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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迦陵學詩筆記(上冊詩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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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葉嘉瑩的《迦陵學詩筆記(上冊詩學)》-2

書名:迦陵學詩筆記(上冊詩學)
作者:葉嘉瑩
出版社:大塊文化
出版日期:2013/12

本書是葉嘉瑩聆聽顧隨先生詩詞講課的記錄。顧隨先生對於詩歌具有敏銳的感受力與深刻的洞見,不僅是授業解惑的老師,對於葉嘉瑩人生學問的影響亦極為深遠,書中融會通達的解析,文字淺白意寓深刻。

Excerpt
〈知.覺.情.思〉

馮文炳(廢名)有《談新詩》一文,文中主張新詩與舊詩不應只是形式的不同,乃內容的不同,謂舊詩中往往有詩的散文,如黃山谷「俯仰之間已陳跡,暮窗歸了讀殘書」(《池口風雨留三日》),又如義山「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敗由奢」(《詠史》)、牧之「江東子弟多才俊,捲土重來未可知」(《題烏江亭》)。如上所舉,實則皆非純詩。牧之二句較義山二句富於音樂性,故似詩。山谷則以文為詩之祖,蘇、辛以文為詞。
廢名主張新詩要有新詩的境界,而又無確切界說。余以為,詩可以禪宗語解之:

若也會得,甜瓜徹蒂甜;若也不會,苦瓠連根苦。(天衣義懷禪師語)

直饒有傾湫之辯、倒嶽之機,衲僧門下一點用不著。(尼妙道禪師語)

「會」,天下無一事一物非詩;「不會」,看天下無一事一物是詩。在城市中看不出詩;在風月場中也依然是門外漢,看不出詩。「微雲淡河漢」(孟浩然《句》)、「悠然見南山」(陶淵明《飲酒二十首》其五),究竟說什麼?真是「蚊子上鐵牛,無汝下嘴處」(溈山靈祐禪師語,編按:參《五燈會元》卷九)。

詩,本不可說。「父母所生口,終不為汝道」、「我若說似汝,汝已後罵我去」、「莫道無語,其聲如雷」(海山禪師語)。一切現成,更教誰「會」?如人饑時吃飯,吃下受用便得。
雖說什麽「卓拄杖下座,一時打散」,然山僧。事不獲已,不免再起一番葛藤。(然自救不了,遑論救人?

詩要有:一、知;二、覺;三、情。
有人以為宋詩說理,唐詩不說理,故宋不及唐。此語不然。如陶詩亦說理而好,是詩。南泉說禪「不屬知,不屬不知」(《景德傳燈錄》卷八)。小孩子拿詩唸,然寫不出詩。可見不知不成,僅知亦不成。宋有詩學(知),而不見得有詩。花本身是詩,然無知寫不出詩。人有知故能寫花,然但有知不成,須有知且有覺。
知是理智的,覺是感官。如李義山:

歷覽前賢國與家,成由勤儉敗由奢。(《詠史》)

二句但是知,故不能成為好詩。必須有感,始能成詩。如:

風裡楊花雖未定,雨中荷葉終不濕。 (東坡《別子由兼別運》)

雖不好而是詩。二句寫自己環境及立身,出發點亦理智。又如:

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
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東坡《贈劉景文》)

「荷盡已無擎雨蓋」與上所舉「雨中荷葉終不濕」同義,比義山之「歷覽前賢」二句佳,在知外有覺。東坡本領即在「雨中荷葉終不濕」等句,有感覺。「一年好景君須記,最是橙黃橘綠時」二句,比「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更似詩,蓋前二句尚有知,而後二句只是覺。可見只有知,不能成詩;能成詩,亦須覺動之。但有覺倒能成好詩,如韓偓《香奩集》中「手香江橘嫩,齒軟越梅酸」(《幽窗》)二句,沒意義,可是好。

理智是冷靜的,感覺是纖細的,情是溫馨或熱烈的。
老杜「浮雲連陣沒,秋草遍山長」(《秦州雜詩二十首》其五)中有感覺;「風吹草低見牛羊」(北朝樂府《教勒歌》)亦妙在感覺。覺的結果常易流於欣賞。欣賞原是置身物外,而又與物為緣。矛盾中得到調和即是欣賞,其根在覺。「浮雲連陣沒,秋草遍山長」,無馬,不是馬,然就是馬。而但注意纖細的感覺又常流入浮而不實,出而不入。老杜也能欣賞,然另有東西,長於入,短於出,然非不能出。如寫無寐:

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 (《倦夜》)

然老杜之與眾不同,仍不在此而在情:

浮雲連陣沒,秋草遍山長。
聞說真龍種,仍殘老驌歸。
哀鳴思戰鬥,迥立向蒼蒼。

情如火燃燒,江澎湃,迴腸盪氣。而後人之詩都不成,是否冷靜的頭腦及銳敏的感覺破壞了熱烈的情?後人詩學、詩才都有,而往往沒有詩情。普通把迴腸盪氣看成喊、豪氣,而老杜不是豪氣是真情。老杜此首五律非無「知」,因此乃其人生觀。人只要有一口氣在,便當努力去生活。對自己不要太驕(嬌)縱,太驕(嬌)縱必無成就。而老杜人生觀甚嚴肅,此在中國詩人、思想家中不多見。老杜此首五律亦非無感,「迴立向蒼蒼」,形色、音色皆好。若感覺不銳敏,何能如此?長吉之「洞庭明月一千里,涼風雁啼天在水」(《帝子歌》),此詩句有感而無情;「露壓煙啼千萬枝」(《昌谷北園新筍四首》其二),有姿態而無情。
情莫切於自己,然而一大詩人最能說別人,說別人即說自己,說自己即說別人。老杜寫馬即把馬的情寫出,寫馬亦即寫自己。東坡《東欄梨花》詩云:

惆悵東欄一株雪,人生看得幾清明。

有人以此為東坡好詩,其實此情感,詩人寫者太多了,太成熟。東坡「風裡楊花雖未定,雨中荷葉終不濕」二句較此生硬。詩自然是成熟好,而與其那樣成熟,反不如生硬。要在普遍中找出特別。
以上所說是詩前之功夫,詩的來源,如此方能開始寫詩(如不寫詩,學道亦成功——閒時置下忙時用)。

成詩前——詩的來源:知、覺、情。
成詩後——詩的成分:覺、情、思。



詩中最要緊的是情,直覺直感的情,無委曲相。無論何情,皆然。學禪的人要想多情少,理智勝過情感。佛講慈悲,基督講愛,孔子講仁,若謂無情,何有慈悲仁愛?是學道亦由情而發,菩薩,覺有情。可見學道亦以情為本,何況學文、學詩?

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陶淵明《飲酒二十首》其五)

樹樹皆秋色,山山唯落暉。(王績《野望》)

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孟浩然《句》)

如何得與涼風約,不共塵沙一併來。(陳簡齋《中牟道中二首》其二)

……

一切有情,若無情便無詩了。河無水曰乾河、枯河,實不成其為河。有水始可行船潤物;然若氾濫而無歸,則不但不能行船潤物,且可翻船害物。詩中之情亦猶河中之水,舊詩「氾濫」不起來,新詩易「氾濫」,詞比舊詩易「氾濫」。
天地間無不可成詩的,只看你怎麼寫。如一新詩寫遇雨,友人曰:

好雨!好雨!哈………………

這也是詩,只是寫得不好,嚷起來了。舊詩格律嚴,嚷不起來。南宋劉後村有詞曰:

歎年光過盡,功名未立,書生老去,機會方來。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沁園春》「何處相逢」)

後村詩不夠調,這樣的詞簡直不是詩。禪宗語曰:

鬱鬱黃花,無非般若(智慧);青青翠竹,皆是菩提(覺有情)。

對是對的,而在禪宗中已失去效力,在詩中則新鮮有力。一切皆可成詩,就怕寫不出來;寫不出來噻出來也不成。
思,思想。思想不是構成文學的唯一要素,而是要素之一。若義山「成由勤儉敗由奢」句,不是思想,是格言。思想是生活經驗的反響(回聲),生活經驗是向內的,反響是向外的。義山二句是化石的、凝固的、死的,沒有生活經驗的回響。思想要經過一番發酵,生出一種東西,否則只是因襲傳統。詩的思想不是格言,格言只是格言,是凝固的,是化石,不是詩。如:

傳家有道唯存厚,處世無奇但率真。

原是好話,有詩味,而化石了,不生反響。化石了,打一下頂多痛一下,痛過了便忘。經過感情的發酵,有反響,如此思想方為詩中思想,方可成為文學內容,而發酵一半在人,一半在已。
而生活經驗的發酵與凝固的化石,究竟有何區別?思想要經過感情的滲透、過濾,其渣淬是化石,故思想皆要有感情的色彩,否則只是化石的傳統格言而已。陶淵明「種豆南山下」(《歸園田居五首》其三)一詩的思想,真是經過感情的滲透。陳後山《丞相溫公挽詞》云:

時方隨日化,身已要人扶。

這是思想,但不可為詩之內容,以其未經過感情之滲透,是凝固的化石。陳簡齋的詩句:

歸鴉落日天機熟,老雁長雲行路難。(《十月》)

這樣的詩是有思想的,而簡齋寫得並不好,不是十分好詩。以「天機熟」解「歸鴉落日」,以「行路難」解「老雁長雲」,是心到物邊,物上心來,只可惜心物沒有「一如」,上句太硬,下句太熟滑。又有詩云:

天機衰衰山新瘦,世事悠悠日自斜。(《次韻周教授秋懷》)

這種詩皆是表現思想,後一聯「天機袞袞山新瘦」句較前一聯「歸鴉落日天機熟」句好。簡齋對山谷、後山有變化之意,雖經感情,滲而未透,濾而未過。
若但憑感覺、無思想,易寫得浮淺,流於鄙俗,故「覺」亦要經過感情的滲透、過濾。
以情為主,以覺、思為輔,皆要經過情的滲透、過濾。否則,雖格律形式是詩,而不承認其為詩。人有感覺、思想,必加以感情的催動,又有成熟的技術,然後寫為詩。

詩中覺、情、思之外,又有景、致。景、致決定於情、思。
——物,除非無心,非心,否則非「情」即「致」、即「思」。
「池花對影落,沙烏帶聲飛」(陳恭尹詩句),此純為景;放翁詩句「古硯微凹聚墨多」(《書室明暖終日婆娑其間倦則扶枝至小園戲作長句》),此乃「致」語。
純景語難作,普通所寫多景中有人,景中有情。曹子建有句「明月照高樓」(《七哀》),大謝有句「明月照積雪」(《歲幕》)。大謝句之好恐仍在下句之「朔風勁且哀」;猶小謝之「大江流日夜」(《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西府同條》),純景語而好,蓋仍好在下句之「客心悲未央」,以「大江流日夜」寫「客心悲未央」。《詩》「楊柳依依」(《小雅.采薇》)好,還在上句「昔我往矣」。王維詩:

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轉黃鸝。(《積雨鞠川莊作》)

或曰此原用六朝詩:

水田飛白鷺,夏木轉黃鸝。

而試問,此十字多死,「水田飛白鷺」必加「漠漠」,「夏木囀黃鸝」必加「陰陰」。「漠漠水田飛白鷺」是一片,「陰陰夏木囀黃鸝」是一團;上句是大,下句是深;上句明明看見白鷺,下句可絕沒看見黃鸝。景語如此,已不多得。杜甫詩句:

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登高》)

「陰陰」是感,「蕭蕭」、「滾滾」是引起情來。何以前面說「漠漠」句是大,「陰陰」句是深,便因是感。
「池花對影落,沙鳥帶聲飛」,老實而不好。有本事的「壞人」比沒本事的「好人」可愛得多。能叫人想的,未必是好的。《聊齋》裡有一段寫殺頭,一刀砍下,人頭落地,猶旋轉而大叫曰:「好快刀!」就是引起人的感,無情思可言。吃冰激淩、喝汽水,只是一時快感,無後味。真正景語難寫,易成照像機,死的了。創作必須有餘味。
放翁詩句「阿弟貪書下學遲,獨揀詩章教鸚鵡」(《東吳女兒曲》),致語,似詞。「獨揀詩章教鸚鵡」,無聊之聊,其為無聊深矣。詩中若無人,至少要有事,始能成致。「獨揀詩章教鸚鵡」這種女性實是悲哀,而放翁所寫只有致,並不表現哀樂。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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