場,業務蒸蒸日上。 大兒子永鎮,功課不錯,建中念了一年,即到美國留學。由於個性獨立,老子有錢,永鎮的阿姨全家大小,十年前就在美國落戶,劉太太很放心永鎮在美國有她姊姊照顧。 原本大學學的是分子生物,劉先生的期望,是永鎮繼續念上去,沒有博士好歹也拿個碩士回來榮宗耀祖。但是永鎮活潑外向,要他成天待在實驗室裡,無異就像蹲苦牢一樣,所以唸完大學就束裝返國,打算繼承老爸的事業,開拓更多海外市場。劉先生雖然失望,但兒子好歹也拿了個洋學士回來,雖說學的本科生物對他以後的事業無甚幫助,但永鎮終究在海外多年,英語能力強,聽說讀寫樣樣精通,對於劉先生的事業,尤其是對外貿易,絕對有加分作用。因此劉先生以生意人的眼光精算,他投資在永鎮身上的教育費用,雖不滿意,但可接受。 永鎮身高178,整整比劉先生高出一個頭,劉先生看了歡喜,果然洋墨水很有營養,不輸咱們老祖宗的轉骨方。弟弟永明硬是比永鎮矮了一截,幾乎和劉先生一般高。劉先生後悔沒讓永明也跟去留學。也怪永明不夠獨立,原本劉先生循同一模式,永明國中一畢業,就幫他去辦出國手續。臨到出國前一天,永明哇哇的哭起來。 劉太太看了心疼:「唉,不過就這麼一丁點大,就要叫他飄洋過海。從沒自己洗過衣服,連個荷包蛋也不會煎,算了吧!」劉先生道:「唉,慈母多敗兒,都是妳把他寵壞了,永鎮國小就會煎荷包蛋了。」 「這怎麼能怪我,永鎮從小就獨立,樣樣事自己來,煎蛋他怎麼學會的,我也不知。永明就不同了,我教了他幾次,就是笨手笨腳,我寵了誰來著?」劉先生聽了覺得太太說得也有道理,便不再爭論下去了。 兄弟倆個性不同,永鎮活潑外向,在美國唸高中時,就愛四處把妹。人雖聰明,課業也就耽誤了。後來能混到大學畢業,也算托天之福。永明文靜,膽小怕事,很少出門,是個標準的宅男。平時沒事淨躲在房裡上網,因為對文史有興趣,上的網站有別於一般青少年。他對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由衷佩服,大學的第一志願是中文系。永鎮覺得弟弟是家裡的怪咖,劉先生也覺得永明沒出息到極點,他原本堅持不准永明學文,不過永明脾氣死倔,劉先生拗不過他,後來對他死了心。他有時也自我安慰,還好有永鎮能繼承他的衣缽,永明就隨他去了。 永鎮回國後不久,在劉先生的玩具公司負責外銷業務,雖然和他所學無關,不過他有些小聰明,劉先生適時提點,也不過才兩三個月的時間,他對業務就上手了。劉先生至感欣慰,直誇劉太太肚子爭氣,幫他生出個成材的娃兒。 劉太太在公家機關退休後,原本在家裡閒得慌。後來和退休同事聯絡上後,才知道他們很多都去做義工,一來做善事回饋社會,二來可以打發時間,堪稱一舉兩得,劉太太也因此加入義工行列。從此之後,每天正常上下班,跟退休前一樣,生活規律,整個人又精神起來。 劉先生清晨本就早起,喜愛一個人牽著哈利到處遛遛,一去就是個把鐘頭。 義工朋友中,有位黃太太,為人熱心,很得人緣。劉太太尤其喜歡和她閒聊,聊著聊著常聊到雙方家庭瑣事上頭。 劉太太道:「我們永鎮本來是要栽培他拿個洋博士回來,怪他自己不爭氣,連個碩士都拿不到。」黃太太道:「不錯了,該知足啦。現在回來幫他爸爸的事業,還不是做得有聲有色。」劉太太道:「還是你們敏芳好,不但拿到碩士,還考上教師甄試,那才真的是雙喜臨門哪!」劉太太上回見過敏芳一次,雖然個子矮了點,身子略顯單薄。不過五官端正,談吐大方,看來內外兼備,是個好媳婦人選。於是她鼓起勇氣、抓緊機會道:「黃太太,如果您不嫌棄我們永鎮,我倒想跟你們敏芳交交朋友如何?」 