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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03/05 07:44:23瀏覽154|回應0|推薦1 | |
| 最近幾週,兒子帶著媳婦和孫子常往外跑,放我一個老人在家,若是死了都沒有人知道。
他們也知道我腰酸背痛,給我吃的藥根本沒用,我懷疑是假藥,叫兒子帶我換個醫生看看,他就不高興,叫我藥繼續吃。哼,吃了疼痛是有減輕,但也沒根本治療。兒子說要去公園運動,說這樣可促進血液循環,疼痛才會好。可是他難道不知道我這麼痛,怎麼去公園走? 他們出門前,告訴我冰箱有炒麵和粽子,餓了自己微波來吃。後來我忘了,回來兒子還說了我一頓。他也不想想,丟下老母自己帶著老婆去逍遙,也不管我死活,真是太沒有良心了。 有天晚上我睡不著,肚子餓得慌,爬起來找東西吃,找不著餅乾,就自己煎了一個荷包蛋吃。誰知第二天清晨,兒子大發雷霆,說我爐火沒關,一屋子的燒焦味,炒菜鍋都燒黑了,差點引起火災。還怪我晚上不該再吃東西的,因為第二天要抽血,得空腹八小時。我後來想起來他是有交代過,可是我忘了。人老了總是會忘東忘西的,幹嘛發這麼大的脾氣? 我已經有五個晚上沒睡覺,兒子也不理我。他說每晚睡前都有給我吃安眠藥,才怪呢,有吃我怎麼還睡不著?後來兒子帶我換了一個醫生治我的失眠,我睡著了,可是半夜尿急醒來上廁所,走路搖搖晃晃,在浴室摔了一跤,鎖骨斷了,第一位醫生說要開刀,兒子不肯,又換了一位醫生,這位醫生認為可開可不開,最後我躺在床上痛了整整一個多月,止痛藥根本沒用。我罵兒子,該開就開,你們不敢簽字我自己簽,大不了死在手術檯上,也勝過躺在床上喊疼。兒子聽了理都不理我。 上次抽血,醫生說我腎臟不好,豆類最好不碰。說也奇怪,年輕的時候,我才瞧不起豆干、豆花這些便宜貨,要送我我還不要呢,偏偏這會兒我愛它們愛得要命,尤其巷口的豆花很吸引我,叫兒子去買,他不肯,為此還常和兒子媳婦吵架,雖說豆花是豆類,我也不過偶爾吃一次,他們卻這麼小氣,害得我常忍著腰疼,一拐一拐的親自去巷口買。 不知什麼緣故,媳婦最近煮的飯菜實在難以下嚥。兒子說我嘴叼,其實他這老婆本來烹飪就不行,剛嫁來我們家的時候,連一個基本的紅燒肉都燒不好,我特地帶她幾次去肉攤買豬肉,告訴她怎麼分辨前腿肉,偏偏好幾次買回來的還是後腿。為此也跟媳婦拌了幾次嘴,媳婦還說她特別跟賣肉的指明要前腿,哼,真是笨的可以,被人家坑了都不知。 現在我都不吃媳婦燒的,外面的小吃攤好吃多了,家裡不開伙,媳婦也省事,我也少受媳婦不會燒菜的氣。 其實兒子媳婦有時也挺孝順的。有一次夜晚十一點,我尿道感染,白血球高到三萬多,血糖低到32,兒子加班還沒回來,媳婦立刻騎機車去巷口招計程車送我到大醫院掛急診。後來兒子趕回來,整晚在急診室陪了我一夜,覺也沒睡,第二天換媳婦陪我,兒子趕回家補眠。說起來兩個孫子都是我一手帶大,好讓他們夫婦為事業打拼而無後顧之憂,我的功勞不小,現在我老了病了,他們照顧我也是應該的。 上回我房間那支電話,電話費暴增千元,我懷疑大孫子偷打我的電話,沒想到兒子媳婦都否認,還有一回我的一個戒子掉了,分明是大孫子偷了,結果兒子媳婦還護著大孫子,跟我大吵了一架,還吵著說要搬出去住,不再照顧我這個孤老太婆。只怪我那口子去得早,整個家沒人幫我。他們也不想想,他們兩個孩子是誰幫他們帶大的,竟這麼沒良心說走就要走,好,他們這麼無情,休怪老娘無義,我把偌大的透天厝租一層出去,房客也會照顧我。 兒子想搬出去,一定是他老婆在後面慫恿。以前兒子未結婚時,很乖順的,從不敢忤逆我,現在有了老婆就忘了娘。後來我到兒子的公司跟他的主管哭訴,主管總算把兒子勸了下來。兒子實在不孝,他也不想想,當初要不是我把兩個孫子拉拔大,他們得多花多少保母費,現在我老了,失去利用價值,就想過河拆橋了。 後來兒媳那邊的同事,又出了一個怪招,慫恿我媳婦在我房子附近另買一戶,只要早晚過來看看我,這跟棄養有什麼兩樣,哼,老娘才不吃這套,她敢這樣,我們就法庭見。 