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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韓炳哲的《山寨:中國式解構》-1
2026/10/23 05:31:45瀏覽16|回應0|推薦0
Excerpt:韓炳哲的《山寨:中國式解構》-1

書名:山寨:中國式解構
作者:韓炳哲
譯者:程巍
出版社:中信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3/01

在本書中,韓炳哲考察了中國古代書畫的創作與再創作、西方美術史上的經典臨摹之作,以及現代日本宗教建築的定時更新等。

【Excerpt】
〈真跡〉
Original

弗洛伊德在1896年12月6日給威廉.弗利斯(Wilhelm Fließ)的一封信中寫道:“你知道的,我所做研究的假設是:我們的心理機制是通過相互疊加形成的,即現有的記憶素材會不時地按照新的關係進行重新排列,這是一種轉錄。因此,我的理論的創新之處主要在於主張記憶不是單一的,而是多重的,是以不同類型的符號留存的。”根據弗洛伊德這一主張,記憶圖像不是對我們的經驗的永恆不變的寫照。相反,它是心理機制複雜構造的輸出產物。所以,它是不斷變化的。新的形勢和新的關係不斷地改變著它的外貌。心理機制遵循的是一種複雜的時間運動。在這個過程中,後來者/後續發生的事參與構建了先在者/先前發生的事。過去、現在和未來在心理機制中相互滲透。弗洛伊德的轉錄理論對圖像理論提出了質疑。後者認為,人們所經歷的場景在記憶中是保持不變的,在很長時間後也能以相同的形式被調取出來。但在弗洛伊德看來,記憶不是永遠不變的圖像,而是相互交叉、相互疊加的痕跡(Spur)。
在古典中文裡,原創作品被稱為“真跡”。從字面上看,這個詞的意思是“真正的痕跡”。它是一種特殊的痕跡,因為它不遵循目的論的路徑,其中也不包含任何內在性的承諾。它與神秘性(Enigmatisches)或者宗教性(Keryg-matisches)毫不相關,而且也不會凝聚成一種明確的、唯一的存在。相反,它解構了原作這個概念,後者呈現的是一種明確無誤的、恆久不變的、靜止於其自身的在場(Prasenz)和同一性。但過程性和差異性賦予“真跡”一種離心力,使其具有瞭解構能力,從而無法形成任何擁有最終形式並且排除所有變化的、自成一體並且靜止於其自身的藝術作品。“與自身的差異”使得真跡無法達到靜止的狀態,從而獲得最終的形式。因此,它總是會偏離自己。中國的這種將原作理解為一種痕跡的思想具有弗洛伊德:“記憶痕跡”的結構,即不斷地進行重新排列和轉錄。因此,決定了中國人的原創理念的,不是一次性的創造,而是無止境的過程;不是最終的同一性,而是不斷的變化。而且,這種變化並不發生在藝術家主體性的靈魂之中,因為痕跡已經抹去了藝術家的主體性,轉而投向了不允許任何本質存在的“過程”。
東亞思想中不存在諸如原始(Original)、源始(urspring)或同一性之類的前解構(pradekonstruktiv)維度。相反,東亞思想是從解構(Dekonstruktion)開始的。作西方思想的一個基本概念,“存在”只與其自身相似,它不允許在其自身之外進行任何複製。柏拉圖的“禁止模仿說”(Mimesis-Verbot)正是源於對存在的這一理解。在柏拉圖看來,美與善是恆定不變的,只與其自身相似。它是“單一理念”(eingestaltig / monoeides)。因此,它不允許出現任何偏差。根據對“存在”的這一理解,每一件複製品中都包含了一些猶如惡魔般的東西,它破壞了源始的同一性和純潔性。在柏拉圖式的理念中,原作的思想是已經預先勾勒好了的。每一個複製過程都擺脫不了存在之缺失(Seinsmangel)。然而,在中國思想中,存在這一基本概念並不是單一、獨特的,而是一個多形態、多層次的過程。
在中國,一幅名作永遠不會保持不變。它越是受人推崇,它外觀的變化就越多。鑒賞家和收藏者通常會將題跋和印章覆蓋在原作上,以求在大師作品上留下自己的印記。這就好像心理機制中記憶痕跡的重疊發生在了畫作上。作品本身就是一個不斷變化的過程,不停地被轉錄。它不會靜止於其自身。相反,它是流動的。痕跡使其流動起來。它與在場是對立的。作品本身變“空”,成了一個題跋的生成和交流之地。一部作品越是著名,上面的題跋和印章就越多。它呈現出來的形式,就好比古時刮去舊的字跡後重復使用的羊皮紙。
不僅是個別作品,一位畫家的整個“作品集”(法語:Oeuvre)也會發生變化。作品集的變化是持續的。它會縮減和增加。那些突然出現的新畫作充實了它,而那些曾經被歸於大師作品集的舊作又從中消失。因此,大畫家董源的作品在明朝和宋朝時期的風格是迥然不同的。另外,贋品和複製品也會影響大師的形象。這裡發生的是一個時間上的倒置:後來者和後續事件決定了源始,並從而解構了它。作品集就好比一塊巨大的空地或建築工地,總是充滿了新的內容、新的畫作。也可以說:一位畫家越是偉大,那麼他的作品集就越“空”。大師是一個沒有同一性的符號,不斷地被賦予新的含義。所謂的源始,實際上來自後續的構建。