「承蒙您看得起,敏芳也老大不小了,是該交交異性朋友了。不過--」 「不過什麼?」 「敏芳跟我提過,學歷比她低的,她不列入考慮。真不好意思。」劉太太有些失望,黃太太怕氣氛搞僵,忙道:「不然這樣好了,雙方先見個面,有沒有緣份,就看他們年輕人自己了。」 劉太太一聽,轉憂為喜。他們約好週末一起帶著孩子到餐廳用餐。 一餐飯吃下來,雙方年輕人都意興闌珊,反倒是兩個媽媽剃頭擔子一頭熱──都很滿意對方。劉太太叫永鎮積極點,主動邀約敏芳。永鎮心裡面一百個不願意,嘴裡只隨便應付兩下。劉太太不明白永鎮心思,以為這樁親事成了。過得一週,永鎮毫無動靜,劉太太才起了疑。永鎮只好實話實說,他嫌敏芳矯揉做作,過於嚴肅,他不喜歡這類型的女孩。 「你真沒眼光?外表有些矜持,人前謙和有禮,這樣水水又乖乖的女孩,日後絕對是個賢妻良母。」 「是妳娶還是我娶?煩不煩呀!」 劉太太碰了一鼻子灰,自覺無趣,走開了。 黃太太誇永鎮高大帥氣,說話有自信,將來承接他父親的生意,未來前途無可限量。敏芳道:「才不呢。長得油頭粉面,外表輕浮,說話內容一點文化都沒有,噁心死了。」 「我知道,你們年輕人要有fu,不像我們以前著重對方家世。既然妳對他不來電,那就是緣分還沒到,以後再說啦!」 相親不成之後,也不過才兩個多月吧,永鎮常常晚歸。劉太太覺得事有蹊蹺,問了劉先生,才知道他最近和公司的會計許小姐走得很近。 劉太太道:「該不會兒子看上許小姐吧?」 劉先生道:「有可能。許小姐身材前突後翹,說話嗲聲嗲氣,永鎮喜歡這調調兒。」 「這怎麼好呢?妳不是說許小姐帳都做不好,這種草包娶來做啥?當花瓶我可不同意。」「妳也別急。交朋友不是都先看外貌,也許交往一陣子永鎮會發現許小姐不適合他。」劉先生回這話,外表看似輕鬆,內心裡卻也覺得不妥。 ● 永明念了中文系後,如魚得水,成績突飛猛進。大四時積極起來,有天跟劉太太拿錢,說要補習。 「都快畢業了,還補什麼習?」 「我要拼研究所。」劉太太吃了一驚,原本希望寄託在永鎮,不意反倒是永明比哥哥上進。劉太太打從心底笑開來,叮囑了一番勉勵的話。永明勢如破竹,同時又考取錄取率極低的國中教師,他決定一邊上班,一邊就讀碩士班在職進修。由於他考取的學校位於南部,第一次離家,劉太太不放心,特別叫永鎮護送,永鎮向老爸請了三天假,兄弟倆一塊兒南下。 還真是無巧不成書。永明服務的學校就是敏芳的學校。永鎮陪永明到人事室報到,然後去校長室見過校長出來,在走廊上就遇見敏芳。 永鎮跨步向前攔住敏芳道:「黃小姐,還認得我吧?」敏芳楞在那兒,一臉茫然。永鎮道:「妳不認得啦,我是劉永鎮,我們吃過一次飯,我媽同妳媽是朋友。」 「喔,想起來了。--怎麼你也來教書?」 「不是我,是永明。」 聊起來才知敏芳還是永明的學姊,大四歲。 ● 初來乍到,凡事陌生得很。好在永明和敏芳投緣,不論教學上、生活上的一些細節,敏芳都幫他打理得很好。鄉下鎮上就一間老舊公寓四樓出租,敏芳住三樓,永明住四樓。另有一位年輕男老師,姓洪,住二樓,聽說比敏芳早一年來。 清晨,敏芳就像永明的鬧鐘,上樓催他趕早自習。然後搭永明的便車,兩人一塊兒騎機車上班。下了課,一起到鎮上超市買些魚肉蔬果,敏芳下廚,永明洗碗,彼此聊些上課的趣事,敏芳也把這兩年的教書經驗傾囊相授,相處久了,難免日久生情。 一日晚餐,兩人開了瓶紅酒對飲。敏芳開起一陣玩笑:「你和你哥不是親兄弟吧?」永明道:「妳胡謅什麼?」 「一個油腔滑調,一個文靜斯文,你們是兩個世界的人。」敏芳言笑讌飲,如春花出綻,兩頰酒窩深陷,嫵媚迷人,永明看得癡了,不自禁抱住了敏芳,兩人相擁親吻。