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當然爾，雲是來無影、去無蹤的。而我，似乎真成了一朵雲，不曾逗留過何處，是不是，也沒用心瞧上哪裡一眼？

　　正準備要離開壁洞時，芻擎替我備了輛馬車，架馬者好似也是他的心腹。芻擎在他耳邊耳語了一番，便擺手要我上車。我坐上車，內心卻冒出一種極度的不安感。

　　我不予理會。

　　我將從細嫘山那兒製好的衣裳放好，便撫上頸間的月陰璧出神。再往下，是圓潤的探機晶珠，我現在擁有兩樣為人所覬覦之物，必須謹慎行動。

　　不知道是不是路過於顛簸，馬車晃抖地十分厲害。我好奇地掀開布簾，眼前的景色十分詭異，不知是不是通往神界的離憂谷。馬車突地煞停，我正準備一探究竟時，那名馬伕便將我抓了出來。

　　我愕瞪著他，他的雙手掐住我的頸子，我費盡力氣才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吾？」他惡笑了起來，半瞇著暗紅的眼，雙眼上吊，看起來就像只毒蛇，「看在神后娘娘對吾這麼有興趣的份上，吾便告訴您──吾喚胤聿峉！」

　　胤聿峉？我好似聽過這個名字。

　　胤聿峉將我的頸子掐得更緊實，我幾乎快吸不到氣，「你……有何企圖？」

　　「企圖？」他吐出長長的紅舌在口上繞舔，「我想要娘娘您的魂魄。」

　　我被他勒的喘不過氣，「放……開！放……」

　　他沒有理會，只是發狂大笑，「怎能放開？吾好不容易擒住神后，說什麼也要取上。那所謂的震天石不過是傳說！您那預將之魂，才是真正的至寶，真正的讓人一統三界！」

　　果真如父親所講，妖界的夬耆似乎已經將我身負異能之事，告以全妖，而我竟還大膽地身處妖界。君洛要我別擅自行動，這下子，我可真置己於死地了。

　　我用力扯掉胤聿峉掐在我頸上的手，猛提真氣，朝他贊上獄靈掌。但我的根基畢竟太差，只將他打退了兩步，他又上前惡笑了起來，似乎是不痛不癢，「吾還以為娘娘手無縛雞之力，現下倒讓吾開眼界了。不過，您的武功也不怎麼好使啊？」

　　我又朝胤聿峉發上斷魂掌，但他依舊從容地抵住我的掌式。接著他手打術印，周身竟泛起綠光，下一刻，就變成了一隻巨型的綠蛇。

　　我嚇出一身冷汗。

　　他屬妖界，而此地又與妖界近邇，妖氣雖淡卻也夠使；再加上我的武底本身就差，如此一來，我幾乎是沒有勝算。

　　咬緊牙，我再次納起真氣，凝練攝魂術，往他的琵琶骨贊招。他只是吃疼一瞬，紅眼頓時衝起殺意，便對著我強發勁招。或許是我耗盡力氣，早已閃避不及，被他的強烈掌勁打在胸口，立時跌坐於地。

　　「吾讓您玩夠了……娘娘不必害怕，只消一霎，不會疼的！」

　　「你別過來！」我聲嘶力竭地大吼著，開始咳血。

　　胤聿峉看見我如此狼狽的神態，更加猖狂了。走上前，往我的天靈一指，身子瞬時像被抽離般飄軟，彷彿我的魂魄隨時會離開身子。

　　因為胸口太疼了，我完全沒有反擊的餘地。

　　我會死吧？

　　在這一刻，我竟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如果就這樣死了，好像也挺好的？這裡的一切就不關我的事了，我也不用再為著誰步上毀滅之道了。

　　我已然閉上雙眼，等死。

　　「砰──！」一聲巨響就像落雷般。

　　我立時回過神，睜大雙眼看著。胤聿峉早就被人打飛五尺之遠，倒臥在地。我回過頭，朝發招之人望去，只見他蒙著臉，一身黑衣、長髮束紮，一雙眸子像是寒冰般。只是他的冷眼不是對著胤聿峉，而是對我。

　　胤聿峉爬起身，臉面氣憤異常。但他並不是回贊那蒙面人一掌，反而是拽起我，又想奪我的魂魄。我奮力掙扎，胤聿峉便點住我的穴，使我動彈不得。

　　「哼！誰也別想奪走吾的預將之魂！」他猖笑，再次往我的天靈抽離魂魄。

　　蒙面人先發了一掌阻止。胤聿峉被彈開後，蒙面人便衝了上來，把我扯到一旁。又起強招，將胤聿峉打得連連嘔血。

　　其實我照理應是要趁機逃走的，在不明蒙面人究竟是敵是友前。只是我的傷勢越發劇烈，昏眩不止、胸口的疼楚如箭穿心，視線也開始模糊。身子像是失重般，對了，就像雲一樣飄軟。會不會有一陣風，就把這樣的我給吹遠？

