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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elected poem:《里爾克詩選》(黃燦然 譯)
2026/07/26 05:24:37瀏覽22|回應0|推薦0
Selected poem:《里爾克詩選》(黃燦然 譯)

書名:里爾克詩選
作者:里爾克 (Rainer Maria Rilke)
譯者:黃燦然
出版社:河北教育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2/7

〈譯序〉/ 黃燦然

里爾克的《杜伊諾哀歌》和《獻給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詩》,是我在1993年至1994年間翻譯的。當時尚未見這兩部詩集的中文全譯本,與英語世界有數十個英譯本相比,著實令人不安。不過,它們像我翻譯的大多數詩歌作品一樣,都是我自己喜歡才翻譯的,當時並未考慮發表或出版。
譯文以史蒂芬.米切爾的英譯本為基礎,並參考了戴維.揚和J.B.利什曼等多個英譯本。由於有關里爾克這兩部詩集的解釋和評價已有不少,故我不想在這些方面多費唇舌。倒是在《里爾克書信集》中讀到里爾克致其波蘭文譯者的一封頗有價值的信,遂譯出來放於卷首,相信讀者會喜歡;另把戴維.揚譯本對《杜伊諾哀歌》的題解與注釋一並譯出來,附於《哀歌》之後,供讀者參考。
不過,我還是要建議讀者,尤其是青年讀者,對於里爾克這兩部結構宏大的詩集,最好是不要抱著細究其意義的態度來讀,更不要做任何閱讀前的準備或醖釀閱讀前的狀態,而是要直接切入,翻開就讀,跟著詩中具有感染力的音樂,與作者進行心靈交流,與作者當初寫這兩部詩集的狀態達成某種平行,某種呼應。
1911
年至1912年冬天,里爾克到亞得里亞海濱他的朋友瑪麗.馮.圖恩.翁德.塔克錫斯霍亨洛赫公主的杜伊諾堡作客。根據公主後來的描述,里爾克對他內心深處正在醖釀的巨著毫無預感,不過他曾在一封信中有所暗示,他說:夜鶯正在來臨——然而一切又歸於沈寂。他頗為憂煩,以為這個冬天他又將一無所獲。
有一天早晨,他接到一封煩人的商業信函,必須迅速處理,還有眾多相關的雜務。屋外,猛烈的北風呼嘯著,但是陽光照耀、海水閃爍。里爾克爬到稜堡下面去,該稜堡通過懸崖邊一條羊腸小路與杜伊諾堡的底端相連。里爾克來回踱步,考慮如何回信。這時,在咆哮的風暴中似乎有一個聲音在對他高喊著:如果我叫喊,誰將在天使的序列中聽到我?
他佇立傾聽。那是什麼?他自言自語:是什麼來了?
他拿出身上的筆記本,把這句話記下來,還有若干隨之從筆端流出來的詩行。他知道神在講話了。他平靜地登上城堡,回到自己的臥室,把筆記本擱在一邊,回了那封困難的信。黃昏時分,《第一首哀歌》已寫就。
不久,他又寫了《第二首哀歌》。《第三首哀歌》和《第六首哀歌》的大部分完成於一年後,《第四首哀歌》則完成於1915年。經過數年的痛苦忍受之後,其他《哀歌》終於在19222月的數日內全部完成。不久,他在寫《杜依諾哀歌》過程中因遭強行闖人而創作的《獻給俄耳甫斯的十四行詩》也完成了,兩部詩集同時在1923年出版,代表著里爾克詩歌創作的最高峰,它們也是二十世紀詩歌的重要里程碑。
讀者要進入里爾克這兩部詩集的世界,不妨也抱著同樣的態度。讀者買來這本書,也許會立即就閱讀並喜歡上,也許買來之後,擱在書架上。某一天,也許像里爾克那樣為世俗雜事而煩惱,偶爾一隻手碰到這本書,於是順手拿下來,打開,從頭讀起,或從翻到的任何一頁讀起,突然聽到詩人那充滿求索精神的聲音,於是一下子被迷住了。在閱讀過程中(如果碰巧是在閱讀《哀歌》),可能出於好奇或別的原因,又強行闖入後面的《十四行詩》,說不定自己的心靈也被這些十四行詩強行闖入,一下子被迷住了。至此,可以相信,里爾克這兩部詩集的大門,已為你敞開。這時候,你已成為一位主動的讀者,若再次讀其他解釋或評價,你已經是以第一讀者的身份去印證有關的解釋或評價,而不是茫無頭緒地任批評家牽著鼻子走。
即使是里爾克的大門為你敞開,你也不一定每次進去都見到主人。有時候,甚至可能經常地,你進去,見不到主人,枯坐多時,你會感到沈悶;或見到了,但並沒有獲得期望中的熱情接待。是的,里爾克有時候會令人感到沈悶。奧登曾經很喜歡里爾克,但是他晚年說,想到里爾克,他就感到沈悶。我也有過這種經驗,我譯完這兩部詩集之後,就再沒有去碰它們,想起他就感到沈悶。可是這次,在交稿之前,我重讀一次,又被深深吸引;過了不久看校稿,又一次被深深打動。因此可以說,里爾克確是一位不宣而至的詩人,而他也似乎特別熱情地接待不宣而至的讀者。

