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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15/03/07 06:20:10瀏覽119|回應0|推薦1 | |
| 一
一連下了幾天梅雨,辦公桌底下堆疊的學生作業本上,也浸了一層濕氣。我把折疊的躺椅從櫥櫃的夾縫中取出、打平。吃完午飯,如果沒有小寐片刻,下午上起課來會很沒精神。 「老師,老師……」,稍打個小盹,就被學生喚醒。「老師,班上很吵,叫他們午睡,都不聽。」風紀股長說。 「你先把吵鬧的名字記下來,下午我會處理。」 「可是很多ㄝ,幾乎全班。」 唉,累了一上午,休息一下也不成。 「好,你先回去,我馬上來!」 這些精力過剩的孩子,跟他們磨一整天,一定短壽。不管又不行,如果秩序比賽殿後,不但導師老臉掛不住,主任、校長也來關切,屆時考績乙等,可就吃不了兜著走。往教室邁進,沿途有些班,導師已親自作鎮,很安靜;有些班導師不在場,嘩啦啦的瘋笑聲,可穿透三間教室。 我回到自己班,學生看我來了,瘋笑聲也壓低了些,但還是嘰嘰喳喳你一言我一語。我數了一下座位,有十三個空位。我問副班長,這些學生哪去了?他說有四個在實驗室作科學展覽,有三個在電腦室作班級網頁,一個去參加書法比賽,還有五個掃廁所還沒回來。我看腕表,午休鐘響都過十五分了,必定事有蹊蹺。 廁所內有三個學生在刷地,還有一股煙味冒出。我打開最裡間的門,竟從內鎖住了。 「張建銘出來。」我猜是他,對著廁所門吼。 隔了兩三分鐘,門才打開。一股濃濁的煙味撲鼻,害我也咳了幾聲。 「你看看你,又在製造二手煙。上次記過也不知悔改。你先到訓導處去,待會兒我也會過去。」 先打發了張建銘,再訓這三位不守班規的學生。我原先就規定:吃完午餐,就立刻去打掃自己負責的整潔區域,午休鐘響後,就該立即進教室午睡。這三位分明想賴在廁所閒晃,我叫他們立刻回教室後面面壁思過。沒想到他們還跟我討價還價:「廁所還很髒呢」,「等一下打整潔分數的老師會來扣分」。最後我提高了嗓門,他們才不情願回去。打掃廁所共有五位,還缺了董明裕,問其他學生,也不知他晃到哪兒去了。 當我趕到訓導處時,生活教育組組長正跟張建銘說著話。看我進來,就先叫張建銘回教室。 「李老師,這次就算了啦。再記他過,就要請家長帶回家管教啦!」 「我是想算了,可是他自己不想算。已經開導他N次了,他也保證不再犯,這次卻又人贓俱獲。放了他,以後就更難管了。」 哼,帶回家管教又怎樣?還不是怕家長找民代來鬧!訓導處只好扮起白臉!輔導室也扮白臉,學生犯了過錯,叫去摸摸頭,就回來了,學生只覺得你這個導師小題大作。偏激一點的,就覺得導師故意找碴,不過是抽煙嘛,組長、主任都覺得還好呀,於是我這個做導師的和學生的關係日益緊張。 這年頭學生都是第一。一大堆輔導理論,總之就是要原諒學生,再給他一次機會。然後一次又一次,學生成了放羊的孩子。怎麼就沒人給老師一次機會?害得我們整天被學生操個不停,一位學生說:「我們上學是有繳學費的,不是來聽訓的。」真是時代變了。有些年輕老師,倒是挺識實務,經常買飲料或麥當勞請學生,和學生稱兄道弟,從不管學生的偏差行為。 回教室途中,我的瞌睡蟲來了。不料遠遠又傳來嘩啦啦瘋笑。看看腕表,午休僅剩五分鐘,再不回辦公室小睡,下午第一節怎麼授課? 二 「李老師,麻煩你待會兒上我們班時,幫忙講解這份考卷。很奇怪呢,就連陳肅原這麼好的同學,竟只考78分。」二年三班的導師特別從她二樓的辦公室跑下來跟我抱怨。 「OK,我先看一下題目。」 我說完,她氣沖沖走了。我一邊看題目,也是一肚子火。這位陳老師未免也管過頭了。她上她的英文,我上我的理化,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不料她過於雞婆,也未經我同意,就向書商訂了份理化測驗卷考學生。