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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03/07 06:15:26瀏覽196|回應0|推薦2 | |
大家都說美麗錯了,不該去嫁一個大她十四歲的遭老頭子,更糟的是,老頭子還是個阿山仔、老芋仔。其實老芋仔才三十五,美麗二十一,加上老芋仔又是一張娃娃臉,因此從訂婚照上看,正所謂「尪生某旦」,兩人還挺登對的。 美麗說她的婚姻肇因於養母貪聘金,才犯了這項不可饒恕的錯誤,當時沒有一個本省女子願意屈嫁外省人的。誰嫁了外省人,聽說會被鄉里人家抓去割掉耳朵。不過卻也因養母的貪心,自此改變美麗的一生,這個美麗錯誤,端的是令眾人始料未及。事情得從美麗送人做養女那年說起。 美麗才五六個月大時,就被賣給一戶蔡姓人家。養父蔡江水與朋友合夥開了家醬油工廠,生意平平。原本娶了妻子陳氏,結婚一年就生了一個胖小子,蔡江水愛不釋手。不料陳氏與婆婆不合,而且婆婆頗為強勢,趕走了陳氏。蔡江水正值壯年,為了解決生理問題,竟逛起窰子,因而認識了妓女曾氏。 曾氏憑著三分姿色,迷得蔡江水整日茶飯不思。蔡父再三勸阻無效,賣了祖產,花了三千元替曾氏贖了身。 曾氏入了蔡家門,整個人變了,她不再像以前在窰子舖裡當老鴇和嫖客的受氣包,平時愛跟公婆頂嘴,蔡江水送貨晚歸,她也盤問他的行蹤。如果蔡江水支吾不答,第二天他就跟蹤蔡江水,找到了他賭博的巢穴,她氣咻咻的扭著丈夫的耳朵回家。由於曾氏在丈夫朋友面前過於霸氣且毫不留情面的作風,終於惹火了蔡江水,至此以後,鄰居三更半夜常聽到他們夫妻的打罵聲不絕。 曾氏強悍的作風,蔡江水的母親,也拿她一點半法也無。真是應驗了一句話:惡人自有惡人磨。 他母親這時才想到陳氏的好,想請她回來照顧長孫、共享天倫,但是遲了,因為陳氏已經改嫁。 蔡江水的前妻陳氏生的胖小子,就由曾氏撫養著。冬盡春來,曾氏也懷孕了,蔡江水迎接第二個胖小子的誕生,曾氏也滿心歡喜有了自己的親生骨肉,無形中她也覺得提升了自己在夫家的地位。但天不從人願,小寶寶出生不到三個月,竟死於肺炎。 鄰居火旺嫂建議曾氏領養別人子女,如此一來,以後生的孩子才好帶,這是老一輩人的看法,蔡父也同意這一說法。於是趁現在曾氏尚有充足的奶水,火旺嫂代為物色到隔壁村的一戶人家。這戶人家的媳婦年年生女,生到第四個美麗,已嫌賠錢貨太多,於是雙方說好,就將美麗送給曾氏撫養,美麗的生母還拿到一個大紅包。 美麗一歲多時,曾氏又懷第二胎。懷孕時小心翼翼,蔡江河暫時戒賭,下了班還幫曾氏做家事,體貼入微,但是到曾氏懷孕六個月時,胎兒仍不幸流產。 曾氏收養美麗,無非是希望她能招弟,不料事與願違,因此遷怒到美麗身上,對美麗不時打罵。美麗三歲時,一次不小心在廚房打破一個碗,曾氏除了用竹子抽打美麗,並不准她吃晚飯,還叫她跪在臥室反省。美麗整晚又飢又渴,不時聽到阿公在廳裡叫她出來,但是曾氏的嚴苛和霸道,使美麗不敢越雷池一步。 阿公有時會和養母曾氏理論,「你這樣虐待美麗對嗎?她不是你親生的,她是你收養的勒?你這樣做甘對?」 曾氏氣焰囂張,渾不把公公的話聽進去,依然我行我素。有時阿公會偷偷塞零錢給美麗去巷口買糕餅充飢。幾次以後,曾氏知道了,就把美麗的零用錢搶了去。 美麗三歲時出麻疹,整晚高燒不退,口渴喊著要水喝。曾氏不給,說是小孩晚上睡覺,多喝水會尿床。好死不死,有天美麗真的尿床了。曾氏抓起濕淋淋的尿褲就往美麗的口裡塞。嘴裡還咒罵著:「妳這麼愛放尿,我就讓妳吃個夠。」 曾氏經常虐待養女的行徑,終於傳到隔壁村子美麗親生父母家裡。一日,親生父親特地趕早來看美麗,問美麗在養父家過的好不好?早熟的美麗不敢說真話,因為說了真話,到頭來還是會換來曾氏的一頓毒打,因此她只跟生父說她過得很好。 美麗五歲時,曾氏又懷孕了,而且生了一個健康的兒子。從此美麗更苦的日子開始了。