敏芳初時心慌,小鹿亂撞,起先小小抗拒,後來也被永明的熱情融化,一陣天旋地轉,陶醉在兩人世界裡……。 纏綿過後,敏芳穿好衣衫,坐在床頭嚶嚶哭泣。原來敏芳是虔誠的基督徒,基督教義是不許有婚前性行為的,她覺得違背上帝意旨,犯下滔天大罪。永明小心翼翼在旁勸慰,他們早就兩情相悅,彼此互許終身,又有穩定的工作,不如趁早結婚,敏芳聽了,起先羞答答地沈默不語,繼而含情脈脈看著永明,頷首微笑。 永明突然想起了學校一位同事。 「住二樓的洪老師,每次跟他打個照面,他始終臭著一張臉,眼神充滿敵意。」 「你……你,你多心了吧?!」敏芳囁嚅地說。 「妳怎麼吞吞吐吐?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嗎?」 「沒有啊,你幹嘛疑神疑鬼?」 「我只是隨便問問,洪老師跟一般同事有說有笑的,見了我,就板著一張臉。」 敏芳臉色突然一變,接著嘆了口氣: 「沒想到事隔一年,他還沒放下。」 「妳真的曾經跟他──」 「我們只是普通朋友,不是男女朋友。但他卻認為我接受了他。」 「到底怎麼回事?我越聽越糊塗了。」 「我剛來學校,人生地不熟的,他幫我租房子、搬行李,我很感謝他,買了一些水果送他。誰知他誤會以為我對他有意思,又常買東西送我。鄉下公車車班少,有時想去市區一趟,非常不便,他常在公車站牌下故意跟我不期而遇,然後我坐了幾次他的摩托車。沒想到他卻當著許多同事的面,說我是他的女朋友。從頭至尾,我只把他當作一般朋友看待,我當時真是氣極了!」 「他沒再交其他女友嗎?」 「應該沒有。愛情本來就該兩情相悅,單方面一頭熱,豈會有結果。改天我再好好跟他說清楚。……噯,永明,我不是你的初戀吧?」 「當然是。」 「學生時代都沒教過女友?」 「妳也知道,我是標準宅男。有些較open的女生會主動約我,有的還遞情書,但是都沒我看上眼的。」 「那我呢?」 「妳當然不同,眼睛水汪汪的,笑起來兩頰有個大酒窩,我第一眼見到妳,就呆住了!」 「沒想到你外表憨厚,說起話來也會尋女孩子開心。」 「我是真心話。妳不但外在吸引我,學問又好,我們興趣相投,我相信妳就是我終身的好伴侶。」 敏芳深情地望著永明。兩人又再一次繾捲、纏綿。 ● 鄉下學校,同事之間人情味濃,是優點也是缺點。只要有困難,大家搶著幫忙。但個人的隱私,常常沒有。鄉鎮就一條十米寬的中山路,也不過三十公尺長,小吃、服飾、診所、藥局及民生必需品的便利商店、超市,郵局,全都在這條街上。永明和敏芳下了班,想逛街購物,碰到的都是學生、家長和同事。有時天熱永明想穿個涼鞋短褲閒逛,都做不到。因為周遭的行人都知道你是為人師表,教師必須以身作則,服裝儀容要講究,言談舉止要斯文,和人碰面招呼要彬彬有禮。 一天下午,敏芳下了課,紅著眼眶、垂頭喪氣地回辦公室休息。坐她旁邊的丁老師向坐她對面的楊老師本來嘰嘰咕咕的不知聊些什麼,見敏芳進來,互相使個眼色,就突然禁聲。敏芳也沒留意,丁老師見敏芳模樣,猜到了幾分: 「是不是羅宗憲又惹妳生氣了?」 「他被帶回家管教兩週,課好上得很。一回來他又帶頭起鬨,全班秩序一團亂,真氣人!」 「比起二十年前,現在的學生難教多了。每個孩子都是傳家寶,碰不得的。稍微罵他兩句就說我們老師沒愛心,反正我再熬個五年就可退了,現在他吵他的,我才懶得理,把麥克風開大一點不就結了。」 「黃老師,妳住在阿雀的公寓,還習慣吧?」楊老師把話題一轉,似笑非笑地問。 「習慣呀!怎麼……」敏芳看到楊老師那張臉,好像是在嘲笑她什麼? 「沒有啦。