偏還跟書商說要選一份特別難的,說就是要整學生,挫他們銳氣。二年三班部分學生是經過挑選,有些還是權貴子弟。是有些小聰明,也有些傲氣。可是這份題目,根本不適合平時小考,擺在三年級模擬考還差不多,因為有些題目,整合了二三年級的教學內容。 以前也是他們班,有份試題將近有一半超出範圍,我決定送分。不料考得好的學生堅決反對。我說:「就一次小考,有這麼嚴重嗎?」他們竟異口同聲:「很嚴重。」原來陳老師竟將每週各科小考成績,用電腦EXCEL計算總分平均,再列印寄給家長。而且考好的同學,都是家境好,去補習的。很多是補習班先上過的。 我很不喜歡別人「指揮」我上課。像這堂課我原先是要去實驗室作實驗的,就為了那幾個權貴子弟,全打亂了。而且我沒有要測驗這些「不營養」的題目,她憑什麼左右我?這種題目多考幾次,沒錢補習的學生,信心都沒了。我決定跟陳老師攤牌。 「不行呀,你考的題目太簡單,我們班將來哪有競爭力?你看××國中去年考上第一志願的已超過我們八個了,再不拼,怎麼跟上頭交代?」陳老師竟振振有詞。 「那你有沒有想到後段的學生?」我不服她的論點。 「誰會管後段的考的如何?一般社會觀點,都是以第一志願的考取人數論輸贏的。」陳老師說完,白了我一眼,又氣沖沖走了。哼,她怎麼有這種不健全的心態?IQ低一點的學生就讓他自生自滅?她懂不懂有教無類?將原本的英才送上明星高中,這有何難?能將蠢才教成英才,這才是真本事! 一週後,教務處的張先生遞了一份新課表給我。學校把二年三班的理化課抽掉了,換成二年十一班的理化。為此,也更動了不少班級的課。最後搞得全校都知道了。那幾天,我跟同事招呼,他們都以異樣的眼光看我。 三 下午第二堂,我回到自己帶的班。 「董明裕,昨天午休你跑去哪裡?」 「沒有啊,就跟他們在掃廁所。」 「亂講,廁所裡面沒你。說實話,快說!」 董明裕瞪我一眼,然後桀驁不馴的將頭側向左邊不睬我。 「好,你不說是吧。下了課跟我到辦公室來。」 他應該是不想讓大家知道。他也是班上的麻煩製造者。母親從事特種行業,父不詳。以前曾帶色情漫畫供全班傳閱,後來查他書包,竟也發現保險套,還有一面小鏡子。問他鏡子有何用途,始終不說。後來從張建銘那兒無意中得知,董明裕竟把鏡子綁在鞋面上,趁年輕女老師經過時,偷窺裙底風光。消息曝光後,我班上的女老師,上課都改穿長褲。我聯絡他母親,不料母親認為這不算什麼大不了的事,還嫌我耽誤她賺錢的時間。 下課後,董明裕跟我回辦公室。我好話說盡、狠話也說絕,不料這小子軟硬不吃,抖著右腿,目光望向窗外,似是吃秤陀鐵了心。這時電話響了,是訓導處生教組長打來的。 「你們班的董明裕,午休欺負女生。」 「我正在調查他午休跑去哪兒了,他死都不說,到底怎麼回事?」 「他在女生廁所性侵一名一年級的女生。」 居然有這等事?我掛上電話後,問董明裕。他聽了,有些訝異,隨即低下頭,然後點頭。從他的家庭背景及平時的種種不規矩,不難想見他今日犯過與此之關連。不過他說,那個女生是他最近把到的女朋友,他倆在廁所的事,彼此是你情我願。 後來該名女生的家長,一狀告至警局。同時也驚動了校長和主任。由於女生的導師午休未在教室監督,未盡保護學生的義務,被記了過。訓導處只有生教組長一人留守,幾乎唱空城,許多導師反映,各處室行政人員午休時均應到位,並多派人手巡視校園各死角,不可將責任全推給導師。我也建議校長,兼導師的教師,下午第一堂不排課,好讓我們有喘息的機會,下午上課的品質才能提高。無奈,教務處說,因實施英、數、理化能力分組教學,無法將下午第一堂課全排給專任老師(未兼導師者)來上。 四 我正寫著板書,咻的一聲,一個粉筆頭射到我的屁股。頓時全班哄堂大笑。我一陣錯愕,然後板起臉來問道: 「誰射的?」 全班噤聲,有些同學忍住笑,眼光飄向張建銘。 「自己作自己承認。」我已有了主意。但是仍沒人承認。 「有種拿橡皮筋射老師,卻沒種承認,算什麼英雄好漢?