說來說去,還是小兒子好,他在西班牙任外交官,雖然長年在國外,可他都會經常打電話關心我,有時休假回來,夫婦倆還帶了我喜愛的香水、布料和首飾。每次回來,小媳婦都會噓寒問暖,嘴巴真甜,哪像大媳婦繃著一張臉,好像人家欠她錢似的,叫她多燒些好菜招呼小叔小嬸,她卻燒的這麼寒酸,那些菜哪上得了檯面,也不想想人家是外交官身份,就請他們吃這些菜,唉,丟臉喔! 再過兩年小兒子就退休了,大兒子竟提出兄弟倆一人一個月來照顧我的事來。我看這是大媳婦想出來的餿主意吧。他們也不想想,小兒子雖然退休,還有老婆兒子要養,哪有空照顧我?再說小媳婦坐月子時,人在國外,我也沒去照顧過,他們的兒女我也沒照顧過,我憑哪一點好叫他們撫養我?就算他們願意,我也挺不習慣的,總覺得好像跟個外人住似的。 上回我因泡牛奶不慎將牛奶打翻,灑了一地的牛奶我也沒看到,一腳踩上去,一個打滑,摔個四腳朝天,背部脊椎痛到不行,爬也爬不起來,大媳婦趕緊叫救護車送我至醫院。當時兒子已經去上班,媳婦晚一步還沒走,不然我這條老命可能不保。 後來照了片子,胸椎第十二節斷了,非手術不可。聽說開了三、四個鐘頭,又轉往加護病房待了兩三天,才送至普通病房。兒子媳婦一人一天輪流請假照顧我,也夠折騰他們了。後來實在吃不消,因為他們又要上班、又要接送孫子上下學,才找特別看護全天二十四小時照顧我。我好辛苦的待了醫院兩週,總算可以回家靜養。 回到家裡,醫生特別交代,起床上廁所時,一定要先穿上背架固定好脊椎,上完廁所躺下來才可把背架脫掉。每次我急著要尿,背架又不好穿,結果就尿在床上,又得麻煩大媳婦洗尿濕的床單和衣服,趁著大太陽的時候,還得把含有尿漬的彈簧墊扛出去曝曬。有一次我吃了過強的止痛藥,神智有些不清,睡午覺的時候,竟夢到院子有人在劈材,我爬起來顫巍巍的往庭院衝,被門檻拌倒了,跌了一個狗吃屎,爬不起來,兒子、媳婦、孫子上班的上班,上學的上學,我呼天天不應,呼地地不靈,尿急又想拉屎,後來搞得全身都是屎尿。 最近胃口愈來愈差,不但家裡的東西不好吃,我特別指定媳婦去市場買的大腸麵線、肉羮麵和我最歡的大麵羹,也是淡而無味。一開始我懷疑媳婦買錯家了,叫兒子再去買,還是一樣難吃。最後這些麵都丟到餿水桶去了。唉,人老了,什麼都沒用了。以前年輕的時候,想吃外面的一碗麵,可是沒錢買。現在有一些閒錢了,偏又吃不下。兒子說是我血液中的肌酸酐值偏高才吃不下的,以後可能要洗腎。老了一身都是病,吃也吃不下,睡又睡不著,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那天傍晚天氣不錯,媳婦心情很好,牽著我到公園散步。一位跟我差不多年記得女人喊我:「郭太太,好久沒看到你出來運動了。你好命喔,還有媳婦牽。」這人是誰?我實在想不出來了,只能跟著她傻笑。看她還能健步如飛,真令我羨慕。我才走了半圈,實在走不動,叫媳婦扶我到涼亭休息。 小兒子外交官退休了,回國定居在台北天母。那天他們小倆口一起來看我,帶了大包小包的禮物。小媳婦嘴甜,媽媽長媽媽短的喊。一會兒陪我看電視、一會兒攙扶我上廁所,大媳婦照例在廚房炒菜,一個人忙進忙出。吃飯時,我央求小兒子帶我到天母住一陣子,沒想到小媳婦說:「媽您來玩,住個幾天我們很歡迎。可是住長久,我們可沒時間照顧您。」小兒子接著說:「您一向都已習慣和大哥大嫂一起住了,換成和我們住,您一定住不慣的。而且我雖然退休了,我每天還要去打高爾夫,小蘭固定每天和她的一群姊妹喝下午茶和逛街的。」 其實我知道我不會習慣台北的生活,我也只是隨便說說,他們卻當真,還慌了手腳,翻臉比翻書還快。我終於知道誰比較孝順了。 〈更生日報98.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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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