她要幫曾氏照顧弟弟,換洗尿布、哄弟弟睡,背著弟弟和他玩耍。一個五歲的孩子,照顧嬰兒,一定手忙腳亂,只要把弟弟弄哭了,少不了又是一頓毒打。 一次,曾氏叫美麗和她去井邊提水,美麗不小心把曾氏好不容易提上來的水打翻了,曾氏拿起井邊的一塊尖石射向美麗的小腿,汨汨鮮血直流不止,至美麗成年結婚為止,小腿上仍有個碗大的疤。 當時是日據時代,美麗念小學,成績不錯。可是養母不時叫美麗請假幫忙家事,課業逐漸荒廢。她三年級的日本老師,認為美麗是塊讀書的料,所以常做家庭訪問,勸曾氏讓美麗正常上學。鴨霸的曾氏也不理會老師的好意,加上當時正值抗戰,時常有美國軍機來台轟炸,小學的課程也在躲警報中一一溜去,美麗自國小畢業也沒學到什麼東西。 抗戰勝利,戰事結束。台灣社會一片蕭條,百廢待舉。蔡江水的醬油廠也倒了。為了謀生,他買了一頭牛和一輛牛車,專門幫人送貨。牛拉車需要氣力,平時得到野外砍些牧草來餵牛,加上清理牛舍,這些粗重的工作,全都落在美麗的身上。因為曾氏有了健康的大兒子後,傳宗接代的事,也跟著順暢起來,老二、老三、老四相繼出生,而且全都是帶把的。曾氏在家中的地位升高,氣焰也更形囂張。反之,十二、三歲的美麗,白天帶著鐮刀要離家四處尋覓牧草,再用扁擔挑著牧草回來,往往要走上十幾公里的路。到了晚上,還要清理牛糞、照顧四位年幼的弟弟,辛苦異常。 有一回,美麗砍牧草回來晚了,餐桌上的菜餚,大多見底朝天,僅剩下湯湯水水。美麗沒菜配飯,跟養父抱怨了幾句,沒想到蔡江河說美麗口味重,菜吃得多,飯吃得少,吃到後來才沒菜可配。美麗只好把剩的菜湯拌著飯來吃。她心裡明白,自己不是人家親生的,要認份。 一次美麗牽著牛,去離家三公里外的一塊墓地餵牛吃草。不知何故,牛突然發飆,用牛角攻擊美麗,把美麗撞昏了。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美麗一個人悠悠醒轉,頭痛欲裂。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看看四周,她的牛還在閒閒的吃著草,幾隻烏鴉飛過去,發出嘎嘎嘎的淒厲聲,周遭又是一片公墓,一個人影也無,景色分外淒涼,她想起了自己坎坷的身世,不禁悲從中來,嚶嚶哭泣。 「水噹噹的姑娘,妳是在哭啥?」一個衣衫藍縷的流浪漢跑過來問她。美麗不睬他,不料他欺近身來,欲對美麗非禮。美麗嚇得往回家的路上狂奔,扁擔、鐮刀和牛都忘了顧。快到家時,才發覺父親營生的牛隻沒牽回來,於是又發狂式的回頭尋了來。好在流浪漢已不見了,牛還在現場。美麗拖著疲憊的身子,牽牛回家。 這種苦日子,美麗熬了五年。在她十七歲時,養父決定另請工人餵牛,叫美麗去別人家幫傭。幫傭的薪資一百元,雇請工人餵牛只要五十元,如此一進一出,養父還賺五十元。 美麗來到一戶外省人家做下女,每日負責買菜燒飯及打掃。男主人是上海人,女主人一口京片子。美麗因而也學會了國語,才幫傭半年,國語已琅琅上口,與主人家溝通無礙。她發覺男女主人相敬如賓,不像他養父母整日吵鬧不休。不知不覺間,她覺得外省男人較體貼老婆,因而對外省人留下一個好印象。 美麗二十歲時,養母聽人家說,附近一家軍事單位負責戰士糧秣供應的,其製罐部門正缺大量女工,不但薪水比幫傭多出許多,另外年終還有不少福利。於是美麗依著養母指示,辭去幫傭工作,進入軍事工廠服務。 由於美麗出眾的外表,吸引了很多廠裡年輕小伙子的注意。更不知何時,被冠上「小白菜」的綽號。 每到月底發工資的時候,美麗就隨一大群女工到總務出納組領工錢。發工資的出納,是個年輕軍人,叫李德椿。生得面如冠玉,個性隨和。當一群女工的印章依次序擺在出納的辦公桌上時,李德椿一邊撥打算盤,一邊俐落的數著鈔票,當鈔票遞到女工手上時,總是和顏悅色用他的吳濃軟語輕聲說:「儂再點點看,錯了沒?」 一日,又到了發工資時間。