到底是誰?」 「是我啦!」張建銘說。說完大剌剌站起來。 平時張建銘喜歡在班上耍老大,我這「英雄好漢」激將法,果然有效。 「昨天才抽煙闖禍,今天又拿粉筆頭射我,你看看你,每天只會闖禍。到教室後面罰站。」 張建銘故意裝作一副吊兒郎噹的模樣,走到教室後面站著,大腿還抖個不停,然後嘻皮笑臉的和許建勛打暗號。突然許建勛說: 「教育部說不能體罰。」說完狠狠瞪著我。 「學生第一次犯錯,我可以原諒。但一而再的犯錯,如果還原諒他,就是姑息。況且罰站不是體罰,只能算處罰。教育部說不能體罰,沒說不能處罰。」 「昨天新聞有報,罰站也算體罰啦。」許建勛繼續挑戰我。 我不想理他,再扯下去,又耽誤教學進度了。我繼續上課,不料許建勛嘴裡嘟噥個不停,並拿起手機對著罰站的張建銘拍照存證。哼,他想告我,隨他。反正我自己站得住腳。 五 二年十一班導師姓林,教國文,個子嬌小,笑容甜美,甚得同學愛戴。有一次去上她們班的課,在走廊碰到她。她說學校中途將理化改由我上,是她們班的福氣。因為前一任教師,都不愛作實驗,很多抽象觀念學生都不懂,上課提不起勁。自從我上課後,作了兩次實驗,學生變得喜愛理化課了。她還一直不斷感謝我,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有一天我從實驗室上完課出來,為了收拾器材,還得趕下一堂教室在五樓的課,弄得我汗流浹背。我三步併作二步衝到五樓時,發現走廊終點的鐵欄杆旁圍了一群學生,他們都向樓下望,有的張大了口,有的尖叫。我衝過去。 「發生什麼事?」 「有人跳樓了!」 我撥開人群向下望,果然有一名學生躺在一樓的水泥地上,面部朝下。竟發生這種事?我的心怦怦跳個不停。我的理智告訴我,我是老師,我必須鎮定下來。我先深呼吸,接著拿起手機撥打119叫救護車。一會兒,生教組長帶著校護匆匆趕來,生教組長一邊給學生頭部止血,校護拼命替學生作心肺復甦術。當把學生頭部反轉過來面朝上時,我看了大吃一驚。那不就是二年三班的陳肅原?成績這麼優秀,竟會自殺?眼看已經上課十分鐘了,訓導主任吹著哨子,叫圍觀的同學回教室上課,救護車把學生抬走了,我也拖著沈重的步伐進教室授課。 醫院傳來消息,陳肅原死了。一個青春正盛的生命,就在地球上消失了。 陳肅原自殺的原因,連續數週,一直在師生間耳語流傳。因為他沒有留下遺書,所以他的死因有好多個版本。有的說,他父母親逼得緊,只要每次考試沒有前三名,一定對他冷嘲熱諷。有的說,班導師整人,每週小考退步,座位就被調至邊疆,這對陳肅原來說是奇恥大辱。有的說,他的性格要求完美,所以只要一次小小的考試,稍有差池,他就會深深自責。我突然想起上回她導師拿理化考卷給我看的情形,她還特別強調,陳肅原只考78分。當時我隱隱覺得,她是怪我沒有好好教她們班解題的技巧,害得連班上數一數二的學生,也考出這麼不像樣的分數。其實那份考卷根本超出範圍甚多,78分已經非常不容易了。 學校方面,校方雖召開一次緊急會議,但結論都推給學生個人因素,與他導師的領導風格無關。校長最後還是拜託每位老師堅守崗位,務必為今年的國中基測再創佳績。 六 每位同事辦公桌上,都放置了一盒喜餅。原來是二年十一班的導師訂婚了。學校一連串的低氣壓,已壓得同事們都喘不過氣來,終於有了這個喜氣,今天上課的氣氛好多了。 聽說男方是醫生,還是大型教學醫院的主治醫生,有同仁打趣,林老師終於脫離苦海啦,因為她找的長期飯票,穩健多金,將來儘管去作她的醫生娘,不必再和這群「猴死囝仔」瞎混啦。 任教她們班的音樂老師一直追問林老師何時結婚?大夥以為她急著想吃喜酒,不料她原來是擔心輪到她代導師了。因為婚假有兩週,林老師兼導師,請假期間,二年十一班導師一職,需從任教該班的專任老師中找出一位代理。任導師是一件麻煩事,除了早上要比專任老師早到,一同陪學生早自習,午休的秩序也得維護。