嘿嘿!我聽說你跟劉老師住一起?」 「亂講。他住四樓我住三樓。……你們聽誰說的?」敏芳彷彿作賊心虛,心怦怦跳,脹紅了一臉。 丁老師向楊老師使了個臉色: 「楊老師也是亂猜的啦。」 「我知道了,是洪國明跟你們說的,對吧?」 「是啦。」楊老師有些不好意思。「因為去年洪老師說妳是他的女友,結果今年劉老師來,妳就變心了。」 「去年我已經跟你們說過了,我跟洪國明只是一般朋友。至於劉永明,我現在是跟他在交往。」 敏芳內心氣憤難平,這就是鄉下地方,一點個人的隱私都沒有。 「我們早也看出來了。妳也別生洪老師的氣。有些人就是死腦筋,……他還說什麼只要沒結婚,大家都有公平競爭的機會。」楊老師說。 「他這是何苦?」敏芳的心揪成一團。 「我也勸他,天涯何處無芳草,他就是聽不進去。」丁老師說。 敏芳突然胃裡一陣噁心,衝到走廊的洗手台乾嘔了一陣。 丁老師和楊老師又互相使個眼色,猜到可能是孕吐,內心裡等著看好戲。 ● 過了一個學期,永明回家看望雙親,打算跟父母說他要結婚一事。才一進門,就聽到母親正對著父親大吼: 「劉文傑,妳這個死沒良心的。當初要不是我爸爸給你一筆錢做生意,你會有今天的成就?你說,那個狐狸精除了比我年輕之外,哪一點比得上我?這種貨色你也吃得下去?我今天絕對不放你干休!」 哐啷一聲,永明看到母親氣咻咻地把花瓶往父親身上砸過去,父親一閃,花瓶先碰到大理石桌面,然後碎片灑了滿地。 「我…我知道我錯了,」父親滿臉羞愧:「我準備跟她斷了,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妳就原諒我這次,以後絕不會有這種事。」 永明想不到父親也跟一般企業老闆一樣,有了兩個錢,就會作怪。 「爸,媽,我回來了。」 這時倆老才發覺二兒子看到他們爭吵的一幕,劉先生尤其感到丟人,自己在兒子心目中本分、上進、闖事業的父親形象,這一刻全都毀了。 本來永明在這個節骨眼上,想暫時不提和敏芳結婚的事,但事情迫在眉睫,他不得不說。 劉太太道:「以前從沒聽說你有女朋友?」 永明囁嚅道:「是……是學校同事。」 「認識多久了?」劉太太打起精神,先談兒子的正事,劉先生的這筆帳,晚上再算。 「大概一個學期吧。」 「對方是哪裡人?父母做什麼的?」 「台北人。她媽媽和您認識的。」細究之下,劉太太才搞懂,原來是敏芳。 「敏芳這個人我看過,談吐各方面都不錯,不過……。」 劉先生道:「不過什麼呀?」搞了半天,劉先生總算懂了,劉太太嫌女方年齡太大。劉先生也覺不妥,多個一歲半歲也就算了,這會兒多到四歲。他要永明多加考慮。永明道:「你們不是說找對象只要不是差3、6、9歲,都沒問題的嗎?」 劉太太道:「那也要男比女大呀!」 「不必再說了,她已經懷孕了。」 劉太太一陣晴天霹靂,劉先生也慌了手腳。雖說這年頭,先上車後補票不是什麼新聞,但像永明這麼個宅男,也扯上這種事,才令他們意想不到。永鎮也回來了,全聽見了,道:「就是宅,才不懂避孕。」 劉先生道:「難道你懂?……莫非你跟許小姐已經--?」永鎮道:「同居。這很常見呀,專家不是鼓勵年輕人結婚之前先試婚。這在外國很普通的。」劉太太道:「你這是什麼歪理。你弟弟不同,他們畢竟為人師表。…這會兒出了這檔事,叫他們怎麼在學校立足!」「很簡單呀,趁現在肚子還沒大,愈快結婚愈好。」 「好你個頭。」劉先生道:「人家說娶某大姊,坐金交椅,這樣好了,找公司郭副理幫我們提親去。」劉太太道:「現成媒人誰不會做,還要害我損失一筆媒人錢。敏芳媽媽我認識,我自己去說。」