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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6/06/12 05:20:46瀏覽16|回應0|推薦0 | |
| Excerpt:葉嘉瑩的《迦陵學詩筆記(上冊詩學)》-1 書名:迦陵學詩筆記(上冊詩學)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3/12 本書是葉嘉瑩聆聽顧隨先生詩詞講課的記錄。顧隨先生對於詩歌具有敏銳的感受力與深刻的洞見,不僅是授業解惑的老師,對於葉嘉瑩人生學問的影響亦極為深遠,書中融會通達的解析,文字淺白意寓深刻。 【Excerpt】 〈雜譚詩之特質〉 一、格物與物格 (以下內容未摘要,恕略……) 二、餘裕與韻味 詩有心的興發,方能有韻。 興,靈感inspiration。靈感「來不可遏,去不可止」(陸機《文賦》),然靈感並非奇蹟。「興」(靈感)之來,是要有閒、有餘裕。而此「閒」、「餘裕」非即安閒、舒適、自在,安閒、舒適雖可成為有閒、餘裕;而有閒、餘裕並非安閒、舒適。有時安閒的人所感是無聊,並非餘裕。詩人心情必須有閒,才能來「興」(靈感)。故韻亦與有閒、餘裕關係甚大。 據說呂洞賓有詩二句: 西鄰已富憂不足,東老雖貧樂有餘。 《增廣賢文》亦有二句云: 白酒釀成緣好客,黃金散盡為收書。 所謂有閒、餘裕,乃唯心的。心之有閒,心之餘裕,不關物質。宋理學家常說「孔顏樂處」(《宋史。道學傳》),孔子「疏食飲水」,顏子「簞食瓢飲」,所謂有閒、餘裕,即孔顏之樂。孔、顏言行雖非詩,而有一派詩情,詩情即從餘裕、「樂」來。如此才有詩情,詩才能有韻。 文學作品不能只是字句內有東西,須字句外有東西,有韻,韻即味。合尺寸板眼不見得就有味,味不在嗓子,味於尺寸板眼、聲之大小高低之外。如《三字經》,字整齊,也叶韻,道理還很深,但不是詩,即因其句無韻味。宋人說:「言有盡而意無窮。」(嚴羽《滄浪詩話.詩辨》)此語實不甚對。「意」還有無窮的?無論意多深也有盡;不盡者乃韻味。最好將宋人這句話改為「言有盡而韻無窮」,留在心上不走的,不是意,而是韻。「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論語.述而》),這與我們今天聽老譚(譚鑫培)唱《賣馬》同一道理。 有人提倡性靈、趣味,此太不可靠。性靈太空,把不住;於是提倡趣味,更不可靠。應提倡「韻的文學」。提倡性靈、趣味,不如提倡韻,即使無益,亦無害,而弄懂了真受用不盡。 韻人太難得;才人是天生,尚可得。王摩詰真有時露才氣,如《觀獵》: 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 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 忽過新豐市,還歸細柳營。 回看射雕處,千里暮雲平。 此一首真見才,氣概好。「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回看射雕處,千里暮雲平」,偉大雄壯。然寫此必有此才,否則不能有此句。氣概是不能勉強的。如有人出對子,曰:「風吹馬尾千條線。」對曰:「雨打羊毛一片氈。」人評曰:「氣概不佳。」另有人出句曰:「午朝門外列兩行,文文武武。」有對曰:「十字街頭叫一聲,爺爺奶奶。」——氣概真不可強。 韻最玄妙,難講,而最能用功。性靈的提倡,不能用功,而韻可用功得之;性靈後天很難修得,而韻可自後天修養得之。後天的功夫有時可彌補先天的缺陷。 詩興之來非奇蹟,發源於餘裕。孔顏之樂即心之有閒,心之餘裕,其樂即在於「韻」。韻可以修養得之。天才有高下,性靈有深淺,後天之修養豈可能為力?而韻是修養來的,非勉強而來。修養需要努力,最後消泯去努力的痕跡,使之成為自然,此即韻。努力之後泯去痕跡,則人力成為自然。如王羲之之作字,先有努力,最後泯去痕跡而有韻。 「美酒飲教微醉後,好花看到半開時。」(邵雍《安樂窩中吟》)凡事留有餘味是中國人常情。 三、言中之物與物外之言 或曰:批閱文章注意言中之物、物外之言。 言中之物,人所說,多不能得其真;而物外之言,禪宗大師說得,十個神倒有五雙不知心。中國詩如何會有進步? 言中之物,質言之,即作品的內容。既「言」當然就有「物」,淺可以,無聊可以。物外之言,文也。詩、散文,胡說(nonsense)、沒意義,不成;還要有「文」。言中之物,魚;物外之言,熊掌,要取熊掌。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李商隱《錦瑟》) 「一弦一柱思華年」,若要求那物外之言,盡之矣。