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叔叔替我開了調理身子的藥方後，還再三囑咐我一定要按時服用。和雁叔叔道別後，我和君洛共騎駿馬返回天宮。

　　回程時，馬速變得較慢，或許是君洛不再那麼氣憤了。

　　我仍舊拽著他腰邊的衣袍坐穩，不敢環抱他的腰身──畢竟我還是害怕沉淪。

　　回到清寧宮休憩時，滿心思都被探機晶珠和預將之能佔據。君洛送我回宮休息後，特別叮囑我這三日不要隨意在外打轉，三日後的赤月當空，他會守著我。雖然他的表情仍舊冷漠，但我還是很高興。

　　平時吃慣的桃果，也被君洛命人不再送來。

　　這三日定時會有祀醫送上雁叔叔所開調養身子的湯藥，陌玉也總會盯著我直到我把湯藥吃盡。然而陰陽玨的事卻仍舊縈煩我心，即使我已自顧不暇，可只要想到他們的性命堪慮，我就更沒有理由過這三日的清閒。

　　最讓我煩心的是，我沒有任何奪取日陽璧的法子。現下清寧宮外被守得嚴實，我不可能外出尋芻擎。想當然，芻擎縱有飛天遁地之能，卻也無法闖入。就算是赤月當空之時，君洛也定會派神將密守。而當我的預將之能回復後，君洛就更不可能准我隨意出外。

　　這進退兩難之局，該如何是好？

　　看著我心煩意亂之態，陌玉便問：「您有何煩心之事？」

　　我因為日陽璧之事，煩心三日，正想問問陌玉關於冥界的物事。

　　「你記不記得，冥界似是有樣花草具有強勁的迷幻力？」我回問。

　　「您這麼說，倒讓我想起一樣物事……」陌玉輕蹙眉，似是想到什麼，「應是那殣花……？靈體入輪迴道，為免其再有任何前生之記憶，道旁總是會種植著具有麻痺效果和迷幻力的冥界之花。」

　　「對，就是這殣花。」我頓時豁然開朗，「若能取得這殣花，倒也用不上芻擎那老賊的殍魂粉了。」

　　陌玉這時竟有些氣了，「您……還是想奪日陽璧？」

　　被她這樣詰質，使我更加愧疚──我無非是不想奪日陽璧，但卻只能慘然一笑，「橫豎都是一死，倒不如奪上日陽璧救幾條命。」

　　「您總是往死胡同裡想，總還是有他法。」陌玉看著我長嘆口氣，「若是要殣花，倒也容易取上。」

　　我不禁急問：「可否替我帶回？」

　　「不能啊。」陌玉搖了搖頭，雙眼盡是無可奈何之色，「定是不能的，妾是一定要拒絕您──因為妾這樣幫您，只會害了您。可若不幫，又怕芻擎釋放萬千妖物，夷平神界。您也給陌玉出了道難題啊……」

　　我雖不忍看見陌玉這般情態，卻也只能自嘲道：「我死不足惜，於神界、於這三界，一點助益也無。可大哥和澟哥哥，能夠掌治且管理冥界，怎麼說，用我的命換他們，總比見死不救來得好。」

　　「真是說不過您……」陌玉拉起我的手，彷彿是不能再見我似的決絕之態，「替您取殣花，是第一次、亦是最後。往後若是跪著求妾，妾也斷不會答應！」

　　我苦澀地笑了，「明白了。陌玉能夠今日就動身回冥界？」

＊　＊　＊

　　赤月現空便是今日。

　　君洛在清早時，便派了一大群的神將前來守在清寧宮前。我一個人則是有些落寞地待在宮裡頭，陌玉尚未從冥界回歸；而君洛又因為同我鬧僵，更是不會進清寧宮陪我。

　　我俯首望著頸上的探機晶珠和月陰璧，心頭越發惴惴不安。誰能想到，幾旬日前，我不過是再平凡不過的冥界公主；如今卻是一位身負異能，且還持有月陰璧的歹惡神后？

　　我一個人發著荒，拄著下頷，憑藉軒窗看著天色，心想還早著。那霽藍的天穹如此之美，只是我還能看著這樣的景致多久？一日、旬日、數月還是年？我輕聲笑著，真的是沒多少時間了，這幾日必須得尋到暫緩蠱毒的方子，緩解他們的心蠱才行。

　　其實我也想放棄的，因為心頭總是不斷地有聲音告訴我：我定是無法狠下心傷害君洛，只為奪到日陽璧。

　　可現下之況又如何能順著自己的意？

　　「娘娘，時候到了。」

　　一道顫畏的聲音從宮門外傳入，驚醒我陷入的苦痛思忖裡。我站起身，伸手握住胸前兩件極其貴重的物事，勉強撐起笑臉，將宮門掩開。

　　方才發話的神侍見我已出，便上前要領我進轎，我立刻擺手要他先別急。

　　我拿眼逡視四周，只見神兵神將上百位守在清寧宮前，卻獨缺著心頭念想的身影。心緒又添幾分苦寞，我朝那名神侍撇起一道強笑，自己便要進入轎子裡。只是手先掀起簾帳，還未入內，就被裡頭的人用力拉了進去。

