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洛滿目淒涼，逕自坐在我身旁，撫上我的面頰，「原是下定主意不想原諒容忍，可我的心，還是不顧一切地想要和好。」

　　「我到底做錯什麼……？」我無力地吐出這個問題。

　　「你的錯……或許是我們都有錯。」

　　我只能沒用地給他一句，「對不住。」

　　君洛攬住我，似乎不想再為這個問題打轉了，「答應我，哪怕只有一點，在你做任何事前想到我。你不會知道被心愛的人中傷是多麼難受……」

　　我將眼角的淚揩去，「你還是不信我嗎？我答應你……」

　　我凝著他，不清不楚的過錯和下迷藥的愧疚，雙重打擊下，我早已累得癱軟。可我還是強撐起自己的身子，仍舊不明白殍魂粉怎麼還沒起效用。

　　為什麼同他在一起，我的心就會無端發疼？

　　我的心思仍舊混亂不堪。

　　君洛避開我的質問，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對我說話，「神界應有內細，幾日前原本封在荒牢的天魔脫逃。」

　　我有些漫不經心，「那可怎麼辦？」

　　多想對他說，那名細作就是芻擎，就是那個可恨的惡人逼我入絕境。可是我不能，因為我現在和芻擎可以說是同一陣線。縱使我多不想同他合作，可救大哥他們勢在必得，我已經走不回頭了。

　　「再次擒拿天魔需要花時間。不過這些日子我會一直待在神界，要把那名細作拿下！」我聽著君洛逐漸有力的話語，他總算是回復了往日的威嚴，很是高興。可這時昏意更沉，胸口上的傷隱隱作痛，我蹙起眉，勉強挺住，「三界平和固然重要，但我只求你能平安就好了……」

　　君洛沉聲道：「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

　　我慘然一笑，「因為我武底根弱，是個累贅？」

　　「我不准你這麼說自己！」君洛對我低斥了聲，搖著頭道：「你身負探機晶珠，又是能預知來將的異人，無論武底多深厚，總會為他眾所垂涎。我想目前你的身分在神界還只讓人侷限在你是神后而已，若是你探機的事被傳開，你身處的每一個地方都是險境！」

　　這也就是胤聿峉找上我的原由，只是我心頭仍有疑問，「父親對我說赤月現空，便是探機晶珠解封之機。只是我不曉得該如何做？」

　　他鎖起眉心，「我明白，明日便帶你去見雁飛天。」

　　我點點頭，眼皮很沉。想昏睡，卻因為殍魂粉未在君洛身上發生效用，而不敢就這麼睡下。這樣折騰著，我也不敢直接拿起殍魂粉的解藥要君洛服用。只能冒著冷汗，怔怔地瞅著他。

　　我真的不想奪日陽璧了。

　　君洛又揚起首，望著霽朗的月輪。我卻再也耐不住睡意，倒睡在他的肩上，昏睡前，還模模糊糊地聽到一句，「你到底是別有目的，還是真的愛我？」

＊　＊　＊

　　當我醒來時，清楚的明白自己又失敗了。

　　到底是我自己的輕忽，還是內心根本一點也不想奪日陽璧？

　　心中的拉扯隨著一雙手環緊腰身而暫時止停，讓我不禁浸淫在暖沁的懷抱裡。君洛已不像昨夜那麼慍惱，「胸口還疼嗎？」

　　我輕輕搖著頭，一邊拿眼環視，這裡不像映日殿，也不是清寧宮。那麼昨晚，我和他確實是寢息在玅英宮了。

　　「你先躺著，我替你取水。」君洛鬆開我，爬起身，眼看就要離開，我連忙抓住他的手，「我不想喝水，只要你陪著我就好。」

　　他有些無可奈何，「好吧，陪著你。你是要我同你呆坐著，還是做些別的事打發？」

　　「能有什麼事可以打發？」我不禁疑惑。

　　「比如這個……」君洛突地湊到我的面門前，輕吐一口氣，「知曉我想做什麼？」

　　我瞪著眼，動也不敢動。

　　至今我還是抗拒不了他的一切，尤其是他的容貌，忘也忘不了。上蒼造物降靈時，還是多少有偏頗，君洛就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例子。而我不但沒有機會命分，更是沒有資格去擁有他。我，只會害了他吧？