永明道:「不行啦,黃媽媽說一定要找媒人來談,她不會親自跟妳說的。」 ● 郭副理選定一個假日,由永明帶路,來到敏芳家裡。 黃太太開門見山:「我就這麼個女兒,從小他爸爸就走了,我一個女人家拉拔女兒念到碩士也夠辛苦了。女兒嫁了人,就剩我一個孤老太婆,我實在捨不得她嫁。」 郭副理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自古以來,都是如此。永明斯文老實,我相信他會對敏芳很好,你應該對女兒有個好歸宿而感到高興才對。」 「話是不錯,敏芳現在都把薪水交給我處理,我的生活不虞匱乏,一旦嫁了人,我如何自理生活。」 「這不成問題。永明也是明理之人,他當然不會在意老婆怎麼處理她的薪水。」 「那我就放心了。至於聘金、喜餅,我想還是應該要一點。」 「您要多少?」 「聘金一百萬,喜餅二百個,餅我要貨真價實的餅,可不要包裝華麗裡面卻是餅乾的那一種。」 「我懂。您就是要傳統式的喜餅。」 永明在一旁聽著蹙起了眉,他現在終於瞭解為什麼敏芳媽媽堅持要找媒人來談。 郭副理走後,敏芳就責怪母親刁難人家。 「人家說女生外向,果然不錯。都還沒嫁過門,心就在夫家了,我條件不訂的苛一點,晚年我圖個什麼?」 「妳這樣說會嚇跑人家。」 「怕什麼,我女兒條件好,多少人搶著要呢。」 敏芳紅著臉道:「我非他不嫁。」 「他也只不過是個老師,現在很多老師都嫁醫生、律師之類的,妳別急,媽以後多替妳留意。」 「我不要相親,我要自己看上的。」 「多相幾次親,也會有妳看得上的。」 敏芳急道:「人家……人家已經……」 「已經什麼?」 「我有了他的骨肉。」說完低下頭,黃太太睜大了眼,半天說不出話來。 ● 劉太太道:「聘金一百萬?她也獅子大開口了吧。都什麼時代了,還講聘金。好,就給她聘金,那她要帶多少嫁妝來。」 郭副理道:「黃太太說她女兒的碩士畢業證書就是嫁妝。」 劉先生打圓場:「只要兒子喜歡,就都依了吧。人家也是投資在自己女兒身上不少錢,要一點回來也是應該的。何況,敏芳嫁過來就是我們劉家的人,將來賺的薪水,還不是我們的。」郭副理面有難色地道:「黃太太希望敏芳婚後的薪水還是交給她。」 劉太太勃然大怒:「這分明欺人太甚,為什麼不乾脆說我兒子入贅給他們黃家?」 「對方是有些過份,我再去說說看。不知老闆娘有什麼意見需要我轉達?」 「看看聘金能不能減半,敏芳的薪水還是以他們小倆口家用為主,我們永明不會棄岳母於不顧的。」 郭副理轉達了劉太太的意思。黃太太知道自己女兒已懷了對方的種,女兒非嫁對方不可,態度自然軟了下來。 黃太太道:「既然永明和敏芳婚後還會照顧我,聘金我就收五十萬了。」 郭副理道:「黃太太如此開明,我代我們老闆娘感謝您。--我們不妨就近擇一個黃道吉日先訂婚如何?」 「訂婚習俗我沒意見,就由親家那邊作主吧。」 郭副理道:「他們想依循古禮,訂婚當天由你們負責宴請男方,男方會帶聘金過來,還會準備十二樣聘禮、戒指等。」 「你說我們還要擺桌宴客?」 「一般本省習俗都是這樣,你們也要準備十二樣禮物回贈男方,還要交換戒指。」 黃太太苦著一張臉,覺得嫁女兒吃了大虧一樣。 郭副理立刻補充道:「放心啦,宴客的酒席錢,男方會給你們一個壓桌錢啦!」 「什麼壓桌錢?」 「就是宴客的酒席錢,男方會出啦。」 「那我們究竟還要出什麼錢?」 「你就準備一些禮物像領帶或手錶啦,總之湊成十二樣,回贈男方,再準備一個戒指。」 「還真麻煩,我以前直接跟我先生法院公證,不是更省事、省錢。」 「不好意思,對方是比較傳統的家庭,親朋好友多,再加上古禮不可廢。」 「那我得宴請幾桌客人?」 