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我會求佛祖讓你下輩子還記得我。」

　　不知道為什麼，我開始抗拒老師父即將死亡的事實，也抗拒佛祖會安排一切的說法，腦裡滿是老師父死後就聽不到他的聲音，看不到他的笑容等令人恐慌的念頭，雖然明白這天終會來臨，但真的迫在眼前時又不自主想抗拒，逃避不願承受的現實。

　　老師父沒有再說話，闔上眼睛沈默不語，手指在我手背上緩慢且有節奏的輕拍，就像過往令人溫煦，只是以前用手掌，現在只能顫動手指。我看手指上下起伏，想起曾聽說人生最痛的是生離死別，當時還無法體會倒底是怎樣的一種滋味，現在終於知道就像被人揪著心，一刀一刀的割，一刀一刀的削，剛開始痛到無法言喻，割了一千萬刀後終於感覺，只剩沮喪與悲觀，對所有事物失去希望。

　　本來有許多事想問老師父，但他始終沒有再睜開眼，規律起伏的手指也已停止，瘦骨嶙峋的斜在床緣，宛如一艘老舊的船扣翻在河灘。我意識到美妙樂曲已經演奏到最後幾個音符，今天以後老師父的臉孔和笑容將從生命扉頁逐漸淡去，變成記憶，變成故事，只在偶然時憶起他曾經說過的話，印在腦海的影像，然後越來越模糊。

　　「老師父，我走了，你多休息，下次再來看你，你一定要等我，不可以先死掉，知道嗎？」

　　我附在老師父臉頰旁，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小到我不確定他是否聽見，然後起身準備離開，卻發現老師父的雙唇微微蠕動，神態如此虛弱，聲音如此渺茫。

　　「人生中很多事只有一次機會，而且不能重來。」

　　「我明白，謝謝！」

　　在床前凝視老師父臉孔幾秒鐘，我沒有立即思索那句話是否透露玄機，或單純只是老師父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諍言，只是帶著惆悵情緒默默轉身，走出門外，看到年輕師父在門口等候，我雙手合十向他鞠躬，感謝他的辛苦，也希望他好好照顧老師父，年輕師父也合十回禮，臉上帶著莊嚴笑容。

　　爾後兩週情緒都受到老師父的病情影響，做事有點心不在焉，時常發呆，無法靜心閱讀，也不想找巧妹或蓮姊吐露，只是反覆看日曆計算下次公休還有幾天。

　　好不容易熬過兩週，一早便迫不及待趕去冬山寺，腳踏車的鏈條被我踩得軋軋響，一顆心急得差點從嘴巴跳出來。

　　到達冬山寺後，四周氛靜一如往常，似乎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那讓我的心稍稍放鬆，停好腳踏車後慢慢走向正殿，這次我不但上香膜拜，還跪在蒲團上磕三個頭，然後轉入長廊朝老師父的廂房走去。到了那裡，發現門沒關，我探頭張望看不到半個人影，正想找個人詢問，釋真師父已在背後叫喚。

　　「釋真師父，老師父他………不在廂房？」

　　「來，過來師父這裡！」

　　釋真師父對我招手，我不自主的吞嚥口水，然後朝他緩緩走去；那一刻，彷彿重回畢業典禮前被教導主任叫去的光景，眼神帶著不安，內心懷著忐忑，看一排同學低頭站在長廊邊，還有一隻蒼蠅在衝撞透明的牆。

　　「你跟著住持學習很多年，而且已經長大了，師父相信你可以接受任何事情，對不對？」

　　「老師父他………」雖然已經臆測到釋真師父接下來要說什麼，但我還是忍住情緒保持鎮定。

　　「上次你來的那天晚上住持就涅槃了，他走得很安詳很歡喜，無牽無掛，我們依照他的遺願立即火化，骨灰供奉在吉祥天塔裡。」

　　「他還是死了，結果他還是死了………」

　　很奇怪，聽到老師父的死訊時我並沒有哭，也沒有激動，或許是悲傷至極無法立即反應感官知覺，因為全身正被不斷膨脹的悵然感充塞，完全呆立，發現眼前忽然一片空白，彷彿剎那間被白色的牆包圍，牆裡面沒有風沒有味道，分不清上下左右，無法辨識過去與未來，自己也變成純白的身體，白色的衣服鞋子皮膚和眼睛，只有雙唇蠕動「他還是死了」這幾個字，直到有隻溫柔手掌搭在肩上，世界才又乍然變成彩色。

　　「來，師父帶你去為住持供香。」

　　我點點頭，跟著釋真師父離開長廊，走進殿旁那座過去從未留意的塔，正堂裡有尊很大的地藏王菩薩，以及錄音機生冷的誦經聲。釋真師父為我點燃三柱清香，要我有什麼話對菩薩說就可以，因為靈位前不可以上香。坦白說，我捧著三柱香一句話也沒說，或者應該說不知如何表達，眼前情境和過去在寺裡完全不同，我無法立即順應那麼大的改變，大腦依舊蒼茫空白，只能無意識的行三鞠躬禮，再把香遞給釋真師父插在爐裡。釋真師父沒有說話，插完香後示意我跟在後頭，我跟著他順旋轉樓梯往上爬，不記得爬了五層六層還是七層，只知道是塔的最頂端，釋真師父說歷任住持骨灰都供在吉祥天塔最頂層，所以我看到一排約六七個石罈，每個石罈後面都有張照片或畫像，老師父在最左邊位置，照片應該是幾年前拍攝，那時較為紅潤飽滿。

　　我想上前撫摸屬於老師父的石罈，釋真師父說心存感恩就可以，於是我先站在兩步遠的位置凝睇照片，以及裝有老師父骨灰的石罈，然後雙膝跪地，很虔誠的磕五個頭，每一下都將額頭敲在地板，感謝他當年沒有把我趕走，感謝他多年來的呵護，更感謝他如此疼愛，將我視為在家弟子全心全意教導，讓我的生命起了轉折，所以我每一下都磕得很用力，恨不得磕出血表達內心感激，釋真師父將我攙扶起來，說老師父已經收到我的心意，我雖然仍咬緊下唇，眼淚還是忍不住一滴滴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