言中之物,內容:一覺、二情、三思,非是非善惡之謂。「一弦一柱思華年」一句,覺、情、思都有了,無所謂是非善惡。要「參」,真好,一唱三歎。一唱三歎,簡言之,是韻。「勿忘,勿助長」(《孟子.公孫壬上》),不求不得,求之不見得必得。黃山谷一輩子沒有找到一句一唱三歎的句子,後山、誠齋也不成,蘇東坡有時倒碰上。 「錦瑟無端五十弦」,有弦外之音(西洋琴為piano,pian。全仗化;中國七弦、五弦,變化少)。 「抑揚爽朗,莫之與京」(《人間詞話》引昭明太子評陶詩語),「嵯峨蕭瑟,真不可言」(《人間詞話》引王無功稱薛收《白牛溪賦》),文學要有此兩種氣象。以所舉第二語許李賀。李賀當然並非「抑揚爽朗」,「嵯峨蕭瑟」近之矣,其覺有點遲鈍、怪、有點晦澀,長吉只是幻想。長吉當然是天才,可惜沒有物外之言。 有些人只注重字面的美,沒注意詩的音樂美——此乃物外之言的大障。老杜的好詩便是他抓住了詩的音樂美。如《哀江頭》: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 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 「少陵野老吞聲哭」,下淚,詩味;一哭便完了。哭,既難看又難聽,雖然還不像cry那樣刺耳。「春日潛行曲江曲」,散文而已,也不高。「江頭宮殿鎖千門」,漸起,雖有氣象,味還不夠。「細柳新蒲為誰綠」,真好,傷感,言中之物,物外之言。老杜費了半天事擠出這麼一句來。後面又不成了。至: 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 人生有情淚霑臆,江水江花豈終極。 最後擠出來的這句真好,言中之物,物外之言。「江水」日月長流,「江花」年年常開,而人死不復生。義山溫柔,老杜口真當不起,沉重。 四、動與靜 (以下內容未摘要,恕略……) 五、氣.格.韻 中國詩可意會不可言傳,無西洋光陸離作品。 中國詩可以氣、格、韻分。中國詩至少在氣、格、韻中佔一樣。 氣:如太白。太白才氣縱橫是氣,來自先天,須真實具有,不可虛矯、浮誇。即如不是鐵,無論如何鍊不成鋼。 格:如老杜。老杜「晚節漸於詩律細」(《遺悶戲呈路十九曹長》),蓋即字句上功夫,錘鍊而得,可以人力為之,不過仍以天才成就快。如老杜「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旅夜書懷》),「竹批雙耳峻,風入四蹄輕」(《房兵曹胡馬》)。寫作時留神注意用句用字,必胸有錘爐始能錘鍊。 韻:玄妙不可言傳。弦外餘韻,先天也不成,後天也不成,乃無心的。王漁洋論詩主神韻,太玄妙,而且非常有危險。神韻必須水到渠成,瓜熟蒂落,莫知為而為所得始可。神韻必發自內,不可自外敷粉。神韻應如修行證果,不可有一點勉強,故又可說是自然的(非大自然之自然),無心的。王漁洋乃故意造作,作詩時心中先有「神韻」二字,故不好。韻是後天用功可得,而又有用一世功不得者。如老杜,詩十篇中九篇無韻。 李白、杜甫、韓愈及李賀,對詩是革命,故其詩有點像西洋之複雜變化,雖不及西洋,而已超出於中國古代之詩。而四人皆苦於意盡於言,即缺乏弦外之餘韻。王、孟、韋、柳,單純而神秘(單純而不簡單,單純、簡單,相近而實不同,單純有神秘性),是中國詩真正傳統者,而又不及李、杜。蓋李、杜乃革命家,故出力、出奇,故複雜變化;王、孟則不革命,乃自然發展,無心的,故能得韻。孟浩然「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二句,李杜寫不出來,此自然非天生之自然,乃勉強而成之自然,功夫不到不能談。如唱戲,有的人開口就是好,老譚、小樓不動就是戲,即有韻。後之唱戲者先思及前途名譽,故不自然。而老譚等又非真無心,皆對戲有幾十年苦功,故能成正果。 余之詩無韻,至於氣,則魏文帝所謂「體弱,不足起其文」(《與吳質書》),尚可者即格之錘鍊,用字尚穩。如余七絕《海棠絕句》之用字: 徹夜狂風動地來,預愁絳蕊委塵埃。 平明火急起來看,依舊枝頭豔豔開。 此路不敢說有多大成功,但保險一點(不是說小成就)。余之字學趙,詩學杜,即此今所謂「保險」,乃是進可以戰,退可以守。普通舊詩有兩大病:一腐敗,一油滑,皆字面上的詩,非心坎上的詩。若自錘鍊入,每字能用得穩,湊成一合適句子,來表現吾人之情感,能心中情感與紙上字句相等始可。余之詩用字尚能表現內心情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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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