「男方有六位客人來,我想一桌應該夠了吧。」 「日期是哪一天?」 「老闆娘希望愈快愈好,我看下週三的日子不錯。」 「今天已經是星期五了,這麼趕?」 「不趕不行呀,訂婚完還有結婚,再拖下去新娘的肚子大了,就不好看了。」 「這你也知道?」 郭副理一臉尷尬。 ● 下了課,永明和敏芳手牽著手去車棚牽摩托車,黃昏的夕陽抹紅了半邊天,他們走在椰子樹影底下,構成一幅美麗的畫面。 敏芳道:「我真想時間就停留在這裡,多好!」 永明道:「怎麼,煩結婚的事?」 「訂婚就把我媽累癱了,她還說你們家真囉唆!」 「我也不好受呀,我媽說宴客菜哪有人用家常菜這麼寒酸的,最起碼也該到飯店宴客。」敏芳臉色一變:「我媽也想替你們省幾個錢,真是好心沒好報,她做到流汗,卻被你們嫌到流涎。」 「對不起啦,我媽就是愛講究排場。其實我也很討厭這些繁文縟節,我們都已成年,乾脆去公證結婚。」 「好啊,就怕你不敢。」 「我媽太強勢,真這樣做她不鬧得雞飛狗跳才怪!」 「你媽還嫌什麼?」 「算了,過了就別再提了。」 「說來聽聽呀,我媽都照郭副理的吩咐去做,我倒想知道她還有什麼不滿意?」 永明支支吾吾:「還不是……還不是聘禮的事。」 「你們送來了聘禮,我們也回贈啦?」 「她說我們給你們十二樣聘禮,你們卻只回了六樣,這樣是不吉利的。」 「還說呢!我媽說你們那十二樣聘禮像什麼髮簪、糖果……都不值錢,我們送給你們的,單就一雙La new皮鞋,就抵得了你們全部的聘禮。」 永明一臉無辜:「喔。」然後低下了頭。 「還有呢?」 永明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妳媽堅持要找媒人,害她損失一萬元。」 「找媒人為何會損失一萬?」 「訂婚當然要給媒人錢。」 「可是郭副理是你爸的下屬還需要嗎?」 「當然需要。就算不給那麼多,人家跑這麼多趟的車馬費總要吧,難道妳媽沒給?」 「沒有呀,媒人是男方找來的為何女方也要給?」 「我哪知,反正一般禮俗都是這樣的,女方也得給,但可以給的比男方少一點。」 「那我對郭副理還真失禮呢!」 「妳現在再補給他呀。」 「每個月的薪水我媽都拿走了,我哪有錢!」 「我幫妳出。」 「謝謝。」 「都已經是夫妻了還這麼見外幹嘛。」 「我媽還說你媽很不好搞,他要我們結婚後搬出來住。」 永明急道:「那怎麼成?我家的別墅原本就規劃三樓我哥嫂住,四樓我們住。」 「我喜歡鄉下。你就跟你媽說我們申請調動但調不回來,我打算就在這兒落地生根。」永明囁嚅道:「妳不是說丁老師他們全都知道了,害妳見到人都抬不起頭來,學生也對妳指指點點。」 「我們可以換一所學校。」 「我也知道我媽不好搞,……對,你這個理由不錯,我們就用這個理由,想必她也霸道不起來。」 ● 假日敏芳從學校回來看母親。 「妳就快嫁人了,買菜燒飯全不會,這樣怎麼做人家媳婦。明天跟媽去市場,順便我教妳燒幾樣簡單的小炒,將來才不至於丟我們黃家的臉。」 「都什麼年代了,還說這個。現在男女平等,作媳婦的也要上班,回來家事夫妻一塊兒做。」 「那是妳一廂情願的想法,我看妳那未來的婆婆人厲害得很,她絕不會讓兒子吃虧。」「怕什麼,我又不跟她一塊兒住。我跟永明說好了,以後就在學校附近買房子,永明也同意了。」 「要他媽媽同意才算。」 「媽,您就別管這些了,我自己會處理。──不過有件事永明他們好像不太高興!」 「什麼事?」 「永明說訂婚時他給我們十二項禮物,我們卻只回了他六項,對他們不吉利。」 黃太太怒道:「豈有此理!我們回他的禮物都是名貴的東西,哪像他們送的都是一些不值錢的破爛貨。