　　只會令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遍體麟傷。

　　我舉起僵硬且顫抖不已的雙手，推了推他的胸膛，「我──想再躺一陣子。」真的不能再承受他的好了，昨夜的失敗已是第二次，已經沒有時間容我再這樣耗了。

　　君洛的雙眸瞬間暗了下來，「方才要我陪你，現下又想用藉口躲避我了？」

　　「不是、我只是……」

　　他的雙眉扭曲在一起，雙眼放著怒利，低吼道：「你總有千千萬萬個理由！說白了點，我們當初結親不過是為了兩界利益。只是我自己太過自以為是、太過一廂情願。你其實想和離的吧？只是因為那時同冥神說得慷慨激昂，現在打退堂鼓反而會滅了威風，不是嗎？」

　　「不是……真的不是！」怎麼又開始了，好像我說的話、做的事都會點燃他的怒火，我不想拒絕他，可是再這樣深陷真的不好。我身上背負著，是三界的平衡和性命。絕不能再失敗。

　　為什麼我總是無法狠下心，好好做個決定？無論是陰陽玨，還是對君洛，永遠都是猶豫不定。

　　我焦急道：「不是……我從沒有這個心思，是不是我說的話已經不容你信任了？」

　　君洛的雙眼掠過一抹輕謔，「的確。」

　　我不知如何是好。此時的悶苦使胸口的疼牽動起呼吸凝滯，我用力一咳，唇邊瞬時泛起血腥味。

　　「你……」

　　「無妨。」我爬起身，勉強一笑，「你昨日不是說，要帶我去見雁大人？」

　　君洛撇過頭，不曉得是為觀望日色，還是不想看見我的臉，他的語氣很冷，「先去洗漱，等會動身。」

　　我苦澀地笑著，這或許已是我們現在相處的方式，只要說著話，輕者冷言諷語，重者吵騰。然而到最後，卻沒有誰能躲得過遍體鱗傷。

　　我隨意梳了個髻，在宮外候著。此時君洛已經駕著一匹赤色駿馬來到我的面前，他伸出手，半是命令，「上馬！」

　　而我並未握住他的手，因為我不想令他以為我什麼都不會，雙手拽緊馬鞍，使盡力氣，總算是靠自己的力量坐穩。

　　君洛回過頭睨了我一眼，「你在逞什麼能？」

　　我知道他定是不高興我並沒有接受他的幫助，可我想在離開前，靠自己的力量完成每件事，我不想依賴任何人。至少在我消失前，我會做的很多，而不是僅僅只有哭泣而已。

　　我緘口不語，怕的是我若說錯話，會再次使君洛憤怒。

　　君洛策馬前，將我的手拉環住他的腰身，「如果不想摔著，就抱穩。」

　　我很想就這麼緊緊地環抱住他，那怕是藉著騎馬之機、那怕僅有一刻，可我最後還是慢慢收回手，抓住他腰邊的衣袍。我知道只要我再放縱自己的內心，我就永遠也挽救不回他們的性命。

　　難的不是奪陰陽玨，而是對抗我那軟弱的心。

　　馬速很快，每一個奔騰我都像是要跌落而下，我知道君洛多半是在懲罰我，懲罰我不聽他的一字一句。但我還是咬緊牙，緊抓住他的衣袍，雙腿夾緊馬肚，不想讓自己這麼無能地摔下去。

　　等到君洛不再像方才那麼猛急地駕著馬，馬速漸緩時，我才見著一幢有些破舊的草房，處立在荒涼的黃漠上。風混著沙狠勁的吹嘯，君洛跨下馬，舉起手要將我帶下。

　　我輕輕搖著頭，挪動著孱虛的身子，橫坐在馬背上。再次費力地頂住馬鞍，從略高的馬背跳下，只是我不向前時自己上馬時那般幸運，一個不穩，便摔軟在地。

　　「你想逞能到什麼時候？」君洛低吼了聲，抓住我的臂膀，便要將我扶起。我不想惹他憤怒，但更不想讓他認為我除了哭以外甚麼都不會。我強起笑容，推下他的手，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身，但還沒站穩就往他身上撲去。

　　我趕緊後退一步，低頭不想讓他見著我頹敗的模樣。君洛這時早已怒上眉梢，立馬把住我的臉面，大吼道：「你又在打什麼主意？」

　　周身傳來陣陣的刺痛清楚地告訴我是方才摔馬造成的，我忍住痛楚、忍住打轉在眼眶的淚，微微一笑，「我只是想知道能不能靠自己的力量上馬和下馬。」

　　「然後呢？你摔傷了，難道我就會高興嗎？」

　　我垂下眼，滿心愧疚，「對不……」我驚覺自己又要說「對不住」時，立刻摀住自己的嘴，「我……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不過，或許我也沒有以後了。

　　君洛的雙眉依舊擰著，背過身不再面對我，而盈眶的淚，卻再也忍不住地落下。我到底在逞能什麼？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似乎都是……逞能。

2013/8/28 修稿

欲拒還迎、欲拒還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