　　我還沒來得及穩住，身子便這麼不爭氣的要直落於地。

　　落地成壤泥，讓自己化作壤泥，也不錯的。我痴傻地笑著，一只手忽地攬住我，在我失去意識前，只瞧見那雙冰冷的眸子。為什麼？會這麼淒寒……？

＊　＊　＊

　　黃沙飄揚，把景色拂成暈黃，一切是那麼模糊不堪。周身盡是刺疼，我猛爬起身，想知曉自己究竟身在何處。馬蹄錯落的聲音，兵器相接的響聲，戰者的嚎聲，都告訴我，殺戮已經開始了。

　　漫天黃沙中，有數千道模糊的身影，只有一道特別的清晰。我忍住胸口上的滯痛，向前一探。風把我的髮絲拂亂，卻亂不了的我的雙眼，眼前的他正在和妖魔殺伐……

　　我認出那名妖魔，便是方才想奪取我魂魄的胤聿峉，他化成半蛇半人的形態，周身覆滿綠色的鱗片，雙眼還是那般血紅，萬分懾心。

　　心裡頭升起無數個為什麼，為什麼，君洛會在這裡？

　　方才救我的那名蒙面人呢？他又身在何處？

　　我想不明白，更不清楚現在的處境。

　　我這時才記起，律無幻那時說過，妖界動亂，為首的好似就是胤聿峉，便要君洛再次親伐。而我現在所處之地，應該就是妖界了。我開始猶豫自己到底要不要再上前一步，我若再上前，就會被君洛看到。這樣私自行動，是會惹他生氣的。

　　最好的辦法，便是離開這裡。

　　可當我聽到似是君洛發出的痛喘聲，立時就打消逃離的念頭。我心頭一緊，便提起雙腿用力向前衝去。這時就見著君洛已中了胤聿峉的強招，摔落在地。

　　我的心好痛，忍不住大喊他的名字，「君洛！」

　　君洛沒有看向我，只是爬起來，額際都是冷汗。他蹙起眉，手打術印，急納真氣，往胤聿峉發出渾厚的掌招。出乎意料的，胤聿峉輕鬆地抵制了。我開始覺得古怪，君洛可以將大哥押解天牢，將君逸封在荒牢，區區一個胤聿峉為什麼可以傷他半分？

　　君洛的眉心擰得更緊，再發了一招。這一次，胤聿峉還是從容地消滅了他的掌勁。

　　君洛到底是怎麼了？他的武底不可能只有這般……

　　我用力吸口氣，想再上前。可這時身子卻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胤聿峉往君洛走近，他的利掌對著君洛的心口，像是要挖出君洛的心一樣。

　　「快避開！」

　　為什麼他不避開？難道他也不能動了？

　　胤聿峉的利爪像是刀刃般往君洛的胸口刺去，淌出鮮紅的血，君洛的臉色蒼白，半點沒有反擊的意思。為什麼？他究竟是怎麼了？

　　「放開他！快放開他！」我嘶聲喊著，眼見胤聿峉就要抽出他的心時，我只能沒用地叫喊著他的名，「君洛──」

＊　＊　＊

　　身子猛彈了起來。

　　我被一只手緊緊攬住，想看清楚是誰，雙眼卻被淚水模糊視線。君洛……難不成真遭遇不測了？那麼我是不是也該同他死去？他死了我又如何能獨活？

　　「你作惡夢了？」那嗓聲低啞又蒼涼。

　　是夢？

　　我揉了揉眼，原來是那名蒙面人。他的身上有一股清淡的香味，那味道我好似很熟稔，可現在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皺起眉問：「這裡是何處？」

　　「離憂谷。」

　　他的眼目幽冷，令我瞧得心更生疼。胸口堵著氣，我喘咳著，喉間泛起腥鹹味，便從嘴角淌流出血。我大喘口氣，胤聿峉傷我的地方，還沒完全好轉。

　　蒙面人把我扶坐起，真氣從後背灌入，我又嘔了一口血。

　　「你昏迷了一日，我便在這裡替你療傷。」

　　我看向他，總還是要對他道謝，「萬分感激你的相救。」

　　他卻鎖起眉，雙眼還是那樣的冷，「君洛……是什麼人？你為何囈語他的名？」

　　我一陣赧怯，我會夢囈這種事少有人知曉。方才又夢著君洛要敗亡的模樣，鐵定是喊得淒厲了。我苦笑著，卻不想同他解釋那麼多，「他──我欠了他很多，這一生是還不起了……」

　　蒙面人的雙眸佈滿冷愴，似乎不想再聽我說下去，只沙啞道：「你的傷勢未完全好。褪衣。我再渡氣與你。」

　　「褪、褪衣？」我瞪大眼依舊不能相信他的話，「為什麼需要褪衣？」

　　「你若想全身濕黏，便穿著衣。不過若穿著衣，便會滯悶，療癒的效果又會減幾分。」

　　「無妨。」我苦澀一笑，總不能讓陌生的他看見我只穿單衣的模樣，「麻煩你了。」

　　他又渡氣與我時，我卻猛咳了起來，我摀住嘴，手上盡是赤紅的鮮血。身子一陣癱軟，我搖搖晃晃地要往石壁撞去，他立刻伸出手將我扶穩。蒙面人毫無喜怒的瞅著我，只留那雙淒冷的黑色眼眸……為什麼如此熟悉？

2013/8/28 修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