……哼,人家說女生外向,果然不假,妳人都還沒嫁過去,心就已經在他們那邊了。」 「他們有這個習俗,我們就再補送六樣禮物過去,省得他們心理有個疙瘩。」 黃太太臉色一變:「要送妳拿妳這個月的薪水去送,我可沒錢。哼,我果然沒看錯,這個劉家不好搞。」 敏芳伸了伸舌頭,心裡想:好險,媒人錢的事好在沒提。 ● 日上三竿,永明還窩在棉被窩裡不起,劉太太高八度的嗓音從二樓喊了上來: 「永明,新房佈置好了沒?」 一邊說一邊爬上四樓來。新房裡擺了一張六尺長六尺寬的全新彈簧床,旁邊是梳妝台和一個大衣櫃,都用紅紙剪了個「囍」字貼上,床頭櫃還放了一個鸞鳳和鳴的琉璃裝飾。 「依古禮,新房的床是我們男方出,其餘的東西都該是女方的陪嫁。哼,親家母倒會精打細算,什麼畢業證書就是嫁妝。看在我們把人家肚子搞大的份上,我也不計較了。」 「媽,您說話也修飾一下,說這麼難聽幹嘛!」 「我說的都是事實,是先上車後補票的嘛。自己做了還怕人家說。」 「那也用不著成天掛在嘴上嚷個沒完。」 「好,不說了。--你哥哥和許小姐做男女儐相的事兒都聯絡好了吧?」 永明點了點頭。劉太太繼續追問:「那證婚人呢?」 「校長答應了。」 「禮車要六輛,昨天算的時候還少了一輛,你找到人幫了嗎?」 「搞那麼大的場面幹嘛,五輛也可以呀!」 「你懂什麼,6是吉數。」 「那妳又要多給一個紅包。」 「該花的還是要花。」 永明始終搞不懂母親一會兒計較,一會兒又大方的怪脾性。 ● 喜宴設在國賓大飯店三樓,開了五十桌,男女雙方親朋好友齊聚。劉太太還租了一輛遊覽車特地把兒子媳婦服務學校的同事們都請了來。說好十二點入席,拖了四十分鐘服務生才上了一些花生瓜子和飲料。好不容易撤掉冷盤一連上三道菜--照燒豬肋排、焗烤黃金貝、清蒸活石斑。大夥早已飢腸轆轆,無不舉箸大嚼、埋頭苦幹。 第三桌一個漢子邊吃邊聊: 「老劉生意愈做愈大,妳看永泰金控的老闆和張立委都來捧場,不簡單。……聽說還金屋藏嬌,也不知是真是假?」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快吃!」這位漢子的老婆瞪了他一眼。 「台北人都走在時代尖端,新娘子也是帶球走!」丁老師正坐在漢子旁邊,八婆的本性都出來了。 「這好呀,入門喜,現在年輕人奉子成婚的多的是,提早做阿公阿嬤也不錯。嘿,說不定兒子孫子一起出來。」大家都聽懂了是劉先生在搞小三的事。 「死老頭,別瞎扯,快吃個夠本。」他老婆又罵了他一句。 「你們台北人怎麼這樣講,這在我們鄉下,早被人家吐口水了。」丁老師不以為然。 忽然司儀大喊:「我們一起歡迎證婚人說幾句話。」大約一半的賓客自顧吃著,渾沒聽到司儀的聲音。另一半賓客抬頭瞄了一眼,繼續低頭猛吃,似乎台上的人跟自己毫不相干似的。只見一位頭髮半禿、腦滿腸肥的中年漢子起身走到台上拿著麥克風道: 「各位來賓,這個,這個,大家好!本來校長要來證婚的,但是,這個,這個,他臨時有事,特地請小弟來這個,這個,代理。我是五龜鄉的鄉民代表主席王武雄,這次能有這個,這個,榮幸,內心非常高興。我們新郎劉老師漂丿大方,新娘黃老師妖嬌美麗,這個,這個,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恁講對不對?」 台前少數幾位來賓回應道:「對啦!」 王武雄見有人回應,說得興起,擦了額頭的汗,脫了西裝,抓了麥克風繼續道: 「這個,這個,近年台灣的離婚率高過結婚率,但是我們的新郎新娘情比金堅,直到海枯石爛也永遠不會變心,恁講對不對?」 