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建致的暗示終究讓我惶恐，混雜家境和學歷的自卑感也很快讓心頹喪，幾次夜晚坐在涼亭思考，想巧妹雖然父母雙亡寄人籬下，她的故鄉早已變成破碎的夢，至少還有愛護她的蓮姊和姊夫一家人，並給予經濟和所有援助，加上阿櫻的精神狀態不佳，因情感轉移作用對巧妹有不同的期待；反觀我自己，雖然已是準師傅階段，但黑手還是黑手，如果未來巧妹順利當上教師，甚至繼續深造，兩人的差距也將會越來越遠，我只是一名用粗鄙雙手搬石建城的工人，巧妹則會變成城堡上的美麗公主。所以我開始對建致的暗示，以及倆人的將來感到惶恐不安，甚至覺得沮喪。

　　但是我並沒有太多時間難過，因為慶舅接到一件大工程，不僅停休趕工將近三個月，而且幾乎每天都加班到很晚，弄得我精疲力盡，下班後只想睡覺，騰不出空間思考其他問題，也順理成章和巧妹疏離。

　　當工程告一段落可以休假時，我沒有約巧妹外出散心，而是起個大早去冬山寺找老師父，因為幾個月未見心中頗為掛念，而且很多問題想請教他的意見，包括我與巧妹的問題。

　　那天我一如以往將腳踏車停在大門旁的停車棚，在大殿對佛祖上香行禮，然後繞過殿堂登上長廊，放輕動作避免驚擾幽靜的佛院，到達老師父的廂房門口正準備伸手敲門時，釋真師父剛好從裡面推門出來，他看到我先是面露遲疑愣了一下，然後輕手掩門再把我拉到一旁。

　　「本來不應該讓你進去的。」

　　「為什麼？」

　　「因為住持生病了。」

　　「這次很嚴重嗎？」

　　釋真師父點點頭，告訴我老師父兩天前才出院，不是因為病情好轉，而是堅持要在寺裡休養，現在他的身體很虛弱，必須充分休息不能過於操勞。

　　「你是住持最喜愛的在家弟子，他也希望見到你，但是你不能待太久，不能讓住持說太多話，要讓他多休息懂嗎？」

　　「我明白。」

　　釋真師父用擔憂表情望了幾眼，離開前再次叮嚀不可耽擱太久，我輕輕推開木門，看到老師父躺在床上休息，床邊有位沒見過的年輕師父，我猜他應該是隨侍在側照顧老師父。年輕師父朝我點頭微笑，起身合十鞠躬然後輕聲退出廂房，我坐在他原來坐的椅子上，近距離觀察老師父，發現他消瘦許多，額上皺紋像春耕犁過的田，兩邊臉頰凹陷顴骨隆起，雙唇已不似前些日子紅潤，甚至略顯蒼白，他雙眼自然緊閉，看不出來是否在睡覺，胸部起伏非常緩慢，讓人懷疑是否還有在呼吸，表情卻是十分安詳寧靜，彷彿慈眉善目的尊者。

　　我不確定老師父有沒有在睡覺，也不敢輕易驚擾，只好靜靜坐在一旁等候，並享受檀香煙裊於室的味道。幾分鐘後老師父終於醒來，笑容依舊親切和藹，聲音非常小而且模糊，我必須低頭貼近才能聽清楚。

　　「娃，你來啦！」

　　「老師父，你要死了嗎？」我必須承認這樣問話非常直接而且失禮，因為沒有人能接受詛咒似的問候，用委婉樂觀的詞彙安慰病者是人之常情，但老師父不止一次說做人要坦率真誠，明明已經病入膏肓還安慰對方可以長命百歲是虛偽的行為，倒不如用真情讓對方感受他是如此重要與善良，不管發生什麼變化，美好形象永遠不會改變。

　　「師父這次恐怕真的要死了。」如所預料，老師父並不介意直接用詞，而且他的眼神沒有絲毫哀傷與怒意，彷彿將蒙死神召喚的是不相干的第三者。

　　「你死掉我會很難過，我想我一定會哭，而且會很用力的哭。」

　　「這有什麼好哭的，師父年紀這麼大，已經嚐盡人生種種磨難和快樂，繼續賴著活下去沒有什麼意義，你應該為師父感到高興，因為師父已經了結了今世因果，要趕著去了結來世因果。」

　　「你死掉我怎麼可能高興的起來，不難過是騙人的，我不想騙你。」

　　「每個人都要面臨油燈枯盡的一天，以後你也要面對這一天，擔心害怕或不捨最後還是要歸於塵土。當你死後一年，周遭朋友一半以上會忘記你的長相，三年後只剩祖宗牌位後面的一個名字而已。萬般皆不去，唯有業隨身，面對死亡的關鍵在心態，師父很坦然而且了無牽掛，我已經準備好迎接新的生命形式。」

　　「你是高僧說的都很容易，我沒有辦法做到那種境界，我還是會為一個好人的死去感到難過和不捨，要我用歡喜的心情去面對死亡，至少現在不行，那太痛苦，所以我一定會用力哭。」

　　「好吧！你愛哭就用力哭，但是不要把我吵醒。」這句話讓我們倆人都展開笑顏，也讓沈鬱的心情暫時開朗，這是我喜愛老師父的原因之一，不論任何狀況他都能保持爽朗樂觀，總能在艱困環境中找到幸福方法。「如果早兩年師父或許會擔心你，但現在你已經長大成熟不少，懂得規劃未來和保護自己，雖然你聰慧伶俐，各方面都異於常人，但人生難免會遇到挫折，以後碰到困境不可嗔怒痴狂，記得先平靜心情想想師父說過的話。」

　　「這句話你已經說過八萬六千次，我都會背了。」我笑著擰乾毛巾擦拭老師父的臉頰，再問他是否想喝水，老師父只顧著笑，用慈祥盯著我。「說真的，我很感謝這些年來你的教導和愛護，如果當年沒有碰到你，我無法想像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所以我知道這輩子一定不會忘記你。」

　　「我們注定有這段緣，再藉由這段緣讓彼此成長，了悟生命更深一層意境，所以師父也要感謝你，因為有你，我才可以更圓滿，無所遺憾。」

　　「如果還有下輩子，你一定要記得我，你還要教我很多很多事。」雖然我們都盡量讓話題和情緒輕鬆，但老師父即將走向死亡仍是事實，這個事實讓人沈鬱，但又怕老師父認為脆弱不聽話，只好藉擰毛巾把臉側向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