……

在中國古代的藝術實踐中,學習是通過臨摹完成的。臨摹也被認為是對大師的致敬。人們通過效仿去研究、贊美和欣賞一件作品。抄襲即頌揚。實際上,這種做法在歐洲藝術中也並不少見。高更對馬奈的臨摹儼然就是愛的宣言。
凡.高對歌川廣重的模仿透露著他對大師的欽佩。眾所周知,塞尚經常去盧浮宮臨摹古代大師作品。讓德拉克洛瓦感到遺憾的是,臨摹練習對於拉斐爾、丟勒和魯本斯等老一輩大師曾是不可或缺、不盡不竭的知識來源,如今卻越來越被忽視。對原作的崇拜將那些對創作過程至關重要的實踐推到了幕後。然而實際上,創作並不是一蹴而就的事,而是一個經年累月的過程,需要長期且深入地鑽研已有的成果,才能從中汲取靈感。從這個意義上說,創作首先是汲取。原創作品的出現如變戲法般,讓那些它從中被創造出來的、先前已經存在的東西銷聲匿跡。
在中國,自己臨摹的大師作品能被知名的鑒賞家納入其收藏之列,對於一位畫家的職業生涯來說,曾經並非無關緊要。不管是誰,能夠成功畫出一幅大師級的贋品,都會獲得高度的認可,因為這一結果已經證明瞭他的能力。在鑒定贋品的鑒賞家眼裡,贋品的作者是可與大師匹敵的。20世紀著名的中國畫家張大千也做到了這一點:一位知名的收藏家用一位大師的原作換取了他的贋品。就鑒賞能力而言,偽造者和鑒賞家不相上下。他們之間展開了一場較量,一場“鑒賞力的決鬥”,誰對大師的藝術有更深入的瞭解即為勝者。如果一個偽造者從收藏家那裡借了一幅畫,在歸還時還的不是原作,而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換成了一幅贋品,這並不會被看作一種欺詐,而毋寧是一種公正的行力。這裡的遊戲規則是:每個人都應該擁有他們值得擁有的作品。決定所有權之合法性的,並不是購買的行力,而僅僅是鑒賞的能力。這是中國古代一種不尋常的做法,如果它延續至今,必將終結人們對藝術品的投機。
在奧遜.威爾斯(Orson Welles)的影片《贋品》(Fake)中,艾米爾.德霍瑞(EImyr de Hory)一邊在鏡頭前偽造一幅馬蒂斯的作品,一邊評論說:“這些畫很多都不怎麼樣,我覺得馬蒂斯對自己的線條從沒什麼自信。他總是畫得猶猶豫豫,這一塊兒,那一塊兒。不斷地補上點什麼,再補上點什麼,再補上點什麼。他不像我,這麼流暢、平靜、自信地畫出這些線條。我不得不猶猶豫豫,才能讓這幅畫看起來更像馬蒂斯。”所以,為了使贋品看起來更像原作,艾米爾故意畫得很差。他以這種方式顛覆了大師和偽造者之間的傳統關係:在這裡,偽造者比大師畫得更好。也可以說,艾米爾對馬蒂斯的仿造有可能比原作更具有原創性。因為,如果艾米爾的技巧足夠精湛,那麼他可以比馬蒂斯本人更接近馬蒂斯原本的作畫意圖。
著名的維米爾(Vermeer)偽造者漢.凡.米格倫(Hanvan Meegeren)曾在巴黎展示他自創的假《耶穌與門徒在以馬忤斯》,所有那些自認為無懈可擊的維米爾專家都曾宣佈,這幅畫是真跡。即使通過技術分析,人們也沒能發現任何造假的痕跡。1938年9月,這幅畫被公之於眾,評論家們歡呼雀躍。米格倫的造假非常徹底。他研究了古老的文件,力求重現源始顏料的色彩。他像煉金術士一樣,用油彩和溶劑做實驗。在古董商那裡,他搜尋不值錢的17世紀畫作,從而獲得原始的畫布,然後再將這些畫布上的顏料徹底清除乾淨,並重新塗上底色。之後,他又花了7個月的時間,足不出戶,畫出了新的維米爾作品。
當人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收繳第三帝國元帥赫爾曼.戈林的收藏品時,發現了此前並不為人所知的維米爾的《基督與通姦的女人》。在尋找將維米爾畫作賣給納粹的荷蘭人的過程中,漢.凡.米格倫被捕入獄。起初,沒有人相信他的證詞,即《基督與通姦的女人》是他偽造的。因此,他在監督之下畫出了他的最後一幅維米爾贋品《少年耶穌與長老》。據傳,他曾在法庭上說:“昨天,這幅畫還價值百萬。專家和藝術愛好者們從世界各地趕來觀賞它。然而今天,它已經一文不值,甚至連免費觀看都沒有人願意為此而穿過馬路。但這幅畫並沒有改變。是什麼變了呢?”
……