〈杜伊諾哀歌〉

第九首哀歌

為什麼,如果這短暫的生命可以安詳地
以一株月桂的形式度過,比所有綠色都要
暗淡些,每一片葉子的邊緣上都有
細小的波浪(像輕風的微笑)——:那麼為什麼
非得要做人——還要既逃避命運,
又仍然渴望命運?……

                               
啊不是因為存在著幸福,
它是在臨近失去的時候過於匆促地抓住的利潤。
不是出於好奇,不是作為也將存在於月桂之中的
心靈的練習……

而是因為真正地在這裡就已經意味著太多;因為這裡的一切
顯然都需要我們,這個飛逝的世界在以某種奇異的方式
保持召喚我們。我們,是飛逝得最快的。

每樣事物都有一次。僅僅一次;再也沒有。我們也一樣,
只有一次。再也不會有。但是能夠完全
有這樣一次,即使只有一次:
能夠有一次在這大地上,似乎已勝於沒有。

……

大地,難道這不就是你所要的:在我們體內
看不見地升起?難道你的夢想不是終有一天
完全看不見?——啊大地:看不見!
如果你迫切的要求不是變形,那麼是什麼?
大地啊,我最親愛的,我會變形的。相信我吧,你不必
再用你那些春天來說服我——其中一個,

啊,哪怕就一個,對我的血來說已經太多。
我從一開始就難以言說地屬於你,
你永遠是對的,而你最神聖的主意
——
死亡,是我們親密的友伴。

瞧,我活著。靠的什麼?童年和未來不再
越變越小……豐盛的生命
湧上我心頭。

Why, if this interval of being can be spent serenely
in the form of a laurel, slightly darker than all
other green, with tiny waves on the edges
of every leaf (like the smile of a breeze)—: why then
have to be human—and, escaping from fate,
keep longing for fate? …
Oh not because happiness exists,
that too-hasty profit snatched from approaching loss.
Not out of curiosity, not as practice for the heart, which
would exist in the laurel too ……
But because truly being here is so much; because everything here
apparently needs us, this fleeting world, which in some strange way
keeps calling to us. Us, the most fleeting of all.
Once for each thing. Just once; no more. And we too,
just once. And never again. But to have been
this once, completely, even if only once:
to have been at one with the earth, seems beyond undoing.


Earth, isn’t this what you want: to arise within us,
invisible? Isn’t it your dream
to be wholly invisible someday?—O Earth: invisible!
What, if not transformation, is your urgent command?
Earth, my dearest, I will. Oh believe me, you no longer
need your springtimes to win me over—one of them,
ah, even one, is already too much for my blood.
Unspeakably I have belonged to you, from the first.
You were always right, and your holiest inspiration
is our intimate companion, Death.
Look, I am living. On what? Neither childhood nor future
grows any smaller …… Superabundant being
wells up in my heart.

(Translation by Stephen Mitchell)


( 知識學習隨堂筆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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