一群女工正圍著李德椿領工資時,美麗才姍姍來遲,她匆匆忙忙把印章掏出往桌上一擺,李德椿立刻推開眾人拿她的印章蓋,並先核算工資給她。女工們說她後到的怎可先領,眾聲喧嘩中有人喊:「你們難道不知李組長在追美麗?」 至此以後,美麗上工時,總有人指指點點:「她就是李德椿的。」美麗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她承認對李德椿有好感,可是左鄰右舍都以嫁給外省羅漢腳為恥,因此使她左右為難。 一天下了工,美麗快步趕回家去。李德椿在她身後亦步亦趨的跟著。快到家門時,李趕了上了。 「美麗,我想拜見你的父母。好嗎?」李德椿露出俊朗的微笑深情地注視美麗。美麗見他誠懇,就答應他了。 一進門,只見養父蔡江水正閒坐在廳裡抽煙。美麗簡單把李德椿介紹給養父認識。養父問:「李先生,今年貴庚?」李德椿恭敬的回答:「二十九。」養父又問:「你是軍人,官階是──」李德椿答:「我是陸軍中尉。」養父點了點頭說:「美麗雖不是我親生,我可也是把屎把尿辛苦帶大。突然要嫁人,我們也不捨。這樣好了,聘金三千二,你認為可以,我們就挑個好日子讓你們成婚。」 李德椿走後,蔡江水跟曾氏說:「看他的年歲,應不只二十九。」曾氏說:「那不重要。問題是你聘金開的這般高,不知會把他嚇跑否?」蔡江水說:「高是高了點,但憑我們女兒的條件,要賣個好價錢不難。隔壁村阿雲曾為她兒子來提親,聘金才兩千,我才看不在眼內。我聽說不少外省的,逃難來台灣,都帶了不少金條,這個姓李的,應該有一些。」曾氏說:「看你平時糊裡糊塗過日,想不到你也有一套。」 美麗在房裡聽得一清二楚,她內心在淌血,她沒想到他們把她當搖錢樹,根本一點都不在意她終身的幸福。 李德椿對美麗很好,為了迎娶美麗,他把所有的積蓄都給了他未來的岳家。蔡江水拿了聘金後,突又變卦,希望李德椿入贅,但聘金照收。美麗聽了,再也忍受不住,長這麼大終於第一次與養父母抗爭。美麗好不容易終於可以脫離養父母的魔掌,豈可在此功虧一簣。 蔡江水從未見過美麗如此生氣,同時也自覺理虧,終於放了小倆口一馬。 美麗在1953年結婚。美麗的親生姊姊為美麗不值。因為美麗人如其名,大姊說:「恁大家替阮美麗想看麥,憑阮美麗的條件,要嫁一個有頭有臉的有錢人,有啥米困難?阿山仔也無田、也無地,只有兩隻大腿夾一個卵葩,嫁那款阿兵哥有啥路用!」 結婚後,小倆口暫住公家宿舍,雖然只有三、四坪大,客廳、餐廳、臥室、廚房同在一間,美麗卻甘之如飴。這是她人生二十一年來,生活上從未有過的靜謐舒適。 不料養母常來糾纏美麗,看到德椿的衣服帽子掛在牆上,就開口向美麗要。說她阿爸最近都沒錢買衣服穿。曾氏還說了一句令美麗火冒三丈的話:「聽說北部一戶人家嫁女兒,收到聘金五千,唉,我把你嫁得太便宜了。」 美麗將過去種種對養父母的怨恨,一一說給德椿聽。德椿勸美麗應把嗔恨之心放下,因為嗔恨之心只會替自己造業,傷害自己的健康,對自己所嗔恨之人,毫髮無損,因此內心充滿怨恨,於己於人均無好處。 起初美麗無法釋懷,只要談起她的過往,總是說到眼眶泛紅,鼻翼一搧一搧想哭。德椿很有耐性,總是溫婉的勸慰。有時會對美麗說教,要她放下我執。 夫婦倆長久相處下來,德椿對人生苦樂獨到的見解,逐漸感化了美麗的心。美麗對於過往不再追憶,反而振作起來,和德椿一起打拼,建設他們美好的家園。後來孩子一個個出生,得椿的薪水少,不足以養家活口,美麗就到大飯店洗碗貼補家用。三個兒子一年年長大,書都念的不錯。美麗有時想,婚後甜美的生活,是德椿給她的。德椿讓她看到人生歡樂的一面,有時她在夢裡都會笑。 (更生日報 97.11.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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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