1956
年,巴黎賽努奇博物館(Musee Cernuschi)舉辦了一次中國藝術大師作品展。人們很快就發現,這些畫作實際上是贋品。棘手的是,仿造者並不是別人,而正是20世紀著名的中國畫家張大千,他的作品同時還在現代藝術博物館(Musee d’Art Moderne)展出。張大千被認為是中國的畢加索。同年,他與畢加索本人的會面被譽為東西方藝術大師的巔峰會晤。當人們得知那些古老的大師之作都是由他仿造的後,西方世界把他看成一個騙子。對於張大千本人來說,這些畫都不是贋品。這些古畫大多並非單純的複製品,而是對那些僅僅留存於文獻中的名畫的再創作。
在中國,收藏家往往本身就是畫家。張大千也是一個熱忱的收藏家,他擁有4000多幅畫。他的藏品不是一個沒有生氣的檔案,而是一個古代大師的聚集地,一個充滿生機的交流和轉化場所。張大千本身就是一個變化的主體,一個變身大師。他毫不費力地進入古代大師的角色,宛如在創造原作:“張的天才能夠保證他的一些贋品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不會被識破。通過鑽研相關遺失畫作的文字描述,他創作出與之相應的古代作品。張大千能夠畫出收藏家們一直渴望‘發現’的贋品。在一些作品中,他會以完全出人意料的方式變換內容,比如他會改動明代的構圖,讓它看起來像是宋代的畫作。”從這個角度看,他的畫作是原創性的,因為它們延續了古代大師的“真實痕跡”,並進而擴大和改變了他們的作品集。只有強調不可複製、無法觸碰、獨一無二的原作的思想,才會將它們貶低為單純的贋品。這種進一步創作的特殊實踐只有在一種文化中才是可能的,這種文化不相信革命性的斷裂和非連續性,而相信連續性和悄然的轉變;不相信存在和本質,而相信過程和變化。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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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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