「對啦!」還是台前那幾位五龜鄉民的回應。 下面不少賓客紛紛交頭接耳,劉太太瞪了永明一眼,責怪他哪裡請來的一個怪物。 王武雄道:「現在社會,這個,這個,很多年輕人同居不結婚,等到肚子大了才來補辦婚禮,這個,這個,實在真不是款,但是咱五龜鄉絕對不會這樣,恁大家講對不對?」 「對啦!」底下一些賓客有些吃了一半的食物突然噴了出來,不少人停箸抬頭要看看台上是何方神聖?永明臉都綠了,這個鄉民代表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黃太太緊張地看了看女兒的肚子,劉太太、劉先生氣得吹鬍子瞪眼。 王武雄繼續道:「大家來賓不要只顧著吃,多看一看我們的新郎新娘,因為到了晚上就不能再看了喲!」一位五龜鄉民趁勢大喊:「親一下,親一下!」眾人也跟著起鬨:「親一下,親一下………」。永明和敏芳無奈,只好上台配合演出,永明在敏芳的面頰上輕啄了一下。忽然台下有人大叫:「喇舌,喇舌。」大夥正要起鬨,王武雄道:「這個,這個,別搞錯了,那是半眠的節目。」眾人哈哈大笑。 王武雄道:「這個,這個,小弟在此祝福新人早生貴子、白頭偕老,多謝各位。」 證婚人終於下台,新人和雙方家長才鬆了一口氣。 司儀正要說話,王武雄突然一個箭步重回台上又抓緊麥克風道:「失禮,失禮,我忘記校長有交代,這個,這個,現在由我代校長獻唱一首《愛的真諦》祝福這對新人,這個,這個,歡迎會唱的來賓大家一起唱。」才說罷,就引吭高歌:「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誇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王武雄從口袋拿出歌詞高聲的唱出來,雖然音色不佳,但音準與拍子都正確,不禁吸引了來賓,有些記得歌詞的也跟著哼了起來。 這時司儀另遞給新人一個麥克風,永明和敏芳也上台一同快樂地唱著,王武雄帶領大家一連唱了兩遍,唱完大家都給大家鼓掌,氣氛輕鬆愉快。 最後服務生送上甜點和水果時,司儀突然宣佈:「有二份獎品要送給各位,你們看一下自己座椅椅角下有沒有壓著一張紙條?」才說完,大夥都彎下腰來低頭尋寶,東北角、西南角各自傳來一聲尖叫。 司儀道:「撿到紙條的請上台領獎。」第一位是中年婦女,她祝新郎新娘永結同心、白頭到老。第二位是年輕男士,他祝福新人「下半生幸福美滿」。司儀道:「也就是他們下半輩子幸福?」那人道:「不是。我說的是下半身,身體的身。」 司儀終於聽懂了道:「哈哈,這位先生真幽默,他是祝他們性生活美滿啦!」 至此整個場子愈來愈熱,女儐相許小姐悄聲對男儐相道:「永鎮,我也要結婚。」永鎮道:「先肚子大了再說。」許小姐道:「討厭。」 婚宴接近尾聲,賓客紛紛離席。永明謹慎地牽著敏芳走向出口,敏芳穿著三吋高跟鞋拖著長長的新娘服,永明深怕她摔跤,畢竟四個多月的身孕是不堪這一擊的。好在身材瘦小的敏芳肚腹尚稱平坦,所以一直掩飾得很好。敏芳手持一盤喜糖,和永明並肩站立,一同歡送來賓離去。劉太太笑容可掬地尖著嗓子謝謝來客,內心想著再過不了半年就要升格做阿嬤了,可是她老公每天清晨遛狗惹的禍,不知怎麼收拾,對賓客的笑容又不自覺地僵住了 。(更生日報 102.2.22~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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