　　我驚地就要喊出聲，那人卻猛地摀住我的口，不讓我作聲，「靜默！」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鬆開手，「以為我是那紫荼登？」他的語氣滿是輕蔑。

　　而我卻沒什麼說笑的力氣，只是靜靜地凝著他。

　　君洛似是因我的反常之舉而顯得赧急，立時撇過頭不正對我。我知曉自己還未獲得他的諒解，他這般行止再平常不過，但心還是像被利刃般剜痛。只能垂首，強逼自己看向胸前的探機晶珠，藉以忘卻方才之事。

　　這時轎子開始策動。搖晃而狹密的空間，盈滿悲怛，對我來說無非是種折磨。

　　「不說些什麼？」君洛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在問我，「沒見你的這三日，我倒是過得挺快活，麻煩事少了不少。」

　　「是嗎。」我勉強一笑，君洛卻不知為何動怒了。他用力把住我的肩頭，將我的身子用力一扳，好讓我能正對他。

　　被面具區隔的雙眼，似是因為我一句無關痛癢的話，格外盛怒，「是覺得我不過是在欺騙你，覺得有趣的緊了？還是覺得我賭下真心真是愚蠢至極？」

　　我搖搖頭，看見他這副樣子，濘苦加劇，更是痛到說不出一句話來解釋。

　　「我總算是懂父親那時的心情了。」

　　「君洛……」我顫抖著唇，甚至雙眼就快淌下淚，「我對你說什麼，如今你是完全不信了。但我們能不能，別再這樣子？不然我的心真的很疼、很疼──」

　　「很疼？」他輕笑了一聲，指著他的心口朝我吼道：「我這裡，肯定比你的痛上幾千、幾萬分。你又如何明白？你又如何知明我的心頭之痛？」

　　我急握住他的手，想讓他冷靜些，「我確實不明白，但我會試圖明白的。」

　　君洛卻甩開我的手，低吼：「多說無益！」

　　我顫抖著身子，說不出一句話來。看著他鐵下的眥裂雙眼，我竟不顧他的反對，伸手緊緊環抱住他。哪怕被推開、哪怕被他責備，現下我只是想抱住他，好解我心頭無垠痛楚。

　　君洛雖是一震，卻依舊沒看向我，只是質問道：「你在我心頭下蠱了？怎樣都揮之不去啊。」

　　我只是微微一笑，擅自將他的面具給摘下。

　　君洛立時緊起眉心，正要責備，卻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凍住了──我捧住他的臉，朝他的唇上一吻，沒有交纏的情意，只有傷徹的心緒在彼此間流轉。

　　我離開他後，將他抱得更緊，這時我也顧不得柳青的魔音咒術如何擾心，逕自直白的說出我對他的感情，「我……直到命盡之時，心頭至愛之人，永遠是你。我愛你……」

　　君洛原本澈明的眸子，頓時染上層朦朧，他深深地望著我，深怕這一切就像夢境般虛無飄渺。他伸出大掌撫上我的臉，苦澀地笑了，「我就當作這次是你的真心之言……」

　　「我能證明我的真心！」我撇起嘴角，無奈地笑了笑，「聖上，恕妾失禮。」

　　我兀自環住君洛的頸子，長吻住他，只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情意。而君洛也不再不為所動，他伸出精壯的雙臂緊攬住我，輕輕回吻著，而後越來越深入。

　　幾近纏綿之時，外頭一道聲音打斷了他的動作，「啟稟聖上和娘娘，淨地已達。」

　　君洛沒有答話，只是將落在轎椅上的面具重新戴上，緊握住我的手拉我出轎。看到外邊的律無幻後，他擰起眉斜了律無幻一眼，似在埋怨，「你總是打斷本王的好事！」

　　此時律無幻竟笑了，「聖上能夠重歸於好，好事晚些也不遲。」

　　君洛則是低低哼了一聲，沒理會律無幻的玩笑話，拉住我往淨地的更裡邊走去。我環顧四周，卻發覺這裡的梅花比初來神界時更加美麗了。

　　君洛又拉著我走了好一會，才停在一處正巧能清楚瞅見赤月之地處，並對上百名神將命令道：「護守淨地，絕不容任何人擅入！」

　　他朝天際一望，似是認為赤月已至最近處，應是要開始解封。我執起晶珠，卻不知該如何做。這時他握住我的手，低聲道：「等會兒解封之時，絕對不能鬆開我的手，明白？」

　　我點點頭，回握住他溫厚的掌心。抬眸往天際一瞅，那赤月就像沾染鮮血般詭譎，彷彿昭告著不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