下午的清掃時間,還得盯著學生,看看他們是否真的在打掃,還是開小差去了。另外還有批改每天的家庭聯絡簿,每週的週記。學生臨時請假,與家長聯繫,處理班級學生糾紛,代收講義費、午餐費……,細節多如牛毛,也難怪這位音樂老師如此緊張了。 我踏著輕快的步子回自己班上課。今天張建銘和許建勛都趴在桌上夢周公,我上起課來輕鬆多了。平時上課,這兩位仁兄,像個過動兒,有時爆出一聲瘋笑,有時起來四處走動,或拿橡皮筋射人,或說要上廁所,或聽收音機,或打撲克……,點子特多,搞得全班雞飛狗跳,但是上級交代「零體罰」,所以好話說盡,悔過書也寫了,請家長來溝通也做了,可是他們依然我行我素,硬拿他們沒輒。今天他們靜悄悄睡著,可得感謝上一節的體育課,一對難兄難弟玩累了。 七 下課鐘響,我跨出二年十一班教室,因為我晚了幾分鐘下課,走廊上已站滿了別班學生,黑壓壓的一群。只見林老師嬌小的身影夾在學生群中,快步疾行朝我迎面而來,看來是要到她班級找學生,不料說時遲那時快,二年十班教室後門突然衝出一位「彪形大漢」,不偏不倚往林老師身上撞去,林老師跌了個狗吃屎,這位體格魁梧的男生仍好端端的立在原地沒事。 我趕上前去把林老師扶起來。林老師下巴一層灰,嘴角有血,皺著眉,很痛苦的樣子。一堆學生把我們團團圍住看熱鬧,林老師想去洗手間,正好一位女同事過來,我把經過告訴她,請她照應,她陪林老師去了。大塊頭學生楞在原地,手足無措。我記下他的學號,說了他幾句,然後叫他回教室上課。 後來才知林老師去醫院了。門牙斷了一顆,腦震盪,頸椎也出現一些問題。沒想到傷得這麼重。我特別來個機會教育,告訴班上學生,進出教室、走廊、樓梯間,切忌橫衝直撞,大部分同學都聽進去了,唯獨張、許二人一個低頭,一個面向窗外,根本心不在焉。其實我是要說給他二人聽的。 不知何故,近日眼皮跳個不停。他們說左眼跳財,右眼跳災。我是兩眼都跳。妻說一定是最近太累了,叫我別太在意教學上的不如意,心要放寬。 「乾脆週末到東部散散心,如何?」妻展開笑顏哄我。 「好啊,結婚時去過,到現在都快十年了。」 「那我就規劃規劃。」 妻做事一向有條不紊,希望這次旅行,能消除我心中的塊壘。 東部的旖旎風光,帶給我內心無比的歡唱。就像回到我倆初度蜜月的時光,教學工作的蕪雜煩悶果然一掃而光。回學校上課後,我利用導師時間,向學生報告我的東部之行,沒想到引起極大的迴響,他們希望我也帶他們去玩。我說只要能聽話,上課認真,不違反校規,等畢業旅行時,一定帶他們去玩。由於心情改變的緣故,眼前的孩子,看起來不再令人討厭。 二下順利結束,三年級畢業班的基本學力測驗如火如荼展開。教改說要取消聯考,給孩子一個快樂的學習環境。不料基測仍是一場大型的聯考,題目愈趨靈活,學生要念的教材愈多,補習班更是門庭若市。 放榜後,主任、校長一顆心才定了下來。因為今年算是小贏,考取明星高中的學生,比××國中多了兩人,一雪去年的恥辱。尤其是幾個重點班級的導師更是功不可沒。最後由家長會作東,在豪華餐廳辦了一場謝師宴。大家舉杯慶賀,但是鮮少有人注意其他非重點班級的導師,其實他們的辛勞,絕不亞於重點班級的老師。他們指導的學生,進步了多少?沒有人去過問。他們但問耕耘,莫問收穫。偶爾一些受惠的畢業學生,會回校探望他們。就這樣一年一年的過,他們始終被學校漠視。然而還有這些不太有成就的學生,心理始終感激和惦記著他們,這或許是他們心中最大的安慰。 更生日報97.6.14~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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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創作|小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